梁孝王世家西汉司马迁最新章节-免费小说-全文免费阅读-西汉司马迁作品-小说大全-七猫免费小说-七猫中文网

梁孝王世家
书名: 史记精编 作者: (西汉)司马迁 本章字数: 10453 更新时间: 2024-06-05 13:17:04

梁孝王刘武(?~公元前144年),汉景帝同母弟,母窦太后。封代王、淮阳王、梁王。吴、楚七国之乱期间,曾率兵抵御吴王刘濞,功劳极大。后来倚仗窦太后疼宠和梁国地广兵强,欲继景帝之帝位,但由于袁盎等大臣力阻,梁孝王没能成为王位继承人。刘武怨恨袁盎等议臣,于是派人将他们暗杀。汉景帝追究此事,刘武险遭杀身之祸,后来求助窦太后方才脱险。刘武虽得景帝宽恕,不久之后却郁郁而终。死后谥号孝王,葬于商丘永城邙山。

·平叛有功,僭越有过·

【原文】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1]。孝文帝即位二年[2],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3],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4],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5]。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6],以常山为限[7],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8]。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9]。

【注释】

[1]胜:《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也作“胜”,《孝文本纪》以及《汉书·文帝纪》《汉书·诸侯王表》《汉书·文三王传》等则作“揖”。[2]孝文帝即位二年:即公元前178年。[3]以代尽与太原王:把代国的封地全部划归太原王。与,给予。[4]孝文后二年:汉文帝后元二年,即公元前162年。[5]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元光,汉武帝的第二个年号。[6]广关:扩展关塞。[7]限:界限。[8]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9]通历:共经历。

【译文】

梁孝王刘武,是孝文帝的儿子,与孝景帝同一个母亲。梁孝王的母亲是窦太后。

孝文帝有四个儿子:长子为太子,即孝景帝;次子名叫刘武;第三个儿子名叫刘参;第四个儿子名叫刘胜。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封刘武为代王,封刘参为太原王,封刘胜为梁王。两年以后,迁移代王为淮南王。把代国的土地全部划给了太原王,称他为代王。刘参做了十七年的诸侯王,于孝文帝后元二年去世,谥号为孝王。孝王的儿子刘登继承王位,他就是代共王。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武帝元光二年去世。儿子刘义继位,就是代王。十九年之后,汉朝扩充关隘,以常山为界限,迁移代王去治理清河。代王成为清河王是在元鼎三年。

起初,刘武做淮阳王的第十年,梁王刘胜去世,谥号为梁怀王。怀王为孝文帝最小的儿子,得到的宠爱要比其他的儿子多。第二年,迁移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王最开始治理梁国的时候,是孝文帝十二年。梁王从当初被封为淮南王到现在改封梁王,前后经历了十一年。

【原文】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1],留[2],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3],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4]。”王辞谢。虽知非至言[5],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注释】

[1]比年:连年。[2]留:指留在京师。[3]燕饮:指较随便的家宴。燕,通“宴”。[4]千秋万岁:君王死的讳辞。[5]至言:深切中肯的话,真心话。

【译文】

梁王十四年,入朝觐见皇帝。十七年、十八年,连年入朝,留在京城。第二年,回到封国。二十一年,又入朝觐见皇帝。二十二年,孝文帝驾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再次入朝。这个时候皇上还没有册立太子。皇上与梁王一起宴饮,曾经随意地说道:“千秋万岁之后,我就会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谦虚地辞谢。尽管梁王知道这不是真心诚意的话,但心中还是暗自高兴。太后也一样为他高兴。

【原文】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1]。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2],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3]。吴、楚以梁为限[4],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5]。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6]。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7],西至高阳,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注释】

[1]吴、楚、齐、赵七国反: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为反对朝廷的削藩政策,发动了大规模叛乱。其中的胶西、胶东、济南、菑川四国都是由齐国分出来的,所以这里用“齐”概指这四个诸侯国。详见《吴王濞列传》。[2]城守:据城守御。[3]距:通“拒”,抵御。[4]限:阻隔。[5]相距:相持。[6]略:大约。中分:对半分,相等。[7]界:以……为界。

