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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杀机1941(上下) 作者: 肖海燕 本章字数: 23846 更新时间: 2024-12-30 16:47:54
佐藤野心大、功利心强,作为一个长期潜伏中国的边缘间谍,宁城特高课课长不过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迟来的机遇。他计划以商会掌控宁城的经济和财源,以维持会为基层统治机构,尽快实施对宁城地区乃至整个浙东的经济掌控和掠夺,以达到名利双收的小目标。眼下他招募的那群铁杆汉奸组成的侦缉队,在配合军队清乡中起到了不俗作用,他的工作能力受到赞赏。但他对总体进度很不满意,文治武功,武装占领已经实现,现在重点该转向长期统治了。至于用什么手段,来点文的?怀柔政策?他眯起小眼睛盘算着……用了田中的药,何继儒的身体也略有好转,小茉莉闲来又可以陪他读书、写字。这天傍晚他在后院乘凉,兴致来了挥笔写了一幅岳飞的《满江红》,笔致酣畅淋漓豪气万丈,茉莉不禁跟着小声吟诵,最后一笔写完,他直起身来说:“很久没写字了,这是我最想写的一幅。”红彤彤的晚霞下整个人神采飞扬。何逸梅抿嘴笑道:“嘘,小声,前面店里不晓得都有什么人呢。”正说着温玉莲吵吵嚷嚷朝后院吼来:“一个个吃饱了都作死啊?前面忙得不得了,还不死出来?!想累死老娘啊?还有点良心不啦?”
茉莉一伸舌头赶紧跑了出去,何逸梅也忙对何继儒说:“爸,你自己坐会儿,我也去看看。”又对罗芳说,“要不你陪我爸说会儿话?”
何继儒叹口气坐下:“说什么精忠报国,现在都被人当了汉奸,死也见不得祖宗喽……”
罗芳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缓缓试探道:“其实,当商会会长也未必就做汉奸,或许能给朋友帮忙呢?”说着瞅了一眼何继儒,他心下顿时豁然开朗,微微点头。
“听朋友说,外面的朋友需要物资……”
何继儒心领神会:“只要我有的,一定按最合适的价格交易。我没有的去进货,有点薄利就行。不过,必须帮我保密。”
“肯定不会走漏一丝风声。那让朋友来找您?”
“找胡管家就行,也不必进城,去何家老宅吧。”
何继儒连家人都瞒得死死的,只把胡管家叫来细细吩咐了,所有货物都运去老宅的乡下庄院交割,新进的货连宁城都不进,直接从水路送去庄院。
话说何大头为了追罗芳,在温玉莲忽悠下每月花二十五块大洋的高价租下了二楼最好的套间,做了她邻居,每天招呼一群狐朋狗友在小上海各种胡吃海喝吹牛。茉莉自然竖起耳朵听,瞪大眼睛看,想做个好玩的探子,听到秘密。
这天何大头随鬼子清乡回来收获颇丰,又在吹牛,茉莉忙跑上前说:“二叔,你今天抢了那么多宝货,可以把赊的酒钱结了吧?”
何大头当众下不来台,只好结了欠账,笑骂道:“小赤佬搂钱倒是一把好手!”
茉莉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笑嘻嘻说:“二叔才是搂钱的大耙子,给我漏下来一点点就好了。你明天还去清乡不?”
“小混蛋打听这么多做啥?”
“你清乡就有好多钱可以喝好多酒!妈妈说赚钱了给我做新衣裳!”
“当然去!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去!樟树头是个好地方啊,肥得流油!”
打烊后,茉莉就把这消息通报了罗芳:“罗姐姐,叫他们小心啊,何大头很坏的!”
罗芳还没来得及把这含混的情报核实送出,惨案已经发生——连着三天,鬼子抢光了樟树头镇和附近村子的粮食,杀死好几个村民,烧了十几家房子……消息传来,罗芳很难过。接头时,张震带来了更多坏消息——新建的五支队在向浙东转移时遭遇日军,损失了十几个人;国军撤退后散布在各地的忠义救国军和其他小股抗日武装陆续被日伪军重创;刚刚抵达浙东的三支队已避进山区,艰难地与日军周旋。
暗瞳计划实行得很不顺利,教育课显然还没排到佐藤的议事日程上,罗芳找不到接近松井、佐藤等人的机会,更别提打入敌人内部了。张震这样的外来新人就算有了合法身份,买通何大头硬挤进侦缉队也顶多是个小喽啰,而且能不能通过佐藤的甄别还是个未知数。
讨论中罗芳不免焦躁:“那个何大头一直觊觎我,可以利用!”
“小心!别栽在狗屎堆里!”张震不同意,罗芳还他一个白眼。“利用他没问题,但你想想,现在佐藤还没顾上教育课,核心科室不可能用你,侦缉队不适合你,你一厢情愿扑上去,老佐藤会不会生疑?何大头会不会借机占你便宜?上赶的不是买卖!”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总不能这样干等着吧?”
“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就得等!教育课要进,侦缉队更要进,但我想要进就要占个关键位置,要下血本!你多观察老佐藤,摸清他的底。看看他怎么选择和对待手下,偏好是什么。”
“你,有新想法?”
“忽然有个念头……总之,你不要自乱阵脚,沉住气。”
转眼宁城被占领两个月了,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担心,人们并没遭遇类似南京大屠杀那样的惨剧,总算松了一口气。人活着,日子还是要过,表面上这座城市恢复了正常。傍晚,小上海饭店店堂里的吊扇带着湿热的空气沉重地转着,饭菜香味涌出店门在空气中弥漫。茉莉穿着干干净净的柳条布裤褂站在门口甜糯清脆地招徕客人,把几个食客让进门去。斜对面宪兵司令部里一个胖乎乎慈眉善目穿和服木屐的老人,闻声抚摸下微凸的肚子一摇三晃走过来。
老佐藤缓步走进店堂,欣赏地看着茉莉,挑了靠窗边的独桌,用扇子轻敲桌边。茉莉转身看见他一愣,这店里还从没来过日本客人,就连给爸爸看病的田中大夫也从没在店里吃过饭。她有点迟疑地站在那里看着佐藤,变声变调地喊了一声:“妈,有新客人来了!”店里客人闻声都扭头望来,顿时非常安静。
佐藤坐在那里不动声色,温玉莲恍惚了一下扭着腰走来,强掩忐忑笑着招呼道:“先生吃点什么?”一边用手比画着往嘴里扒拉,佐藤挺直腰板开口说:“哦,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请推荐一下。”居然是一口流利的海派普通话,温玉莲笑了,立刻也用同样腔调说:“想不到先生的汉语比我还好呢,一看就是久居上海的。小店有正宗的糟鱼醉虾,还有刚送到的新鲜河蟹、海鲈鱼、上好的绍兴花雕,请问先生要点什么?”
“请帮我做醉虾、爆鳝段,蒸两只螃蟹,一小坛陈年花雕。”
温玉莲连声答应着,对茉莉说:“快去告诉后厨,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要快啊。”
“不不不,你去,小姑娘留下。”佐藤微笑着用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支配着温玉莲。她只好赔着笑脸微微一躬身,忧虑地看了茉莉一眼,把她朝佐藤方向轻轻一推:“仔细伺候。”暗想这老头怎么有点眼熟。
佐藤看着茉莉宽大裤管下露出的白皙细弱弧线优美的脚踝,心里暗叹:真完美啊。
茉莉小心翼翼伺候着佐藤,一会儿洗毛巾,一会儿换干净碟子,一会儿又要添姜醋,还特意吩咐后厨:“姜要嫩,切得要细,醋要镇江香醋。”他欣赏地看着她白皙的小手说:“不要大厨的油手切,你亲自切来才好。”
茉莉不敢不听,只好乖乖按他说的去弄,把切得粗细不一的姜丝和镇江香醋端来,怯怯地后退了一步。
佐藤瞧着满意地说:“好,好!淡绿色的碟子盛淡黄色的姜丝,白瓷碗盛淡褐色的香醋。”他伸着鼻子微眯双眼轻轻嗅了嗅点头道,“好!真好!”说着摆出郑重其事的样子用筷子夹了一小撮姜丝放进醋碗,拿起蒸得红彤彤的螃蟹先欣赏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赞了一声,“好螃蟹!”这才开始掰壳扯腿蘸姜醋,慢条斯理吃起来。茉莉斜眼瞧着其他客人,见他们都像看戏似的看着佐藤,但只要佐藤一抬头就都悄悄扭过脸去。佐藤却旁若无人地自顾自吃着,不时发出赞叹声,仿佛吃的不是普通的江南菜肴而是山珍海味,看得茉莉和其他人莫名其妙。
此时何大头很嚣张地大叫着进来:“小茉莉!快快快!拧两个热毛巾!热死老子了!”
站在佐藤身后的茉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老佐藤一眼,犹豫着不知能不能走开。佐藤闻声回头正好看见,那何大头已经又连声喊起来:“你个死丫头傻了啊?愣着干吗?还不给老子死过来?!”
