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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狼子野心
书名: 氤氲散 作者: 刀下留糖 本章字数: 5299 更新时间: 2022-04-14 16:13:24

江淮说这句的时候,眼里有燎原的火,和滚烫的水。

像盼着陆舜华答应,又像盼着陆舜华不答应。

陆舜华会如何回答?

江淮还没思考出什么,身后雨水溅进来,陡然熄灭了灯火。

月光隐去,只余下狂乱的暴雨,风吹进藏书阁,乱了书页。

雷声起,伴随着雷声一同响的,还有陆舜华贴在耳边说的“我不悔”。

轰隆——

炎热的、潮湿的、缠绵的盛夏。

还有此间隐秘天地里,安静的风暴。

屋子里昏暗,陆舜华什么都看不清,唯独眼前的这个人可以看见几分轮廓。

江淮耸着漂亮的肩背,成了她四方漆黑里唯一的安全之源,枯草的气息是那么盛,也许还有别的味道,她闻不见了,她快烧着了……

江淮抱着她,脑子里浮浮沉沉,一会儿江河翻浪,一会儿流光映雪,眼角全是绯红。

江淮伸手掰开陆舜华盖着眼睛的手指:“别怕,看着我。”

声音空落落,响在惊雷前,恰似万籁寂静中落进湖心的那一滴水珠。

滴答作响,响彻山涧。

“六六。”

那天清清冷冷的月色,初春寒意未消,陆舜华灿烂一笑,比月色动人。

“宸音。”

如意糕甜腻过头,江淮不喜欢。可是陆舜华不一样,她甜得刚刚好,他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小郡主。”

桃花簌簌,她陆舜华从树上往他怀里一跳,那一刻,整个春天都在他的怀中。

雨声,醇厚动人。

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暴中掀起万层波涛。

什么都是涣散的,什么都是恍惚的,什么都是虚浮的。

黑暗中,不知是谁长长叹了口气。

“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淮想,人性果真自私透顶,他想给陆舜华一个生的盼头,却又带着她一起沉沦,其实他恐怕还是爱自己多过爱她。

如果他足够爱她,就应该远离她,这样她还能有个光明的未来。

可他没有,所以一切都不一样了。

说到底他这个人,凉薄、自私,他知道没有了陆舜华他会有多难过,所以为了自己,他完全放任情感压过理性。

他有恃无恐,他狼子野心,他刻薄无情。

他……

“舜华。”

江淮低低地喊陆舜华的名字,这是江淮第一次喊陆舜华的名字。

“我爱你。”

屋子里十分安静,不知何时风声雷声雨声已然皆停。

陆舜华躺在席子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一只修长的手落在陆舜华的发顶,动作轻柔。

这双手早已不是当初吹笛时温润细腻的手,舞过挎刀,挽过强弓,弄过利剑,手指上布满细密的伤口和粗硬的老茧,这应当是一双属于战士的,保家卫国的手。

可现在它带着无限柔情,一下下梳理着她身后的长发。

陆舜华抱着脑袋,不敢相信地道:“要是被祖奶奶知道了,她肯定要打我板子。”

而且一打绝对不止一百下!光是想想,她的手掌心已经开始疼了。

江淮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头:“无妨,她打你几下,我全数担了。”

陆舜华踌躇地说:“那不行吧。至多一半,怎么说我也是祖奶奶的亲孙女,她下手不至于那么狠。你就不同,打坏了怎么办?你还要上阵杀敌的!最多分你一半!”