【译文】

这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造反。吴、楚先进攻梁国的棘壁,斩杀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命令韩安国、张羽等人为大将军,抵挡吴、楚两国的军队。吴、楚受到梁国的阻隔,不敢逾越过去向西进兵,与太尉周亚夫等人相持了三个月。吴、楚二国被打败,梁国所斩杀俘获的吴、楚军队的数量与汉朝的战绩大致相同。第二年,汉朝册立太子。以后汉朝与梁国的关系最为亲近,梁国立下大功,又是大国,据有天下富饶肥沃的地方。梁国北边以泰山为界,向西到达高阳,总共有四十余座城池,而且大多都是大县。

【原文】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1],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2]。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3]。东西驰猎,拟于天子[4]。出言[5],入言警[6]。招延四方豪桀[7],自山以东游说之士[8],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驺阳之属[9]。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10],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注释】

[1]复道:楼阁间有上下两重通道,其架空者称复道,又名阁道,俗称天桥。[2]连属:连接,连续。[3]千乘万骑:古时一车四马谓之“乘”,一人一马谓之“骑”。

这里极言出从车辆、人马之多。[4]拟:比拟,类似。[5]?(bì):亦作“跸”。古代帝王出行时止人清道谓之“跸”。[6]警:警戒。以上两句相互为文,即出入皆警跸。[7]桀:通“杰”。[8]山:指崤山。[9]属:类。[10]百巨万:亿万。巨万,一亿。

【译文】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十分受宠,得到的赏赐数不胜数。于是梁孝王筑造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扩建阳城七十里。广修宫室,筑造架空的通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余里。天子赏赐给梁王旌旗,外出的时候有千乘万骑跟随。到处驱车打猎,排场类似天子。外出之时清道禁绝行人,回归之时严加警戒。收揽四方的豪杰,自崤山以东的游说之士,没有不来投奔梁国的,如齐人羊胜、公孙诡、驺阳这些人。公孙诡有很多奇巧诡怪的计谋,初次拜见梁王,就得到了百金的赏赐,官至中尉,梁孝王称他为“公孙将军”。梁国铸造了大量兵器,弓箭、戈矛的数量多达数十万件,府库的金钱亿万,珠玉、宝器比京城里的还多。

【原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1],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2],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3]。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4],与汉宦官无异。

梁孝王射猎上林苑

【注释】

[1]节:符节,使者所持的信物。乘舆:皇帝和诸侯乘坐的车子。驷马:古时一车套四马,因称四马之车或车之四马为驷。[2]辇:这里指辇车,即在宫中乘坐的人拉车,后世称为步辇。[3]上林:苑名。苑内放养禽兽,供帝王射猎。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南。[4]著籍:在名簿上登记。引:导引。

【译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觐见景帝。景帝派使者拿着符节、驾着驷马高车,到关下去迎候梁王。觐见完毕后,上疏皇帝请求留在京城,这是因为和太后亲爱的缘故。梁孝王进宫就陪侍景帝一起乘坐步辇,出宫则和他一起驱车游猎,到上林苑去射鸟兽。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的名字都登记到名簿上,可以随便出入皇帝的殿门,跟宫中宦官的待遇没有什么区别。

【原文】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1],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2],窦太后义格[3],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注释】

[1]栗太子:刘荣,栗姬所生。[2]关说:谏阻。[3]义格:动议受阻。义,通“议”。格,受阻碍。

【译文】

十一月,皇上废掉栗太子,窦太后想立孝王为皇位继承者。大臣和袁盎等人劝阻景帝,窦太后的这个想法受阻,以后就不再说让梁王做皇位继承人这件事了。因为此事十分机密,世上没人知道。梁王于是辞别京城回到封国。

【原文】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1]。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2]。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3],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4],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5]。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6]。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7],然后得释。

【注释】

[1]胶东王:刘彻,即后来的汉武帝。[2]阴:暗中,暗地里。[3]意:怀疑。[4]覆按:反复检验审查。覆,通“复”。按,查验,审查。[5]二千石:汉代官吏俸禄等级,这里用以指代这个等级的官吏。[6]怨望:怨恨,责怪。望,埋怨。[7]长公主:皇帝的姊妹,此指文帝长女馆陶公主刘嫖。