温玉莲一直在想,在哪儿见过这日本人?何大头叫嚷中她忽然想起他是佐藤!店里其他人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低头各自吃喝,却都等着看笑话。果不其然,本想在这里标榜“日中亲善”的佐藤不开心了,阴沉沉地哼了一声道:“谁这么大呼小叫的?”
何大头没想到是佐藤,以为又是哪个老学究在这里倚老卖老,张口就骂:“谁家的狗也敢跟我充大尾巴狼?”
老佐藤怒吼一声:“八嘎!”
何大头忽然听到这一嗓子,本能地一哆嗦,抬眼定睛看去,吓得差点儿尿出来,脸也白了,舌头也大了,说话也结巴了:“佐、佐藤先生,对、对不起……”
随着一串颤音的是九十度鞠躬。佐藤阴沉着脸站起身来,刚才的美好心情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他直想一脚踹死这个煞风景的家伙!
何大头浑身哆嗦着说:“太君,太君,我、我、我……”不知怎么跟这位瘟神解释。
老佐藤扫一眼店堂里不敢笑、不敢走又不敢说话的客人们,渐渐淡定下来。
他是不会让这些中国人看他和何大头的笑话的,他用眼神叫何大头站直了,用日语说:“来,坐下。”
何大头一把抹掉头上的战斗帽,点头哈腰诚惶诚恐走过去,欠着身子用半个屁股坐在下,一脸阿谀地用日语说:“佐藤先生,不知道您在这儿,刚才放肆,请您责罚,重重责罚。”说着又站起来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脑袋差点儿碰在桌子上。
茉莉终于忍俊不禁咯咯咯笑出声儿来,清脆的笑声一下划破了店内紧绷的空气,好像一下把屋内的戾气放出窗外,连老佐藤的脸上也随之出现一丝笑意。
何大头见老佐藤的面色缓和,这才站直身子重新坐下,恭恭敬敬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教训的架势。佐藤这才特意用汉语缓和地说:“大日本皇军讲文明,讲日中亲善,你这样很不好。(转用日语)帝国是要建立在此地的统治,要把中国变成太平洋战争的大后方,你把他们都惹毛了,怎么统治?我们要的是顺民、良民,不是要天天捣乱找麻烦的抗日分子!你找的那个商会会长呢?”他最后一句话又换了汉语问道。
“我、我这就是来找他的,他是我堂哥,也是这家店的老板。”何大头终于找到显摆的机会,赶紧对一直睁大眼睛来回看着他们叽里咕噜的小茉莉说,“去,叫你爸来!皇军有话问他。”
小茉莉条件反射似的一激灵,说:“我爸爸病了还躺着的,一直起不来床。”
“废话!皇军叫他来就得来!起不来?爬也得爬来!”何大头一拍桌子混蛋劲儿又上来了。小茉莉挓挲着手儿,不知所措地看着何大头和佐藤,又扭头看看柜台里的朝这儿注目的温玉莲,爸爸的病刚好一点儿,她生怕这老鬼子一翻脸把爸爸折腾出个三长两短来。
老佐藤审视地看着茉莉:“你爸爸,病还没好?”又瞪着何大头问,“真的吗?”
不等何大头说话,茉莉生怕当汉奸的二叔胡说八道赶紧抢答道:“我爸爸真的病了啊,病好几年了。他得的是痨病,田中大夫前天才来看过,不信您可以问大夫。”
老佐藤其实心知肚明,却假意看了何大头一眼,何大头忙点头哈腰一迭声说是。老鬼子在何大头和茉莉的脸上来回看了一会儿说:“你们,亲戚?”
何大头一脸谄笑地说:“是是,太君。她,是商会会长何继儒的小女儿,我的表侄女儿。”
一直在远处关注的温玉莲看着佐藤似乎没啥恶意,何大头又在喊叫着要找何继儒,于是走来先微微一躬,才慢慢开口款款地说:“先生,请问找继儒有何贵干?他在病着,有事能先跟我说吗?”
佐藤审视着她,说:“何夫人,又见面了。”
温玉莲微微躬身,佐藤很有礼貌地问道:“何会长病得厉害?可不可以请他下来说话?”
温玉莲为难地说:“他确实病得严重,要不,请您去后面坐,我和孩子搀他下来?”
佐藤的目光盯在她脸上片刻,见她确实不像说谎,换了笑脸说:“不必了,让他好好休养,好好为皇军效力。改天我登门拜访。”站起身来要结账,温玉莲哪儿敢收他的钱,连连躬身说:“谢谢!谢谢!您这样的贵客请都请不来,这餐理该我请您。”
佐藤不动声色地将钱放在桌上,说:“饭菜很好吃,我以后还会来。”
佐藤走了,温玉莲和何大头恭恭敬敬把他送到门口。老佐藤已经过了马路,见他们还保持着鞠躬姿势。他很满意今天的作秀,相信明天这些中国人会把他的礼貌和善意传遍全城。他要以身作则改变人们对大日本皇军的看法,让他们觉得日本人统治会比中国人更好,乖乖把这鱼米之乡的财富贡献出来。他对今天这顿饭非常满意,抛开政治元素,还发现了江南美食,还有那个水红菱般的小姑娘,如果不是何大头那个笨蛋,今天这顿饭堪称完美。
晚上,茉莉借着给罗芳送水,把下午这一幕竹筒倒豆子般地倒给了罗芳。
“罗姐姐,你不知道啊,我二叔见那老鬼子生气,吓得浑身发抖!笑死我了。
那老鬼子人倒蛮和善的,还一个劲儿说我家店的菜好吃呢。还有,他吃饭真给钱!一块大洋,眼都不眨就给了!这算个好客人吧?”
“茉莉,狼再装还是狼啊。松井刚刚在樟木头杀人放火抢粮,老鬼子就跑来装好人,其实就是想骗大家,让我们乖乖听他的话。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他会露出尾巴。”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快到睡了一觉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第二天傍晚,何继儒靠在躺椅上纳凉,何大头吃饱喝足跑来扬声道:“大哥,乘凉呢?”
何继儒见他来就烦,可又不能不敷衍他,只好挣扎着半坐起来说:“哦,大头来了,店里住着还行吗?有事找你嫂子说。”
“哟,看大哥说的,住大哥这儿太行了!就是嫂子太狠了,一个月二十五块现大洋啊!住一年赶上买房子了。”
“呵呵,你嫂子也无奈,这年头什么不贵啊。”何继儒打着哈哈,心知何大头肯定不光是为了说房费贵贱来的。
“大哥这话说得兄弟我没脾气。”何大头毫不客气地拿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又说,“大哥,看你这身子,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吧?商会那儿,你也得露个面了,不然我在皇军面前也没法再替你遮掩了。”
何继儒从果盘里拈起一枚杨梅递给何大头,不紧不慢地说:“尝尝,今年的杨梅还不错。”又自己拈起一枚放进口里慢慢品着,吃完又用手巾擦了嘴才说,“大头,我还不太明白,这个商会会长到底是干吗的?”手巾一扔坐直了说,“害人的事我可不干!”
“哪有那么多坏事叫你干?杀人放火你敢吗?”何大头嬉笑着又扔了一枚杨梅到嘴里。
何继儒放了一半儿心:“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说说看。”
何大头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这就对了嘛!其实皇军就是叫你把大家都拢到一起,好好做生意,别和皇军作对,大东亚共荣嘛。”
他这一说何继儒反而犹豫了,他狐疑地看着何大头:“真有这么好?”
“当然,也要帮皇军收捐税。”见何继儒瞪眼,何大头满不在乎地大嚼着杨梅说,“给皇军纳捐还算事吗?封你门、没收你财产也只不过一句话的事。谁家官府来了不收税?这事让你商会出面已经很够意思了,还有个回旋余地。”
何继儒默然了,只好叹气喝茶,舒展身体躺回去。
何大头却没完没了说:“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我帮忙?”
“是小弟我的终身大事啊!这忙你一定要帮。”
“你的终身大事?我能帮你什么?不要瞎讲了。”何继儒苦笑着,心想别说你吃喝嫖赌那一套,就凭你当汉奸这条,谁家女儿肯嫁你?嫁你得倒八辈子血霉,我才不作这个孽。
何大头半个身子凑过来说:“哥,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事你真的帮得上忙。
那个罗芳,就是我未来老婆,得拜托您帮我提个亲。”
何继儒被他的自说自话搞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了,摇头摆摆手说:“什么罗芳罗圆的,我不认识。回老宅去,让老太太给你找个知根知底的乡下漂亮姑娘,好好过日子多好。”
何大头殷勤地站起身来给何继儒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打躬作揖地说:“求您了,就帮……”何继儒立即打断他道:“算了吧兄弟。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让我怎么帮?你就是抢亲,以后也不会过得比娶个乡下丫头好。你说说你吧,以前没钱脾气不好,现在有钱了,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娶个乡下女子,吃苦耐劳守妇道,你说一她不说二,就算你在外面做错事、心情不好打她几下,顶多也就是哭哭闹闹。你说的罗小姐我不熟,可逸梅是我女儿,还是知道一点儿。”他又呷了一口酒,缓缓气儿才对直眉瞪眼瞧着他的何大头说,“这样的女孩子读了点书,讲究什么新思想、新文化,国外这样的女人多了,最讲究的就是恋爱自由、男女平等。动不动就和丈夫讲什么财产对半、家务分担、妻子权利,连生孩子都要她同意才生。你找这麻烦干吗?”