江淮失笑,眼里迸发出点点光彩。江淮在陆舜华脸颊上落下一吻,呢喃道:“小傻子。”

陆舜华昏昏沉沉地靠到江淮宽厚的怀里。江淮重新点了灯,坐到软垫上,一手提着笔,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在力道舒缓的轻拍下,陆舜华恍惚打了个盹,撑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灯光下,江淮的侧脸清峻,眼里揉碎了月光,照亮长夜未央。

陆舜华仿佛躺进了温暖的春意中,周围都是他,情意绵绵,生机盎然。

睡前,似乎听到江淮在耳边说:“我给你准备了个东西,过两天让茗儿拿给你……”

皎皎明月,一如当年。

陆舜华看到江海踏着滚滚红尘,穿过悠长岁月向自己走来,竟然有点儿不知所措。

陆舜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下头躲避江淮的视线。

所幸,江淮并未注意到她,江淮穿过人群,慢慢走到街当中,选了张椅子坐下,低着头把玩手里的花。

陆舜华隐于黑暗之后,看不清楚江淮的表情,只觉得江淮的脊背很弯,一直弯下去。

“嘿!大伙儿过来听一听!今个儿接上回继续说,说到哪了?”

一声响亮的呼喝,惊得四下躁动,不知什么时候圆月街上摆了个小摊子,一个长着络腮长胡的大汉一手捧着海碗,一手挥动吆喝。

渐渐聚过来的百姓对此习以为常,人群中有人喊:“黄老,还讲的上一回的故事?能不能来点新鲜的!老子不要听话本里哄小孩的玩意儿,你给整点别的成不?”

“好说!”黄老“啪”的一声放下海碗,一拍身前的桌子,喝道:“有钱的给钱,没钱的帮黄老吆喝两声!保准什么故事都给你整出来,讲得你喜欢,比听你婆娘说话还喜欢哩!”

“哈哈哈。”

几个铜板、碎银丢进海碗,叮咚作响。

黄老伸手到身后酒坛子里,直接用大碗舀了酒几口喝下,打了个响嗝后,拍拍自己凸出的肚子,道:“这回想听啥?我讲的你们不爱听,你们自己说。”

人群里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姑娘喊道:“我要听将军杀敌的故事!”

黄老:“姑娘够辣!”

双辫姑娘毫不羞怯,仰起脖子又说:“我不听那些平平无奇的,要听就听最厉害的将军,杀最凶猛的敌人。黄老你好好讲,讲得好了我给你银子!”

“讲的好了她嫁给你给你当婆娘喽。”不知谁这样喊了一句。

姑娘的脸唰地红了,黄老见怪不怪地“哼”了两声:“莫要胡言,我都可以当翠翠姑娘她爹了!不过姑娘没有,黄老头还是喜欢银子得紧。好,今天就来给你讲一讲你喜欢的将军杀敌的故事!”

翠翠忙问:“哪个将军啊?”

“还能是哪个!”有人接道:“上京城里除了征南将军还能有哪个称得上是最勇猛?”

黄老点头:“不错,今天我给大家讲讲,我们上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战神——征南大将军的事迹!”

“黄老,背后议论高官,小心被抓去渲汝院!”

“老子讲的那都是歌功颂德的事儿,他凭什么抓老子?”

陆舜华微微侧目,偏头望过去。

江淮坐在角落里,背对众人,或许是因为大家习惯了热闹,也或许是江淮今日打扮着实朴素,竟没人发现他。

而江淮对黄老口中所说的自己也全无兴趣,只是专注地侍弄手中的桃花枝,恍若未闻。

黄老:“要说征南将军,大家都知道,那是镇远将军的独子。镇远将军是何人?盖世英雄!虎父无犬子当如是。”

翠翠:“你说的这些尽是没用的,快讲些好玩的!”

“姑娘真心急。”黄老打趣道:“我看你不过十三四岁,也是,无缘得见征南将军风采最盛之时,我姑且体谅你心急。”

黄老继续道:“征南将军初入骁骑卫时年方十五,一年后转骁骑营,成为骁骑将军麾下一员。十二年前大臧内乱,骁骑将军赵英奉旨带领十万骁骑军支援大臧。征南将军彼时仅为参将,但少年骁勇,奇兵绝谋,以三万先行军对抗敌方七万大军,兵行险着,最终大获全胜!此乃征南将军初露头角之战……对了,翠翠姑娘,那年你阿娘还在给你喂奶吧?”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翠翠急眼了,喊道:“别打趣我拉,黄老,你快继续说!”

