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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
书名: 卡夫卡孤独三部曲(全3册) 作者: [奥] 弗兰兹·卡夫卡 本章字数: 4060 更新时间: 2024-06-13 11:18:23

接下来的一天晚上,K. 下班路过了那个把他的办公室与主楼梯隔开的走廊——那天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只有运输部还有两个工人,在灯泡照亮的一小块地方干活——突然从一扇门后传出了一声叹息,他一直以为这扇门后是一个杂物间,却没亲眼见过。他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又仔细听了听,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弄错,但一切突然沉寂了,随后又传来了叹息声。他首先想到,应该去找一个之前看到的工人,也许这件事会需要证人,但后来他又被自己难以压抑的好奇心裹挟,一把推开了门。正像他猜测的那样,这是一个杂物间。门槛后面到处是无用的旧印刷品、被打翻的空陶土墨水瓶。杂物间里还站着三个人,在低矮的空间里弯着腰。一根固定在架子上的蜡烛成了他们的光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K. 激动不安地问,但声音并不大。三人中的一个显然是拿主意的,十分引人注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皮衣,从脖子到胸前,甚至整个手臂都露在外面。他没有回答K. 。但另外两个人喊道:“先生!就是因为您在预审法官那儿告了我们的状,我们现在才会挨打。”K. 这时才认出来,那是看守弗兰兹和维勒姆,而第三个人手里拿着一根荆条,正要抽打他们。“这是怎么了,”K. 一边说一边盯着他们,“我没有告你们的状,我只是说了在我公寓里真实发生的事。而且你们的行为也并不是无可指责的。”“先生,”维勒姆说道,弗兰兹则站在他身后,想躲开那第三个人,“如果您知道我们的工资有多低,您就不会那么评价我们了。我要养一个家,弗兰兹想结婚,我们总得尽可能多赚点,现在的情况,仅靠工资可什么都不够,即使干得再辛苦也无济于事。您精美的衣服诱惑了我,一个看守这样做当然不对,是不被允许的,但传统一贯如此:犯人的衣服归看守。请相信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这也可以理解,对于一个不幸被捕的人来说,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可这件事一旦曝光,我们就必须接受惩罚。”“你们现在说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也没有要求惩罚你们,我只是本着原则做事。”“弗兰兹,”维勒姆转向另一名看守,“我不是和你说过,这位先生并没要求惩罚我们吗?现在你听听,他甚至不知道我们会受到惩罚。”“别被这种话感动,”第三个人对K. 说,“惩罚是公正的,也不可避免。”“别听他的。”维勒姆说着突然住了口,他用手迅速捂住嘴,随即挨了一荆条。“我们受到惩罚只是因为您告发了我们。否则,即使有人知道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这件事也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您能说这是正义吗?我们两个人,特别是我,长时间来一直兢兢业业,您自己也得承认,即使是从单位的角度,我们的看守工作也完成得很好——我们正有机会晋升呢,也许不久后就会成为像这位一样的衙役。他很幸运,没被任何人告发过,这种告发真的非常罕见。而现在,先生,一切都完了,我们的职业生涯结束了,我们将不得不做比看守还低级烦琐的工作,而且我们现在还要承受这些可怕而痛苦的殴打。”“荆条真的让人这么痛吗?”K. 问道,顺便审视着衙役在他面前挥舞的荆条。“我们得脱光衣服。”维勒姆说。“哦,我明白了。”K. 说。他仔细看了看这个衙役,他皮肤晒得黑黑的,像个水手,长着一张狂野又生气勃勃的脸。“难道没法子让他们两个免于挨打吗?”他问衙役。