何大头听着不乐意了,一杯酒灌下去反驳道:“你自己娶了嫂子这样的摩登女郎,轮到兄弟我就这么千扯万扯的!”
何继儒给他又斟上酒说:“你不信?你这嫂子就是个绣花枕头。表面看着摩登,其实比一般乡下丫头就多识几个字。要说大道理,她还真没学到啥。就我那宝贝女儿,读了两年教会大学,要不是打仗现在还了得?别看外人面前像个淑女笑不露齿的,在家和她妈犟起嘴来那道理一套一套的,就她嫁的那个女婿,比她大十岁!我不同意,行吗?”
何大头讥笑道:“大哥,你女婿的事我可没向日本人告密,你不用专门给我说这个吧?”
“和你现在这差事没关系。我就是说女学生和乡下丫头的不同,乡下丫头哪有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就算不同意也不过哭哭闹闹几天,然后还不都乖乖嫁了?”
“女学生能咋样?难道还上吊不成?”何大头把酒杯啪地蹾在桌上。
“不同意就上吊还好了,人家是玩私奔!真正让你人财两空丢脸败兴!她们哪儿都敢去,自己有钱也能挣钱,你奈何不了她。惹急了在报上写文章骂得你狗血淋头,有啥意思?乡下姑娘多好,就像我妈给我娶的那个,就算我再不理她,她还是替我孝敬母亲、操持家务,我这辈子算是对不起她了!作孽啊。可她就是一句怨言没有,看得我心里羞愧,看得我看不下去。”
何大头傻愣愣地听着,脑子里转悠着。何继儒略带讥笑地把酒壶推何大头,示意他自己斟上。然后听凭何大头自己傻乎乎地斟酒、左一杯右一杯地喝闷酒,不时抬头看着后宅何逸梅窗户里罗芳的人影发呆……也许是何继儒那些话听进去了,尤其那句私奔的话扎心了。何大头临起身,撂了句:“大哥帮不了我,小弟也没话说。日本人那边,只能公事公办了。”
次日上午,商会的驼子拿着封信来找何继儒,信封里装着宪兵司令部的派捐通知。何继儒让茉莉叫了黄包车去商会,几个大老板聚一起商量半天,决定先拖拖看。
何大头说:“这事呢,按说成立商会那天就该办了,全亏我才拖到今天。”他故作神秘地低声对何继儒说,“别以为佐藤是个什么好鸟儿,狠着呢。你们最好抓紧,别让他等急了!”
所有人惴惴不安度日如年,老佐藤又进了小上海饭店。一身和服慈眉善目,一副谦谦有礼的君子模样,看到店里生意不错,露出满意的笑容。
夜色降临,温玉莲打开了电唱机,挑了那张《夜来香》,一时间空气里弥漫起一缕旖旎浪漫的味道,几个客人眉飞色舞地和老板娘调笑起来,酒也卖得多了。
佐藤喊了一声:“老板娘,拿酒来!”温玉莲扭着水蛇腰托了一小坛女儿红、一只黑陶红釉的小酒碗、两碟精致小菜过来一一摆在桌上,当着佐藤面熟练地拍开泥封,手巾顺便在坛口一擦,将酒倾入小碗,顿时酒香四溢,她对佐藤莞尔一笑道:“最好的女儿红,您尝尝。”
“好酒!这样的好酒才能配你店里的好菜。”佐藤说着端起酒碗欣赏一下,才缓缓喝了一口,轻轻呼出一口热气,这一呼似乎把多年的抑郁也呼出去了,他兴致一下高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在嘴里嘎嘣脆地咀嚼着,让那酸酸甜甜的汁液从嘴里一直淌到心里。
茉莉在店堂里四处奔忙,不时瞄一眼老佐藤,独坐自斟自饮自乐。其他客人多多少少都有熟人朋友,不时有人寒暄、拇战、说笑、闲谈,就他显得愈发安静孤单。她忙着到处招呼客人上茶上菜,偶尔路过那里,也帮老鬼子斟一杯茶,这就把半醉的老佐藤感动了。他抓住茉莉的手说:“小孩儿,你,很好。”摸着茉莉白皙的手背,感觉着她粗糙的手指手掌,不禁有点心疼,自己的小女儿也有这么大,不知道现在在东京过得好不好。
茉莉猛地被抓住手觉得很害怕,甩了一下没甩掉,叫了起来:“佐藤先生,你喝醉了吗?”周围无数道目光唰地都射过来,探照灯一样看着佐藤。
佐藤半醉可没有傻,他放开茉莉的手说:“小孩儿,给我热毛巾。”茉莉点头跑开,大家各自扭头喝酒划拳。
月光斜斜射进窗户,照在老佐藤脸上,他端起酒碗对月说:“干杯!”
又一碗酒下肚,他低沉的嗓音响起:“樱花啊!樱花啊!暮春时节天将晓,霞光照眼花英笑,万里长空白云起,美丽芬芳任风飘。去看花!去看花!看花要趁早……”他边唱边站起来手舞足蹈,那歌声有点狂热,又有点沧桑。店里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他就那么摇头晃脑地边唱边舞,走了。路过的巡逻队好奇地看着佐藤,又纷纷看向小上海饭店。
茉莉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大大的月亮从一朵云里钻出来,照着老佐藤跌跌撞撞的背影,木屐嗒嗒。她忽然有点可怜他,像一个思乡不得回的老头儿。她真不明白日本为什么要来打中国,搞得大家都很凄惨。中国人,日本人,都是人,为什么要打来打去?
可惜第二天老佐藤在茉莉眼里的人设就崩塌了。何大头带着两个宪兵直接闯进何继儒房间,拉起他就往外走,嘴里嚷嚷着:“走!现在就去商会!把欠皇军的捐税收齐了!”
商人们无奈,乖乖奉上捐税,何继儒没等完事就又犯病被黄包车拉回来,大家也垂头丧气地散了。
自从佐藤二进小上海,来吃饭喝酒的日军官兵多了起来,何大头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拍着巴掌一起唱日本歌,茉莉就会等他喝多了问他:“二叔,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又要下去清乡了?”
“清个屁!哪有那么好事天天清?!”三天不抢就手头紧的何大头很愤怒。
终于有一天,他开心了,进得店来在迎门桌子前一坐,嘚瑟大喊:“来一盘肴肉一只肘子外加茴香豆,再来一坛老酒!”茉莉用怀疑的眼神瞧着他问:“二叔啊,你不要还不了钱啊!”
他张牙舞爪拍着她脸蛋儿说:“小丫头,你二叔明天要去清乡了!”
茉莉一脸不信地说:“真的啊?去哪里?说不出就是骗人!”
“哼,小丫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我可以告诉我妈妈吗?不然她不肯赊账的。”茉莉天真无邪地看着他,他悄悄凑到茉莉耳边说:“三溪坪!我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在哪儿,小赤佬。”
茉莉大声叫道:“妈妈!二叔要赊账,还骂我小赤佬!”店里的人哄堂大笑,茉莉又喊:“这里有没有三溪坪啊?啥地方叫三溪坪?”一个老头儿笑道:“三溪坪是有一个,小姑娘打听三溪坪做啥?那里有个沈大户,你是不是要嫁过去啊?”
“我才不要嫁过去呢。我二叔要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大老虎。二叔,你不要被老虎吃掉啊。”
何大头咧嘴笑着作势要揍她,笑骂道:“嫂子,茉莉这丫头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温玉莲笑嘻嘻地说:“你要赊账,还要人家伺候,还要骂人家,她要差一点还不被你吃了啊?”
一片笑声中茉莉认定自己诳出来的是确切消息,开心极了。晚上,她借给罗芳送水,偷偷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罗芳。
罗芳仔细听完,感激地把她搂在怀里,疼爱地说:“谢谢你,肯定会有好多人逃过鬼子作践呢。”
第二天一大早,茉莉看见何大头坐着鬼子摩托车威风凛凛出了宪兵司令部,一队鬼子和一队伪军列队跟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吓人的寒光,等在大门外的十几个穿便衣的侦缉队队员屁颠颠地跑在最后。
过午,茉莉就不时瞄一眼外面,心里不停打着小鼓。她怕,不知道三溪坪的人有没有被鬼子杀,东西会不会被抢走。又害怕万一鬼子啥都没抢到,二叔会不会猜到是自己走漏消息。一下午就在胡思乱想中过去,择菜扔掉了菜,拖地踢翻了桶,擦桌子筷子撒一地,给客人斟茶倒人家手上,气得温玉莲直骂:“想什么呢?魂灵被猫拖去了吗?!”