【译文】

这年夏天四月,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和商议立嗣问题的大臣,便与羊胜、公孙诡等人暗中指使人刺杀袁盎和其他参与议嗣的十多位大臣。朝廷抓捕凶手,但没能捕获。于是天子怀疑梁王,捕获到凶手,果然是梁王的幕后主使。于是派使者往返于去梁国的路上,反复查验,决定抓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在梁王的后宫中藏匿起来。使者责问二千石官员十分紧急,梁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这才让羊胜、公孙诡等人自杀,然后把他们交给了景帝。景帝因此而怨恨梁王。梁王十分害怕,因此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认罪,然后才得到宽恕。

【原文】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1],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2],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3],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4]。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注释】

[1]茅兰:梁孝王的臣子。说:劝说。[2]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通“锧”,杀人时做垫用的砧板。阙:宫阙,帝王居住的地方。此指宫门。[3]益:逐渐。[4]忽忽:恍惚不安的样子。

【译文】

皇上的怒气慢慢地消了,梁王于是上书请求觐见皇帝。到了函谷关,茅兰劝梁王乘坐布车,让他只带两个随从进入京城,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之中。朝廷派使者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跟随的车马、骑兵都留在了关外,不知道梁王身在何处。太后哭泣道:“皇上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因此而担忧害怕。于是梁王背着斧锧俯伏在宫阙门前,向景帝谢罪,太后、景帝十分高兴,相对哭泣,兄弟之间的感情又像以前一样了。然后下令让梁王的随从一起入关。然而景帝渐渐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一辆车了。

三十五年冬天,(梁王)再次入京觐见景帝。上书请求在京城逗留,皇上不允。梁王回到封国,心神恍惚且闷闷不乐。向北去良山打猎,有人献给梁王一头牛,牛的脚长在背上,梁孝王很厌恶它。六月中旬,患了热病,六天后就病死了,谥号为孝王。

【原文】

孝王慈孝[1],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2]。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一餐。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3];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4],他财物称是[5]。

【注释】

[1]慈孝:孝敬奉养父母。[2]汤沐邑:汉代称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赋税的私邑。[3]共:通“恭”,谥号用字。[4]藏府:府库,藏存东西的地方。[5]称:相副,相当。

【译文】

梁孝王为人慈孝,每次听说太后生病,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常常想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十分疼爱孝王。窦太后得知孝王病逝之后,哭得十分厉害,吃不下东西,说:“皇上果然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哀伤又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跟长公主商量,把梁国一分为五,分给孝王的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也都获封汤沐邑。于是把这些措施呈奏给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景帝特意加了一次餐。

梁孝王长子刘买继承了王位,他就是共王;次子刘明为济川王;三子刘彭离为济东王;四子刘定为山阳王;少子刘不识为济阴王。

梁孝王没死的时候,财产以亿万计算,多得不可胜数。等到他死了以后,藏在府库之中的黄金还剩下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大致如此。

【原文】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1],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2],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3]。然亦僭矣[4]。

【注释】

[1]会:适逢,遇上。[2]植:通“殖”,增殖,积累。[3]车服:车马服饰。[4]僭:超越本分。

【译文】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因为与景帝亲近、深受太后宠爱的缘故,占得丰饶肥沃之地,然而适逢汉室昌隆,百姓富足,因此能够储蓄财富,广修宫室,车马、服饰与天子的规格相当。然而这是僭越的行为。

·太史公论梁孝王骄横恣·

【原文】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1],事从中生[2]。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3],阿意治小[4],私说意以受赏赐[5],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6],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7],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8]:“汉法之约,传子適孙[9],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注释】

[1]欲为不善:指企图继承帝位事。[2]中:指宫中。[3]时:及时。[4]阿意:曲从人意。治小:指管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5]私说意:指暗地里办些使太后感到满意的事。说,通“悦”。[6]齐:皆,全。正言:指下文应“传子适孙”而不应“传弟”的话。[7]燕见:亦作“宴见”,谓帝王闲暇时召见臣下。燕,通“宴”。[8]据地:指稽首至地。[9]適(dí)孙:嫡长孙。封建宗法制度下家庭的正支为“嫡”。