“没有。”衙役摇了摇头,笑着说。“脱掉你们的衣服!”他命令看守。然后他对K. 说:“你不必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他们是因为害怕挨打而变得有点痴傻了。例如,这个人(他指着维勒姆)一直在说他潜在的职业发展,这简直可笑。看看他有多胖——荆条一下都抽不动。——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胖吗?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吃所有被捕的人的早餐。他不是也吃了你的早餐吗?嗯,我说过这事。但是,一个长着这样肚子的人永远也不能成为衙役。这绝无可能。”“还是有这样的衙役的。”维勒姆一边说一边解着裤带。“住嘴,”衙役说着用荆条滑过他的脖子,把他吓了一跳,“你听什么呢?快脱衣服!”“如果您能放他们走,我会好好报答您的。”K. 说,并没有再看衙役一眼——做这种生意最好双方都低着头——而是掏出了他的钱包。“我看你是也想告我的状吧,”衙役说,“也让我挨打。不,不!”“您讲讲道理,”K. 说,“如果我想让这两个人受到惩罚,我就不会现在掏钱让他们脱身。我开门一走了之就行了,我是真的希望您能放了他们;要是我知道他们会受到惩罚,甚至只是有被惩罚的可能性,我都不会提他们的名字。我从来没觉得他们有罪;有罪的是机构,有罪的是高级官员。”“原来是这样!”看守们喊道,随后脱光的背上立刻挨了一击。“如果您的荆条下是一个高级官员,”K. 说着,压下又要抬起的荆条,“我一定不会妨碍您;相反,我还要给您钱,让您用力地打。”“你说的听起来很可信,”衙役说,“但我不会被收买。我是被雇来打人的,所以我得继续打。”那个叫弗兰兹的看守原本也许期待着K. 的干预会带来好的结果,所以迄今为止一直很沉默,现在他走到门口,身上只穿着裤子,跪下来,紧紧抓住了K. 的胳膊,低声说:“如果您不能让他宽恕我们两个,请至少设法放了我。维勒姆比我年长,在各方面都不像我这么敏感,几年前他已经挨了一顿轻打,但我还没这么丢脸过。我是被维勒姆带着,才会做这种事的,无论好坏我都是跟他学的。我可怜的新娘还坐在楼下的长凳上等着我呢,我真是太羞愧了。”他把脸放在K. 的袍子上,蹭掉了泪水。“我不能再等了。”衙役说,双手抓着荆条,向弗兰兹打去。而维勒姆则蹲在一个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着,不敢转头。这时,弗兰兹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连绵不绝,却又毫无起伏,似乎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一个饱受摧残的乐器,它充斥着整个走廊,甚至整座房子里都听得到。“别喊了。”K. 喊道。他无法克制自己,当他紧张地看着工人们一定会通过的方向时,撞到了弗兰兹,虽然并不很用力,但还是让这个毫无知觉的人倒下了。弗兰兹双手痉挛着在地上乱摸,但他也没有逃过击打,荆条追着他打,他在荆条下翻滚,那荆条的尖儿有规律地上下摆动。而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工人的身影,第二个工人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K. 赶紧关上门,走到院子里的一个窗户前,打开了窗。尖叫声已经完全停止了。为了不让工人们再靠近,K. 喊道:“是我!”“晚上好,总监先生!”他们大声回应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没有,没有,”K. 回答道,“只有一只狗在院子里叫。”看到工人们还站着不动,他又补充说,“你们也可以回去工作了。”他不想与工人们交流,只是弯下身子靠在窗前。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头朝走廊看去,他们已经走了。但K. 还待在窗边,他不敢进杂物间去,也不想回家。他往下方看,这是一个小的方形院子,周围都是办公室,所有的窗户现在已经都黑了,只有最上面的窗户还反射着月亮的光。K. 努力看向院子里的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那里堆着很多手推车。没能成功阻止衙役的殴打,他感到很痛苦,但这其实也不是他的错,如果弗兰兹不大叫的话——毋庸置疑,他肯定被打得很疼,但在决定性的时刻,人们必须控制自己——如果他不喊叫的话,至少K. 还很有可能找到一个说服衙役的办法。既然所有的低级官员都是见钱眼开者,那么担任最不人道职务的衙役难道是例外吗?K. 也观察到了,他一看到钞票眼睛就亮了,他说什么认真打人的话,也只是想再多要一点贿金罢了。K. 不在乎这几个钱,他真的很希望能放走那两个看守;既然他现在已经开始和这个司法系统的腐败作斗争了,那么他自然也应该从这里打开缺口。但在弗兰兹开始尖叫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K. 不能让工人们、也许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人赶过来,看到他和杂物间那群人的交涉,他们一定会很吃惊。谁都不能要求他做出这种牺牲。毕竟,如果他打算做出这样的牺牲的话,K. 还可以脱掉自己的衣服,自己去代替看守承受衙役的荆条,这还更容易些。顺便说一句,衙役肯定不会接受这种替换,因为这样做既不能获得任何好处,还严重违反了自己的职责,而且还是双重违反职责,只要K. 的案子还在受审,他就不能受到法院里任何人的侵犯。这里也可以有一些特殊规则。但无论如何,当时K. 除了把门关上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而且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消除K. 所有的麻烦。他在最后一刻还推了弗兰兹一把,这一点令人十分遗憾,只能说他当时太激动了。

远处传来了工人的脚步声,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K. 关上了窗户,朝主楼梯的方向走去。到了杂物间的门口,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也许那个男人已经把看守们打死了,毕竟他们完全在他的股掌之中。K. 将手伸向了门把手,但又缩了回来。他再也帮不了他们了,那些工人马上就会赶来;但他发誓,有朝一日会把整件事说出来,惩罚真正有罪的人,比如那些高官,他们现在还不敢在他面前出现,但只要他还有力气,一定要让他们偿还今天的债。当他走下银行台阶时,他仔细观察了所有的路人,但即使是在更远的地方,也没有看到在等人的女孩。弗兰兹说他的新娘在等他,看来是个谎言,目的只是博取更多的同情,但这也可以理解。

到了第二天,K. 还是忘不掉那两个看守的事;他工作时心不在焉,为了弥补效率不足,不得不在办公室里待得比前一天还晚一些。当他在回家的路上再次经过那间杂物间时,禁不住像是出于习惯一般打开了门。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不是预料中的黑暗时,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完全不知所措了:一切都没有变化,还像他前一天晚上打开门时那样。印刷品和墨水瓶就在门槛后面,衙役拿着荆条,看守们没穿衣服,蜡烛在架子上,看守们开始哀号,喊着“先生!”K. 立即关上了门,还用拳头顶着门,好像这样门就能关得更牢。他跑向那些工人,几乎要哭出来。他们正在复印机前安静地工作,这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惊讶地看着K. 。“你们把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他喊道。“我们简直要被那儿的垃圾淹没了!”工人们同意第二天就动手,K. 点了点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他也不能强迫他们现在就按他的意思去清理。他坐了一会儿,以便尽可能长时间地待在工人们附近,翻了翻他们的几个复印件,让人以为他在检查工作,然后,他意识到工人们似乎不敢和他同时离开,就拖着疲惫的身体,怅然若失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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