一直到天傍黑,听到外面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她赶紧溜到门口望去,鬼子兵倒是整整齐齐的,只是脚步声没早晨踏得那么响了,一队伪军东倒西歪的,赶着一头牛,牛背上驮着口袋,还有人手里提着包袱和活鸡。她窃笑着转回身来,神采飞扬。
不大会儿,何大头骂骂咧咧地进来了,一进门带进一股汗酸臭味,灰头土脸的,惹得一店的客人侧目而视。茉莉故意走上前去说:“二叔呀,今朝清乡灵不啦?我去帮你打水揩面,你要吃点啥?老酒要喝吗?”
何大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茶杯也不管是谁的残茶就咕咚咕咚喝了,把茶杯往桌上一蹾骂道:“小赤佬,少来!老子今天不知道触啥霉头了,白跑一趟三溪坪。娘希匹的,人跑得一个不见,皇军大大的生气!还好那个村长最后给找了点粮食,张胖子又冲到坳里抢了一头牛回来,要不真就白跑一趟。”
茉莉尖声叫道:“妈妈!二叔没酒钱啦!”
何大头骂道:“小赤佬喊什么喊?小心老子把你卖了换酒喝!”
“何大翻译官,怎么冲我家小茉莉发这么大火?酒钱没了不要紧,人味儿都没了怎么好?”温玉莲斜倚在柜台上,不凉不酸地丢出一句话,引得人一片附和。
张小开讥笑道:“大日本皇军的翻译官,了不得啊,拿小丫头撒气,厉害!
大大的厉害!”
其他客人七嘴八舌道:“人家何大翻译官是神气!卖个小丫头算啥?没准儿一高兴把自己老娘都卖了!”
“跟着皇军就是胆子壮!欠人家酒钱还这么横,青天白日的就要卖人家孩子!”
“是啊,从来都是听说欠债还钱,只有债主卖欠债人家孩子的,现在厉害了,欠债的可以卖债主孩子了,什么世道!”
自从鬼子占了宁城,人们从来都不敢乱说话,生怕被鬼子知道不得好死。这俩月看着形势似乎和缓,鬼子除了发良民证收捐课税外似乎也没太作恶。尤其是那老佐藤,每日里穿着身和服笑眯眯的在大街上转悠,询问商品价格和生意好不好,遇到那些胆大的小孩子围着他还会发糖,让记者拍了照片登在宁城的报纸上。于是人们有几分安心了,开始过着顺民的日子。但那太阳旗和亮闪闪的刺刀仍然横亘在每个人心头,好不容易有个宣泄的口子,就都顺着流出来了。于是,店里拿何大头开玩笑的、讥讽的、撂风凉话的,乱哄哄一发不可收拾。
忽然,笑得前仰后合的茉莉发现门口一道阴森森的目光射进来,她大喊一声:“佐藤先生来啦!佐藤先生请进!”顿时店里一片静默。何大头首先转身冲门,朝佐藤一个九十度鞠躬。
佐藤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阴沉着脸看也不看茉莉径直走进店里,不像往常那样拣个靠窗的单座儿,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正中那桌的主位上,双手扶桌很是威严。各桌的客人纷纷朝温玉莲招手结账,佐藤轻轻咳嗽了一声,大家又都僵住了。
“你们,都是大日本皇军治下的良民。可是!你们今天的表现不像良民。我听说,江南是文明的地方,都是谦谦君子,待人有礼。大日本帝国,在唐朝就派留学生来学习中国文明。但是,”佐藤威严的语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今天你们不文明!”
他站了起来,带着凛凛杀气围着一张张桌子转着,转到谁面前谁都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缓缓走到张小开跟前道:“你说他大日本皇军的翻译官拿小丫头撒气,他撒什么气了?”又走到另一个客人面前说,“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仰仗大日本皇军的威风在这里胡闹,他干什么了?”所有人噤声,明知佐藤就是要借这事立威,但谁都不敢吭气儿。佐藤转了一圈,坐回到桌前,指着何大头点点自己旁边的位子沉声说:“你,坐下。”转脸对呆站在门口的茉莉说,“你,打水伺候他洗脸。”茉莉吓得脚不沾地赶紧去了。
佐藤这才抬脸静静地盯着温玉莲看了几秒,直盯得她花容失色才喝道:“上菜!”
温玉莲哆嗦着怯怯地问:“先生想吃什么?”
“好吃的,统统拿上来!”佐藤阴沉沉地低喝,温玉莲弯腰答应着一溜儿小跑去了后厨。佐藤黑着脸看茉莉伺候何大头洗脸,那纤细的手腕、白皙修长的手,都不能帮他平息心里的怒气:这些可恨的支那人,对他们再好,在心底里都不肯当顺民,良心都坏了!你们看不起给皇军干活的人,我非要抬举他给你们看看!
看着他瘟神般的脸色,张小开朝温玉莲招招手把饭钱放桌上,朝自己几个客人使个眼色想偷偷溜走。
佐藤轻轻哼了一声,瞪着他们阴沉沉地说:“坐!都不许走!”
这可把大家吓尿了,不让走……会不会抓去劈了?腿一软,都瘫坐在椅子上。
张小开脸色刷白还嘴硬:“我、我吃完了。”可说话声已经带着颤抖,上下牙碰得直响。
温玉莲见大事不妙,忙让茉莉把菜一盘盘端上来,什么糖醋莲藕、凉拌青瓜、醉蟹、糟鱼、肴肉、豆苗等等,红黄白绿错落有致地摆满了一桌,都是佐藤平日爱吃的。她自己捧着个酒坛子蹑手蹑脚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媚笑着看一眼佐藤。
佐藤用鼻音哼着说:“打开,斟上。”她乖乖照办,看他无话这才悄悄退下。
茉莉把何大头洗脸水端下,温玉莲戳戳她说:“去,跟前伺候着,小心点儿,别招惹了他。”
茉莉点点头走过去悄悄地站在佐藤身后,轻轻添茶斟酒,努力降低存在感。
何大头这才反应过来——佐藤是在给自己撑腰!忙一脸谄笑小心陪着,佐藤举杯他便赶忙举杯,佐藤夹菜他也去夹菜,还不时牛哄哄地瞥一眼周遭。可满店堂死了爹娘般哭丧脸的看客破坏了气氛,这闷酒让佐藤喝得索然无味,那酒劲儿全钻到心里,带了几分酒意的佐藤筷子一拍厉声说道:“宁城,是大日本皇军的天下!你们,告诉所有人!”佐藤伸手朝店里所有人一划拉,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说,“必须效忠日本天皇,做大日本帝国的顺民、良民,像他一样!”他指指何大头,何大头赶紧站起来朝佐藤一躬,又朝其他人一挺腰杆,用威慑的眼神扫视着他们。
佐藤继续厉声说:“否则,格杀勿论!”他伸手把酒坛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张小开脚下,酒水溅在他身上、脸上,吓得他跳了起来。何大头狐假虎威地拔出王八盒子往桌上一拍,右脚踏在了椅子上。佐藤阴沉沉盯着张小开,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下次,就不是砸酒坛了。我知道你们不服,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不服的下场!”他傲视着所有人,空气都结冻了,大家全都噤若寒蝉。
茉莉以为他摔完酒坛子该走了,没想到他却慢慢坐下来,缓缓伸手抓过一只醉蟹来,拔下一只蟹爪看了看塞进嘴里,低头认真仔细地吃着,一只蟹爪又一只,整间店里,只听到他咔咔的咀嚼声和喝酒的咂嘴声。
茉莉蹑手蹑脚又去搬了一坛酒来,怯怯地给他打开,斟上。佐藤的眼神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东京的四月,富士山下樱花烂漫,他和妻女一起看樱花,泡温泉。醉眼蒙眬里,小女儿的笑脸很快和另一张白皙的小脸模糊着重合,他呢喃着:“由美,由美……”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把将茉莉拉到怀里,摁坐在腿上,脸埋进她脖颈里狂嗅那淡淡女儿香。茉莉发出尖利的惊叫,伸手朝他脸上抓去。他的酒顿时醒了三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大骂一声:“混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略带踉跄地走出去,何大头赶去扶着他。
佐藤这场酒喝到半夜,所有人也就毕恭毕敬陪坐到半夜。
这场戏,罗芳只看到最后一幕,她去联络点听消息,等到关城门张震也没回来,佐藤高唱“看花去”踉跄过马路时,她正走进小上海店堂,见茉莉抱头坐在地上发抖,温玉莲脸色煞白站在柜台里还没缓过神来,客人们都看着佐藤的背影发呆。
她惊讶地上前搂着茉莉轻轻唤道:“茉莉?茉莉!怎么了?”
茉莉被佐藤突如其来的狂野吓坏了,她真怕像听说的那样当众就被强奸了。
回过神的客人们围上来,张小开问:“茉莉,怎么样?不要紧吧?”
罗芳抬头问:“刚才怎么了?”