【译文】

褚少孙先生说:我做郎官的时候,在宫殿之中听到喜好议论别人是非的老郎官说过梁孝王的事情。我私底下认为,致使梁孝王要图谋造反的缘故,是从宫中惹出来的。当今太后是天下的女主人,因为宠爱小儿子的缘故,想让梁王做太子。朝中大臣没有及时直言说出不可以这样做的情由,而是曲意逢迎,在小的方面讨好,暗中求得太后欢喜以得到赏赐,这并非忠臣所为。倘若大臣们都能像魏其侯窦婴那样直言敢谏,怎么会有以后的祸难呢?景帝与梁孝王一起宴饮,侍奉太后喝酒,景帝说:“在我千秋万岁之后,就会把皇位传给梁王。”太后十分高兴。窦婴在宴席前,伏在地上向皇上进言道:“汉朝的法令规定,帝位只能传给长子、长孙,现在陛下怎么能把皇位传给弟弟,擅自毁坏高皇帝的规定呢!”于是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也不痛快。

【原文】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1],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2]。”周公曰:“人主无过举[3],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4],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5]。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6],数闻景帝好言[7],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注释】

[1]弱:年少。[2]直:只,但。[3]过举:错误的、不恰当的举动。[4]没齿:没世,一辈子。[5]法言:格言。[6]骄蹇(jiǎn):不顺从,傲慢。[7]数:多次。

【译文】

以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他拾起一片桐叶给弟弟说:“我把这个封赐给你。”周公听见了,向前进言说:“天王分封弟弟,这很好。”成王说:“我只不过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身为君主不应该有不当的举动,不应该说出开玩笑的话,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把应县封给了幼弟。自此成王终生不敢说开玩笑的话,说出就一定做到。《孝经》上说:“不合法度的话不说,不合道理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格言啊。当初皇上不应该说出诱人的话给梁王听。梁王对上得到太后的重视,骄横傲慢已经很久了,多次听到景帝许诺的话,要千秋万岁之后把帝位传给梁王,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原文】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1];到正月朔旦[2],奉皮荐璧玉贺正月[3],法见[4];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5],饮于省中[6],非士人所得入也[7]。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8],令出怨言,谋畔逆[9],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10]!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11],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12],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13],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注释】

[1]小见:即“燕见”。[2]朔旦:夏历初一早晨。[3]皮荐:皮垫。[4]法见:按照礼仪制度所进行的正式朝见。[5]禁门:皇宫门。禁,皇帝居住的地方。[6]省:王宫禁地。[7]士:一般官吏或书生。[8]大言:指继承帝位的话。[9]畔:通“叛”。[10]远:指远离事理。[11]比年:连年。比,接连。[12]鄙语:俗语。[13]相忠言之士:即以忠言之士为相。

【译文】

另外,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规定顶多只能朝见四次。才到京城的时候,入宫小见;正月初一的清晨,捧着皮垫摆上璧玉祝贺正月,这称为“法见”;其后三天,皇帝为诸侯摆设酒宴,赏赐给他们金钱和财物;又过两天,再次入宫“小见”,之后辞别回国。在长安逗留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天。所谓“小见”,也就是在宫廷之内不以礼节相见,在王宫禁地饮宴,这不是一般士人能进入的。现在梁王向西朝见皇上,趁机逗留下来,将近半年。进入皇宫的时候与皇上同辇而坐,出宫的时候与皇上同车而行。皇上说了一些大话但是实际上不兑现,致使梁王口出怨言,图谋造反,所以又随着他一起担惊受怕,这不是背离事理很远了吗?不是大贤大德的人,不懂得谦恭辞让。依照汉朝的礼法制度,朝见皇帝庆贺正月,通常是一王与四侯一起朝见,十多年来一次。如今梁王连年到京城朝见天子,并且长期逗留于京城之中。俗语说:“骄纵的孩子不懂得孝顺。”这不是坏话啊。所以应当为诸侯王设置贤良的老师,以忠直敢言之人辅佐,就像汲黯、韩长孺等人那样,敢于直言劝谏,这怎么会发生祸患呢!

【原文】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1]。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2],周道尊尊[3],其义一也。安车大驾[4],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5]:“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6],质者法天[7],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8],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9]。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10]。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11]。’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12],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13],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14]。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15],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16]?”刺者曰:“是矣!”