张小开摇头骂道:“娘希匹的老鬼子把茉莉抱到怀里,茉莉抓他脸,他就把她推到地上了。”
罗芳忙问:“茉莉,摔到哪了吗?要紧吗?”茉莉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吓死我了……”
罗芳搂着说:“不怕不怕了啊,姐在这儿呢。”贴着她耳朵说,“老鬼子已经走了。”茉莉松开紧抱的胳膊,抬头惊恐地看看周围,确定老鬼子已经不在了才一把抓住罗芳说:“姐姐,那个老鬼子……”说着又哭起来。
温玉莲惊魂方定,颤巍巍地走过来问道:“没摔坏哪里吧?”
茉莉活动一下手脚身体,揉着屁股说:“好像还好,就是……”
罗芳扶着她说:“快回去看看,有没有摔坏哪里,小心一点。”
温玉莲皱皱眉头说:“没摔坏就做事吧,店堂里这么多客人。”
大家听温玉莲如此说,都摇摇头结账走了。罗芳帮着茉莉把店堂收拾打扫了,大厨张胖子说:“你们去歇息吧,碗我来洗。”茉莉感激地谢过后扶着罗芳的肩膀回到自己小阁楼里,又哭又笑说:“姐姐,我打听的消息起作用了,鬼子清乡没抢到啥东西。”
罗芳搂着她贴着耳朵说:“是啊,谢谢你了。”
茉莉揉着屁股笑道:“那我摔这一跤也值了。”
罗芳笑道:“值!当然值!”她又仔细听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每个细节都不放过,终于确定佐藤和何大头都没有怀疑茉莉,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叮嘱道:“一定要小心佐藤,他是个老间谍,比其他鬼子更坏更狡猾,他对你不怀好意,你一定要小心。”
茉莉点头道:“我要像小蟛蜞一样,不让他注意我。”
“小蟛蜞?”
“是啊,小时候杰克哥哥告诉我的。要像海滩上的小蟛蜞一样,不好看、不扎眼、无声无息,不让别人看见就不会被人欺负。”
“你杰克哥哥几岁啊?”
“杰克哥哥比我大七八岁吧,那时候他好像十一二岁。”罗芳惊了,心想:这杰克倒是个天才!做地下工作最要紧的就是在沙滩如一粒沙子,在人间就融入茫茫人海中。
茉莉给她讲小时候在教会育婴堂的故事,那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被人抢走的面包、冬夜里为争夺一条薄毯被打肿的眼睛和揪掉的头发,以及为了自保和坏修士斗智斗勇……罗芳摇头叹气,残酷的生活,不但能教会小孩子生存的能力,还会把他们锻炼得比野兽还机警。茉莉讲到杰克哥哥时笑了,从一岁到五岁,他就是她黑夜里的那道光,小小的希望、一点点温暖,还有保护和依靠……佐藤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堵得慌——这些支那人就是给脸不要脸,得了二两染料就敢开染坊!明面上讥笑的是何大头,底子里是和皇军过不去!他索性拿起一本棋谱摆起了棋局,琢磨起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撒网这么久,侦缉队那些地头蛇提供的城内抗日分子线索大部分谍报队已经核实确定。其实确不确定不重要,宁可错杀绝不错放!给了这么多天的好脸,该是给他们当头一棒了!当最后一颗棋子落下天已破晓,他也想好了计划实施的每一步。
没过两天,鬼子和伪军又出城清乡了。这次茉莉事先没打听到一点儿消息,何大头每天阴着脸不搭理人,反而是温玉莲看他脸色不对,叮嘱茉莉小心伺候,送水送饭打扫房间,一点儿错儿不敢出。
当一大早鬼子伪军杀气腾腾出动时,茉莉趴在窗口看得心里颤颤的,非常沮丧。
摩托车上架着机关枪,鬼子还抬着重机枪,再加上那些亮闪闪的刺刀……她跑进罗芳的房间,见她正掀开窗帘一角朝外观望,忧心忡忡地嘟囔:“这么多鬼子,不知道去哪儿……”
茉莉郁郁道:“这次我真一点儿都没听到何大头说过什么。他每天吊着个脸子出出进进的,我问他话也不理。”
“不怪你,是我太无能了……”
傍晚,鬼子和伪军兴高采烈、趾高气扬回来了。大多数都提着背着花花绿绿的包袱,枪刺上挑着活鸡活鸭,还怪腔怪调唱着歌。
何大头满面红光一身汗臭地进了小上海,威势得不得了,进门就是一嗓子:“茉莉!打一大盆水来,老子要好好洗一下!”满店的客人闻言皱眉,有点身份的人谁在人家店堂里洗啊擦的呀?胆小的就赶紧往嘴里划拉着想快点吃完走人,胆大的反而放慢了吃喝的速度,等着看热闹。
茉莉想知道他们今天到底去哪儿怎么样了,快跑着端来一只木盆放在角落椅子上,又拎来热水倒好。何大头索性脱了上衣,一股汗臭弥漫店堂,熏得跟前几个客人端着盘子去远处和人点头哈腰的招呼拼桌。
茉莉屏气把他的脏衣服一只手拎着扔到后院盆里,哗地倒了半桶水进去,又洗了手回来给别的客人斟茶上菜。
何大头水花四溅地洗涮痛快之后,也不叫茉莉去给他取干净衣服,就那么光着膀子往桌前一坐吆喝:“茉莉! 上菜!拿酒来——”尾音还甩着绍兴戏的腔调。
茉莉小跑着上菜:“二叔今天胃口真好,莫不是清乡捡着元宝了?”
“今天可算捞着了!”何大头哈哈大笑,“旺里镇那个富啊,连旁边那村子都富得流油!娘希匹,老子真是白活了!”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对金灿灿的东西往桌上一拍说,“看看!小金鞋!纯金的!”
茉莉吓了一大跳,说:“你们今天出去抢东西啦?!这个月房租可以交了吗?”
“抢东西?老子是跟皇军下去征粮的!”何大头很威武地一脚跷在椅子上,一手拍着赤裸的肚皮说,“好东西多着呢!嘿嘿,二十五个现大洋算什么?!”
他炫耀地拍一下扔在桌上的包袱,一个老学究撇撇嘴说:“又不是赚来的,抢来的东西好稀罕吗?”
另一个人故意大声问道:“何翻译官,抢这么大一包啊?发财了应该请客吗!”
不知谁阴恻恻地说了句:“抢来的钱请客?吃了会不会遭报应?”
大家心里虽暗骂何大头,表面却起哄说:“哎呀不会不会,要报应也是报应老何,我们帮他分忧嘛!上次佐藤先生说了,要向老何学,做良民顺民,老何抢人家我们当然抢老何啦!”何大头虽然知道大家话里有讥讽调侃的味道,但还是很高兴,笑道:“再来两坛花雕,算我请的!”
温玉莲虽然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何大头这种强盗行径,却满嘴奉承道:“还是何兄弟爽气,请大家喝这么好的酒,做官的人就是不一样,来钱快花头也多。”
客人们又起哄了,一个熟客说:“何翻译官爽气,老板娘是不是也应该意思一下啊?”
温玉莲笑呵呵地说:“好,那我也送大家茴香豆,一点儿小意思。”店堂里一片欢呼,只有老学究默默叹气摇头。
茉莉转着桌子给大家斟酒,每只碗都斟得满得不能再满。后厨里用最小的碟子盛好了茴香豆,伙计拿只大托盘托出来分给客人们。
茉莉转到何大头身前时问:“二叔,今天你们去那啥镇?富得流油的地方,抢东西他们不还手吗?”正在嬉笑吆五喝六的人们都住嘴转而望着何大头。
“还手?也得他们敢!老子和皇军一百多人!离镇子还有二里地,就有人打枪,老子前面那摩托车上的皇军被打死了,我们差点儿撞上去,娘希匹的,吓得老子差点儿尿裤子。”大家全转过来支棱着耳朵听他下回分解,“幸亏皇军厉害,一顿机关枪小钢炮就把那些抗日分子打跑了。”
一个客人好奇地问:“还有人敢打皇军?你咋知道那是抗日分子?”
“哼,就那几杆破枪也敢跟皇军对抗的,不是抗日分子是啥人?”何大头不屑地撇嘴接着说,“不过他们这一打,害得我们又是搜索又是追击的,浪费了时间,有些老百姓跑了,要不然战果更大。”
“原来你们清乡是去清老百姓的啊?”
“那当然!没事谁去专门打仗呢。我们的任务是给皇军征粮,有个家伙抱着粮食口袋不撒手,皇军一刺刀就见了阎王啦。哎哟,那血啊……”何大头摇头闭眼地咋舌,也有点于心不忍地说,“流得汪汪的,太可怜了。还有一家,惹恼了皇军,直接就把房子烧了,一家人大哭小叫,惨哪……你们说,这些人不是死心眼吗?皇军不就要你点粮食吗?乖乖交出来不得了。”
“那你这小金鞋也不是粮食啊,小户人家也没这东西吧?”茉莉好奇地拨弄着桌上那对小金鞋说,“好精致啊,上面还有并蒂莲花呢。”
一个乡绅模样的客人一惊,看向那对小金鞋:“这不是江家湾江大善人家的东西吗?”说罢又狠狠地盯了何大头一眼,站起身付账走了。
茉莉一脸天真地问:“二叔,这是你偷的还是抢的?没有烧人家房子吧?抢东西的不都是土匪吗?你是大日本皇军的官,怎么下乡抢东西烧房子啊?”
何大头梗梗脖子张张嘴想说点啥却没说出来,毕竟抢人东西不是啥光彩事情,于是讪笑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自顾吃菜去了。心里却不以为意:我抢这点东西算啥?皇军和那些兵痞抢的比我多多了,只不过我眼力好,又是皇军跟前的红人,净拣值钱的拿了。
晚上,茉莉把何大头的话转述给罗芳,见她脸色难看一言不发便悄悄走了。
罗芳急的是实在找不着钻进宪兵司令部的招儿,何大头嘴上说已经把她推荐给佐藤了,但迟迟没有下文,是佐藤在调查甄别还是何大头在等自己送上门?继续等待还是答应何大头的纠缠?
过了两天,张震忽然来学校找她。下课的钟声叮叮当当敲响,她拍着手上的粉笔灰夹着备课本走出教室,在二楼的回廊上听到一声熟悉的口哨,低头四顾,看见他正站在校园里一棵树下,白衬衫、蓝灰色的工装裤、俏皮的鸭舌帽,青春帅气,满面含笑朝她挥手。
何逸梅路过和罗芳打招呼,却发现她状态不对,顺着她眼神朝下一望,不禁笑了,一掌拍在她背上说:“嗨!魂儿呢?”罗芳这才一激灵回过神儿来,有点害羞地摇着何逸梅的胳膊跺脚嗔道:“该死!你吓死我了。”何逸梅贴着她耳朵朝张震看去悄悄道:“是不是他呀?难怪要逃婚呢。”罗芳的脸绯红着,扭捏着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悄悄附她耳边说:“帮我照顾下我那班学生,我去去就来。”不等人答应就像展翅的小鸟儿一样飞了。
两人见面的情形任谁看都看得出是一对恋人在学校后面沿河散步,可是转入柳荫深处无人时,张震一脸严肃与凝重地低声说:“这次鬼子清乡我们遭受很大损失,刚成立的游击队差点儿被鬼子消灭。”
“我已经听说了……”
“为了掩护撤退,派下去的骨干牺牲了三个,队员伤了十几个。敌人冲进旺里镇大肆抢掠,几乎每户居民、商铺都被洗劫,回城时又扫荡了南岙村,烧了十几户房子。抢掠近万斤粮食、十几头耕牛。更重要的是动摇了群众对我们的信任和信心,严重影响开拓根据地的工作。暗瞳必须尽快到位!没有情报,在这敌强我弱的地区就是瞎子摸象,瘸子翻山!”
罗芳愧疚地低声说:“都是我进展太慢,我检讨。何大头一直在打我的主意,甚至高价租了我隔壁的房子住,我……”没等她说完,张震打断了她的话说:“不行,这个人我们调查分析过,他是死心塌地的铁杆汉奸,每次清乡都出现,而且完全站在鬼子一边。他经历复杂,没有民族自尊心和正义感,有奶就是娘,没有争取的可能。色诱?我可是要吃醋的!”
“那怎么办?!我恨不得把宪兵司令部撬个缝儿钻进去!”
“我们有第二套方案。至于你,一定不能表现出任何政治倾向,与何继儒的交易已经有人接手,你继续等教育课的机会。明白吗?”罗芳点点头。
“上次给你的联络地址继续有效,没紧急重要情报不要去。张部长建议茉莉可以作为备用交通员人选继续观察,找合适时机和借口让她熟悉路线和情况。”
工作的事情已经讲完,两人一时无语,似乎可以听见风摇荷花的声音,可以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忽然,罗芳猛地转脸直盯张震的眼睛:“你的备用计划是什么?危险吗?”
张震顽皮地咧嘴笑了,吹了个口哨说:“危险是什么?什么不危险?记住,低调,广交朋友,继续维持和何家的密切关系,一定要有人脉,人脉就是最好的保护。”他低头看表,牵着她手继续沿河前行,说,“以后我会把指令放在那个玲珑石的洞窍里,就是你刚才摸过的那个,并在上面放三颗石子,你取走指令后把石子扔掉。反之也一样。”
罗芳点点头,眼睛有点湿润的感觉,靠在他胸前低低说了声:“保重。”
张震快速在她额头吻了下说:“好了,咱们出来得够久了。笑一笑,再见!”
说完机警地看看两边,一阵清风拂过,几朵紫藤花扑簌簌飘落,一朵落在了罗芳发上,他轻轻拿在鼻尖轻嗅,温柔地对她笑着说:“再见了啊,我先走。”转身吹着口哨顺街走去,如各处常见的小混混,转眼没入人流。
茉莉在店里劳作着,妈妈答应的新衣服还是没给做,已经穿了两年的柳条布裤褂已经又窄又小,绷在开始发育的身上,磨破的地方她用鲜艳的碎布做成贴花补缀好,被胡管家刚从乡下叫来帮忙的老婆胡妈夸赞她手巧。温玉莲就坡下驴,拿了自己的几件旧衣服给她。
何继儒说:“你干什么啊?又不是没有钱,给她做件新衣服又怎么了?都是大姑娘了,穿得像样一些好不啦?好歹也是二小姐呢。”
温玉莲闻言不情不愿地说:“说得好像我虐待她一样。新衣服总归要给她做的,等过年做一身好的。”她说完看着丈夫的脸色,何继儒勉强哼了一声说:“那也不能让她穿得像个丫鬟!”
温玉莲对茉莉说:“好了好了,这些衣服还七成新,都是好料子,这几天上午的事情不用你做了,自己改改穿。”茉莉有喜有愁的抱着几件衣服嘟囔:“我又不会……”
罗芳乘势说:“我认识好几家不错的裁缝店,带你去找相熟的裁缝教你?”
茉莉大乐。
周日一大早罗芳就带着茉莉去街上,发现她边走边东张西望念念叨叨,在记那些店招,还吹牛说:“我只要念一遍就会记住,还能记住是在哪条街。”
罗芳不信:“瑞蚨祥是什么店铺?在哪条街?两边和对面是什么店铺?”
“是绸缎庄,在民生街东头,右边是德盛银楼,左边是霓裳成衣店,对面是眼镜店。德盛银楼拐过去恒远票号,是林苑路了。”
“那些店是平房还是楼房?有没有后门?”
茉莉自信满满地回答了前一问,后一问有点愣神,想想道:“这些店的后面有河,可以走船,应该是有后门可以上货。”
罗芳觉得这丫头确实是跑交通的好料,过目不忘,逻辑思维也很好。于是试探道:“以后姐姐有什么跑腿的事你能帮我吗?”
“好的呀,我愿意帮姐姐跑腿,只要不被妈妈骂就行。”茉莉跳起来拽了一串紫藤花在手里摇着,朗声答道。
“如果,这事有危险你也愿意吗?”罗芳严肃地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茉莉诧异地看着她问:“不是吧?跑腿也会危险?”她眼珠子一转想到罗芳让她从何大头那里打听鬼子的事,心里大跳了一下悄悄问,“姐姐,是不是和小鬼子有关啊?”
罗芳点点头问:“怕吗?”
茉莉哆嗦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手指头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揪着那些紫藤花,一朵朵一瓣瓣的淡紫色星星点点撒在身后,罗芳并不逼她,知道逼出来的大多靠不住,这个需要她自己真心愿意才行。
茉莉默默走着,她怕日本人,怕疼,怕死……罗芳还不敢在茉莉面前暴露身份,茉莉有再多优势,但怕疼、怕死、过于嘴快是致命弱点,只能慢慢引导。好在几天工夫茉莉就把全城路线摸了个透,甚至还在罗芳指导下在宁城地图上画了个详图,标出了原图没有的小街小巷和两层以上的建筑物、有后门的店铺,罗芳又把所知的敌伪驻军、机构所在地标了个清清楚楚。
但人算不如天算,事情的发生太突然。这天早晨何大头匆匆下楼,脸上难得地严肃,眼睛里还有一丝恐惧。只连声叫茉莉给自己拿几只卤蛋和鸡腿,她追着问他要不要其他的,他低头只管忙着往嘴里塞根本不回答。这情景落在正吃早餐的罗芳眼里,于是揶揄道:“何翻译官,怎么也不要碗豆浆?小心噎着。大热天穿这么整齐是要赶着相亲去?”
何大头见罗芳主动搭话,忙带几分神秘地小声说了句:“有大事!急活儿!”
下巴颏儿朝对面司令部戳了戳。
“嘁!你何大翻译官能有啥正经事?还急活儿?”正巧对面传来深沉的狗吠,她嘴一撇讪笑道,“怕是赶着去喂大狼狗?”
“嘘!今天正经是大狼狗都出动呢,侦缉队和谍报队忙活一个多月了,今天收网!全城大搜捕!”
茉莉急了:“呀!那一会儿会不会戒严啊?我得赶紧去买菜。”
“别出门!”何大头说着把手在桌布上擦了擦对罗芳压低声音道,“别打听!