刺之,置其剑[17],剑著身[18]。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19]。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20],谋反端颇见[21]。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22]。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悦,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23]。

【注释】

[1]语言私说:指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心话。说,同“悦”。[2]亲亲:爱其亲属。[3]尊尊:尊敬其长辈。[4]安车大驾:安车,古代一种小车,以其可以坐乘,故名“安车”。又以凡妇人均坐乘,所以太后用以自指。大驾,本指帝王出行的车驾,这里用为死亡的讳称。[5]经术:经学、儒术。[6]质:质朴。[7]法:取法,效法。[8]本始:本原。[9]非:责备。[10]反:同“返”。[11]“君子大居正”二句:引语出自《公羊传·隐公三年》。大,尊崇。居正,遵循正道。[12]即:如果。[13]不立正:指不立嫡长子。[14]小不忍:在小的方面不克制。此句指窦太后如果一味疼爱梁孝王,不克制自己的偏心,将会造成皇族内部争夺继承权的祸乱。[15]义:通“议”,主意,建议。[16]得毋:莫不是,该不会。[17]置:放弃,丢弃。[18]著:附着,加……于上。[19]削厉工: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20]穷本:穷尽本源。[21]见:同“现”。[22]言:衍文。[23]窥:从小孔中察看。

【译文】

听说梁王向西朝见天子,拜谒窦太后,家人相见,梁王和孝景帝一起陪侍在太后面前,他们交谈得十分和悦亲热。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商的制度是亲爱自己的兄弟,周朝的制度是尊重他们的祖先,他们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百年之后,就把梁孝王托付给你吧。”景帝跪下来挺直身子对太后说:“是。”酒宴结束之后出宫,景帝召来袁盎等精通经术的大臣说:“太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回答说:“太后是想立梁王为太子啊。”景帝询问缘故,袁盎等人说:“殷商的传统是亲近兄弟,所以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兄弟。周朝的传统是尊重祖先,所以把帝位传给儿子。殷商的传统是崇尚质朴,质朴须效法上天,亲近他所亲近的人,所以把帝位传给兄弟。周朝的原则是崇尚华美,华美须效法大地,尊就是敬的意思,尊敬它的本源,所以把帝位传给长子。周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嫡孙。殷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其弟。”景帝说:“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呢?”大家回答道:“如今汉朝的制度是师法周代,周代的制度是不能立兄弟为帝的,应该立儿子。正因如此,《春秋》才非议宋宣公。宋宣公死后,帝位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他的弟弟成为国君后死去,又把王位传给了兄长的儿子。但是弟弟的儿子不甘心,要争夺王位,认为自己应当接替父亲的位子,便杀掉了兄长的儿子。这导致国家大乱,灾祸不绝。所以《春秋》说:‘君子应尊崇正道,宋国的灾祸是宋宣公造成的。’我们请求拜谒太后向她说明这个道理。”袁盎等人拜谒太后说道:“太后说要立梁王为太子,那么梁王死后要立谁为太子呢?”太后说:“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人以宋宣公不立嫡子而发生祸乱、祸乱延续五代而不断绝,以及不克制小私心而造成大灾难的道理告诉太后。太后听后,理解了这一道理,心情也和悦了,即刻让梁王回到封国。梁王听说这个主意出自袁盎以及那一帮大臣,就心存怨恨,派人刺杀袁盎。袁盎回头对刺客说道:“我就是人们所说的袁将军,你没有认错人吧?”刺客说:“正是你!”于是刺杀了袁盎,并把他的剑丢弃掉,剑插在袁盎的身上。查验那把剑,是新磨砺好的。盘问长安城中磨砺刀剑的工匠,工匠回答说:“梁国郎官某人来到这里磨过这把剑。”凭借这个找到了线索,发现了梁王的阴谋,立刻派遣使者去抓捕凶手。单是梁王所要杀的大臣就有十多人,审案的官吏追本溯源,发现梁王谋反的迹象已经很清楚了。太后因此而吃不下东西,日夜不停地哭泣。景帝十分担忧,向公卿大臣询问办法,大臣认为应该派遣精通经术的官吏去处理此案,这样才能解除太后的忧虑。于是派了田叔、吕季主处理这个案件。这两人都精通经术,懂得大礼。审完案子归来,走到霸昌厩,取火把梁王谋反的证词焚烧掉,只空手来见景帝。景帝问:“案子处理得怎么样?”回奏说:“梁王并不知情。制造这件事的,仅仅是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而已。这些人已经伏法受诛,梁王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景帝听后很高兴,说:“快点去拜谒太后,告知她详情吧。”太后知道了情况,立即能坐起来吃饭了,心情也恢复了平静。所以说,不精通经术、不知道古今大礼的人,不可以担任三公及左右的近臣啊。见识浅薄的人,就好像从竹管中窥视天空一样。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