小心!”他比了个砍头的动作,罗芳吓得一声轻呼掉了筷子,何大头得意地走了。
罗芳心里却焦急万分,看何大头的样子绝不是开玩笑或虚言恐吓,得立即通知家里!
佐藤办公室,他在给宪兵队长龙一、谍报队队长山崎、侦缉队副队长络腮胡下命令,众人领命退出。络腮胡一出门身边立即跟上两个谍报队队员,吓得他脸都白了。
城南集市,茉莉挎着菜篮带着挑担子的伙计满头大汗挤出来,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就在前面不远的鼓楼附近络腮胡正带人撒着网,准备在天仙大戏台演一出大戏,更不知道罗芳也正朝此地赶来。
通往南城门的大街上,罗芳貌似悠闲脚步轻快地逛着店铺,不时从各家店铺的橱窗、镜子、玻璃里观察四周和身后,确认无人跟踪和没有异常。还没走到天仙大戏台,她先是瞥见了浩子鬼头鬼脑在跟踪一个货郎,这小子最近常去小上海和何大头等人吃酒厮混,是侦缉队新进队员、宁城出名的飞贼。接着看见络腮胡躲在天仙大戏台下角落里和个神态倨傲的便衣打手势交流,那人更像日本人。再扩大范围查看,还有十来个地痞流氓沿街散布,但腰里都鼓鼓囊囊别着短枪,有的手里还玩弄着匕首铁棍。看来这里有埋伏!她立即放慢了脚步朝城门走去,脑子却在急转——侦缉队和谍报队已经忙了一个多月,今天收网,全城大搜捕,这里在堵截交通员。城内外联络站和其他同志必须立即撤离,眼下情形保住几个算几个!她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就在此时,浩子匆匆跑到络腮胡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一群人炸窝般四散寻人,罗芳稍稍松了口气,知道他们堵截的人溜掉了,于是趁乱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
忽然一声枪响!守城门的日军毫不犹豫地阻止人群出入,罗芳眼看着城门在面前关上。回头一看鼓楼上下已闹起来,人声鼎沸喊打喊杀人们四处奔逃。她知道枪声一定会促使敌人加速全城搜捕行动,决定冒险去备用联络站示警,于是转身又朝城内跑去。
天仙大戏台,监督络腮胡的谍报队队员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在这里,你去那边!”络腮胡喊道:“留两个人在这守着,看到可疑分子统统抓了!其他人跟我上鼓楼!”
鼓楼上,早就丢掉了货郎担的货郎借助十几张茶桌在与浩子等三四个侦缉队队员周旋,侦缉队队员虽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远不及货郎身手,但也是地面上的狠人,仗着人多把货郎逼上了二楼。货郎开枪的用意就是给接头人示警,退到墙边见下面敌人涌来,自知若等敌人合围必是死路一条,回身一枪打倒冲在最前面的侦缉队队员,又朝下面的敌人连开几枪,纵身跳下鼓楼!惊起的鸟雀在空中盘旋鼓噪。
正冲过来的络腮胡眼见赶不及围捕,立即朝半空中的货郎开枪,立时楼上楼下的敌人乱枪朝货郎打去,不待贷郎落地便已经身亡。
罗芳跑来恰看着交通员牺牲、络腮胡等聚拢去,她脚步只略缓了一缓并不停顿,随奔逃的人群朝城里跑。
枪响之时茉莉和伙计刚走到鼓楼下,交通员正跌落在她身边。骤然发生的事情吓傻了她,只顾抱头蹲在地上尖叫,眼看着鲜血汇成一洼又朝自己淌过来,一根白色鸟羽从风中缓缓坠落在血泊里,她两眼发直看着被打成筛子的货郎,颤抖着手捡起沾血的羽毛。络腮胡一脚将她踢翻骂道:“滚!(对手下)居然自寻死路!害老子少赚十块大洋!”
“真是有毛病,抗什么日啊,这下玩死了吧?”浩子踢了死尸一脚,拉起茉莉说,“还不快走?等着去宪兵队吃牢饭呢?”
茉莉吓得尖叫:“我不要!”
络腮胡脑子一转:“把这个小嫌疑犯带回去!”浩子在他耳边说:“这是何翻译官的侄女,我在小上海见过她。”络腮胡踢了还在抱头尖叫的茉莉一脚:“他妈的,滚!(对手下)都去抓嫌疑犯!太君说了,活的二十,死的十块!先抓两人来抬这死鬼回去领赏!”
浩子推着吓傻的茉莉说:“走走走!以后何翻译官面前多多替老子说好话!”
她撒腿就跑。
罗芳穿小巷狂奔,转进大街才放慢脚步,前方两百多米处的货栈就是备用联络站,只能冒险一试。她见附近毫无异常便加快了脚步,眼见只有三十多米了,一辆满载日本宪兵的卡车呼啸而来,随着刺耳的急刹车声停在货栈门口。佐藤跳下驾驶室指挥宪兵们包围货栈并冲进去,街上行人迅速躲避,店铺纷纷关门。罗芳紧跑几步躲进状元楼,边吩咐伙计要两只醉蟹打包边隔着玻璃门朝货栈看,旋即听到枪声。等她拎着荷叶包出来,佐藤正站在马路对面四处张望,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何大头立即谄笑着介绍:“她就是我说的那个会日语的老师。”
“哦?……叫她过来。”一番审视后佐藤终于发话。
“罗小姐,罗小姐!太君叫你过来!”何大头话音未落,两个宪兵拖着货栈掌柜的尸体出来,鲜血淋淋漓漓在地上滴成一串,大狼狗拖着血红的舌头跟着。
罗芳看见尸体吓得面色苍白,三分怀疑四分惧怕地朝后退了一步摇摇头。何大头跑过来说:“来啊,怕什么,佐藤太君讲大东亚共荣,是最和善不过的。”
又有几个宪兵抱着查抄出的账册、文书等物出来,佐藤挥手示意他们把尸体和物品装车,又微笑地看着迟疑的罗芳,眼神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威慑。何大头与她耳语:“你进教育课的事我跟佐藤君提过了,你得主动点。”她看一眼蹲在佐藤脚边的大狼狗,不情愿地朝佐藤走了几步,挤出微笑朝他微微一躬:“佐藤君。”
愤怒、恐惧席卷着茉莉,她手里死死攥住那根带血的白羽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回家!她蹿出小巷,一声低沉的狗吠吓醒了她,不远处的一幕令她震惊,忙闪身缩进小巷窥探……
佐藤用日语对罗芳说:“罗小姐,今天不用上课吗?”
罗芳用流利的日语轻声答道:“前两节我空堂,后两节才有课。”
“你这是?”佐藤疑问地看着她。
“今天开工资,来买两只醉蟹,解解馋。”罗芳略带羞涩地微微颔首。
“醉蟹?小上海也有啊。”佐藤看向何大头。
“小店的醉蟹和状元楼可没法比,人家舍得下本钱,非黄满膏肥足二两的蟹不收,制作更是讲究……”何大头谦卑地解释。
罗芳怯怯地双手将荷叶包奉上,低头道:“请佐藤君品尝。”佐藤竟毫不客气地接过,打开荷叶包嗅了嗅、看了看说:“果然不一样。可你刚才是从那面过来的,不顺路吧?”他指着罗芳来路阴险地微微一笑。
罗芳下意识地捏了下手袋,低声说:“本来是想去集市买点虾……”
何大头故作心疼地对她说:“何必这么节俭?几个小钱的事。”
“这月的房租何太太已经催了几次……”罗芳声若蚊蚋,脸愈发红了。
何大头大咧咧地说:“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跟家里认个错讨个饶,何必做这个穷教书匠?要不……”他回头看佐藤谄笑着,“求求太君?”
罗芳更加窘迫地低头朝佐藤微微一躬道:“让佐藤君见笑了,我还有课,先告退。”
佐藤点点头,转身对跑来请命的宪兵队长下令:“撤!”
茉莉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在说什么?是鬼子话?她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罗姐姐是汉奸!她带人杀了自己人?!
罗芳脱险快步离开,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被人撞了个趔趄,还听到一声恶狠狠低骂:“汉奸!”她一把抓住来人肩膀拖进巷子,定睛一看——茉莉!
茉莉挣扎撕打,骂声也大了起来:“汉奸!亏我……”罗芳一把捂住她嘴低喝:“找死吗?!不许喊!有鬼子!”茉莉把沾血的白羽伸到她眼前,咬牙切齿地小声说:“一个打鬼子的英雄刚死在我面前,你却和老鬼子打得火热!是谁曾经天天拉着我姐上街游行?谁教育我要抗日?要不要我告诉老鬼子谁曾经游苏州河给国军送国旗?!”说话间卡车声轰鸣远去。
罗芳猛地反剪茉莉左臂将她摁在墙上,贴耳低喝:“真想抗日?不怕死了?!”
“狗汉奸!”茉莉脸擦在墙上生疼,浑身颤抖却心中怒火顶着不肯嘴软。
罗芳扼住她脖颈:“真不怕死?!”
茉莉气恨交加拼力挣扎,渐渐脸色青紫喘不过气来但依旧一脸倔强。
罗芳下定决心,在她耳边说:“不许喊叫!不许动!我有事要你做。”说着松开她从兜里掏出支口红旋开底座抽出纸卷展开垫在茉莉背上,掏出钢笔匆匆写了几句话复又卷起塞入口红底部盖好,这才一把将茉莉拉转身面对自己,盯着茉莉眼睛问:“立即帮我送信出城,敢吗?”她这一连串动作和问话已经把茉莉搞蒙了,此刻见罗芳的表情吓人,更加不知所措。
“把它立即送出城!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不然会死更多人!”
“你?!……”
“我不是汉奸!”罗芳很纠结,把这么重要的情报交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行吗?!
“我去!”
罗芳审视着茉莉:“我能信你吗?”
茉莉垂眼盯着手里的白羽喃喃:“只有我了。”
“对这根羽毛起誓,你决不出卖我!”罗芳抓住茉莉握着白羽的手举起。茉莉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发誓,我要为他报仇,决不出卖罗姐姐!”
“城门关了我出不去,你知道城墙泄水洞吗?”
“狗洞?”
“也算是。”
“集市后面污水沟尽头就有一个!我能钻出去!”
“你去江家湾……”罗芳把口红郑重地放在茉莉手心又握手成拳与她耳语一番,问,“记清楚了?”茉莉兴奋地点点头。
“复述一遍。”
茉莉趴在她耳边复述完毕得意地说:“一字不差吧?”
“马上去,一分钟不要耽误,人命关天,越快越好!”罗芳推着茉莉看她跑远,心中默默祈祷:上天保佑,一定要平安送到啊……茉莉穿小巷狂奔到城墙边,在长满灌木的臭水沟尽头找到洞口,拨开野草捂着口鼻弯腰看进去——绿莹莹的几只眼睛,水面上几只硕大的水耗子瞪着她。吓得她后退一步跌坐在地,惊恐厌恶地和水耗子对视着,喃喃:“我不怕,我发誓为你报仇的……”
她挽起衣袖裤腿,捡起一根枯树棍疯狂地在洞里搅动抽打!
洞里传来吱吱尖叫声,绿眼睛没了。她嘴里叼着口红迅速爬进去……紫岚喃喃着:“忘不了交通员那双眼睛……最后一刻,他笑了,死不瞑目……多少年,我都在想,他为什么看着我?还有那个微笑,希望?安慰?但那一刻我只想为他报仇!”
江家湾曾经是个很热闹的古镇,小街两边都是小店,此时只有稀稀拉拉几间店铺开门,行人不多很平静。
茉莉浑身肮脏湿漉漉地走来,胆怯警觉得像只奓毛的猫。她远远看到袁记米铺和吴记杂货店的旧招牌没有停顿,一直走到街尽头才折返回来。
两家店铺里静悄悄地连个客人都没有,米铺里一个半大孩子在打盹儿,杂货店门口吴妈坐在竹椅上缝一件婴儿衫,两间铺子之间的外墙上挂着一只旧鱼篓。
茉莉溜达到墙边坐下晒着湿衣,前后看看无人,懒洋洋站起将一只手在旧鱼篓里掏了一下,朝地上啐了一口,无趣地走到米铺门口:“小兄弟,求你给口水喝。”
半大孩子抬头,伸懒腰打哈欠,木呆呆看看她。杂货店的吴妈看了茉莉一眼,继续低头缝纫。茉莉嘟囔着走了:“倒霉,连口水都要不到……”她有点失望,本以为多么惊天动地,却有惊无险,什么人都没见到。可是罗姐姐说的十万火急怎么办?!她跳脚大喊:“要死人了!要死人了!要死人了!”喊完撒腿就跑,再不回头……
潇潇听到这里哈哈大笑:“就这样啊?然后呢?”
“然后?罗芳晚上给我看她被我挠破的手背和胳膊,我气鼓鼓地说她还差点儿掐死我。再然后我就算她半个交通员了。”
“交通员还有半个的?上半个还是下半个?左半个还是右半个?”潇潇嬉笑着调侃。
“是不太重要、不太危险、见不着人的那半个。”紫岚宠溺地笑看调皮的外孙女,“老佐藤不好对付,罗芳不敢让我出纰漏,知道我不禁揍。”
宪兵司令部,阴森森的地下室白天也开着雪亮的灯,地上两具尸体仰面朝天,是货郎和货栈掌柜,也是交通员和地下联络站联络员。
佐藤检视交通员尸体,络腮胡、浩子毕恭毕敬立在一旁,伴随不断传来的拷打声和惨叫声,络腮胡说:“……经过就是这样。”
佐藤仔细端详着交通员——他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佐藤自言自语:“他为什么笑?”
络腮胡伸长脖子看:“笑?……好像是在笑?”看浩子,浩子不敢多事,后退一步微微摇头。
佐藤转而盯着浩子:“他一定是看到了来接头的人!你再说一遍,不要漏掉一个细节。仔细想,任何人、任何事情都可以说。”
浩子抓耳挠腮还是很茫然,络腮胡坦然地看着佐藤。
佐藤的拉网行动,使宁城隐藏的各路抗日组织几乎被破坏殆尽。形势越来越严峻,情报工作不能再这么被动了。张部长研究了罗芳送出的情报,为加速打入敌人内部,决定立即实施“暗瞳计划”的第二套方案——死间!张震带着征粮队快速游走于乡镇……
江家湾老戏台上,张震以新四军五支队财经委员身份向群众宣传抗日,下面人头攒动不断有人喝彩。浩子开心地踅摸来踅摸去,当他伸手偷一个胖子时,张震翻身跳下戏台一把抓住他的手顺势扭到背后。一切迅雷不及掩耳,当浩子哎呦一声惨叫响起时,手里还牢牢抓着一大把法币。被偷的胖子还傻乎乎地看笑话,张震笑嘻嘻问他有没有丢钱,他一愣摸摸口袋才发现是自己被偷了,抬脚就踢得浩子大叫,夺下钱塞兜里捂着。
张震似笑非笑地问浩子:“说,还偷了什么?一起掏出来还了主家。”
“没有,哎哟,真的就偷了这一把啊……好汉爷爷你饶了我吧。”
“不见棺材不掉泪!大家看好了,有自己的东西尽管捡了去。”说着一把将瘦小的浩子举起摇了摇,又倒了过来抖搂着,浩子怀里、裤筒里稀里哗啦往下掉东西,看得大家目瞪口呆,一个脂粉盖不住皱纹的老女人笑骂:“你连老娘的棺材本儿都偷啊?”捡起地上的一只小脚绣鞋,朝浩子身上啪啪砸着,沉甸甸的小鞋发出哗啦啦声响,周围人一片哄笑。
张震把浩子扔到地上,大喊:“乡亲们!不要忘记打鬼子的新四军战士们,他们也要吃饭,欢迎踊跃交军粮!”
浩子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土,心里暗怕:幸亏没把那王八盒子带身上,要不非被这老四抓了去!他连滚带爬溜走,悄悄躲到暗处盯梢。
黄昏的枫林岙,竹林红枫相映绚烂,几间新搭的茅草屋被夕阳照成金色。
茅屋里,侯良生和张部长在研究工作,张震大喊一声“报告”从外面冲了进来,抓起桌上一杯凉茶,也不管是谁的喝了个干净。张部长看着这位爱将,知道他一定有啥重大发现了,只是微笑不语。
“侯司令、张部长,今天我发现那探子了!”张震抹着嘴边的茶水急煎煎地说:“可能就是什么狗屁侦缉队的,一直跟着我进了镇公所,才被保丁赶了出去。”
侯良生笑呵呵地说:“军粮筹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老乡们听说为打鬼子筹军粮,你一升他一斗的筹到一千多斤,已经悄悄转移到山下竹坳村了。”
“那个探子呢?你确定甩掉他了?”
“确定,我们先撑船到贺家坞,又转道抄小路翻山过来的。”
侯司令拍着张震后背说:“不错,我们的财经委员每次出去收获都不小!”
张部长说:“那个探子记住你了吗?”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长啥样儿了。”他把抓浩子那节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逗得两位领导哈哈大笑。
“不要大意,一切都要做得天衣无缝,水到渠成。”张部长故意虎着脸说完,三个人会心一笑。张部长笑完拍拍张震肩膀说:“死间计划启动风险极大,你不能轻易让鬼子抓到又必须让鬼子抓到,这个度要掌握好,假戏要真做。敌人狡猾残忍,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张震大笑:“老师,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就是一条命吗?想要,不容易;真要,拿去!”他豪情万丈地说。张部长和侯良生都微微摇头,不同的是一个叹气一个微笑。
“晚上我们再仔细过一遍方案,每个细节都不能放过。我们要的是安插一个暗瞳,不是让你送死。”张部长目光凝重地望着张震。张震收起一脸满不在乎,庄重地行礼退出。
他走后,张部长转圈踱步,最后对凝神看地图的侯良生说:“不行,宁城还要加强力量。”
“没问题,你看中谁只管说。”
“要几个枪法好、机灵、革命意志坚定的战士,做行动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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