黄老呵呵笑道:“此后几年,征南将军可谓意气风发,参与大小数战尽皆披靡。清孽党、平叛乱,拓我大和土地,保我大和子民。策马轻裘,银装铁甲,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啊——”

陆舜华抿了抿唇,轻轻别过脸去。

黄老笑问:“诸位可知道,征南将军一举成名的那一战是哪场?”

翠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脱口而出道:“青霭关一役。”

……

陆舜华的手在衣袍下猛地收紧。心脏在此刻爆出一阵揪心的疼痛,腹内的剧痛更是难当,仿佛汩汩地流出鲜血。

可她哪里还会流血。

不过是心伤,莫名叫嚣。

黄老一拍手掌,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当年南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野皇帝,铁血手腕镇压反对他称帝的声音,皇位刚刚坐了没几天就下战书,直接对我大和开战。彼时大和众臣,赵英年老,其长子主将赵啸澜与副将叶涑皆在几次对战中重伤,次子赵京澜不擅战事,一时之间竟然落到朝中无人的局面。

“那会子朝局动荡,保守派主和,激进派主战,朝堂之上争吵不休。可是无论战或和,最终受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翠翠,你可走运了,青霭的火没烧着你的奶瓶子哟——

“彼时征南将军虽是双十少年郎,但沙场之上纵横捭阖,未有败绩,只是皆为参将或副将之名,从未挂帅。直到青霭一战,他主动请缨,挂帅上阵,甚至连皇上为鼓舞士气都御驾亲征。征南将军不愧奇才,越人节节败退,隐州十二城固若金汤……”

翠翠插嘴:“可我看本子里头不是这么写的,不是说那一战打得可惨了?”

“我这不还没说完嘛,小丫头急什么。”黄老说道:“双方已经签了停战协议,越族按协议退守三十里地,原本骁骑军已准备班师回朝,不料到了最后居然请来巫蛊师杀个回马枪!那一战,啧啧啧,惨!真惨!”

翠翠:“到底怎么惨了,你个黄老怪你倒是说啊!”

黄老说:“你叫我老怪,我还偏不说了,急死你个毛躁丫头。”

有人调笑:“别啊黄老,你这么戏弄人家当心翠翠不嫁给你了。”

黄老“哼”了一声,白眼翻到天上,愣是一个字都不说。

几许沉默后,黄老摸了把自己的络腮胡子:“说起来征南将军虽然举世英雄,但同样也不乏铁血手腕,当初青霭关那战,他居然、居然……唉。”

翠翠对他这种吊人胃口的行为已经失去耐心,仰起头随口应道:“将军本身就应当冷血无情些,处处温情还上阵杀什么敌,保卫什么国家?”

黄老摇摇头:“非也,非也,年轻姑娘不懂事啊。你可知道,征南将军当初有个未婚妻,也曾蜜里调过油,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一句话如石投水,惊起水花乍现,涟漪晕晕,涤荡着不同人的不同心绪。

陆舜华蓦地阖上双眼,纤长的眼睫毛颤动不休。

因此,也错过了不远处那个拿花的男人陡然僵硬的背影。

翠翠喃喃道:“未婚妻?将军竟然有未婚妻?”

“早没了。”黄老叹息道:“年纪不大,可惜了。”

……

——可惜了。

多少爱恨,多少恩怨,多少红尘往事,都凝聚在旁人的一声叹息里。

那个小女子死在最好的年华,死在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

旁人这么说起她,可惜了。

三个字,囊括一生。

陆舜华终于凝望着背朝自己坐着的人影。

江淮仍旧一动不动,如一尊石像,任由别人将他的功过当成话本子来说,评一句铁血手腕或举世英雄,仿佛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摆弄着手中的花枝,似乎天底下那朵花才是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事。

可怎么看,都觉得他身影寥落,莫名生出一股绝望。

片刻后,家仆从人群中找过来,眼见陆舜华安然无恙,低下头安静地立到她身后。

陆舜华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转过头,看着长河。

“回去吧。”她说:“不看了。”

她的面纱,依旧挡住脸庞。

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年轻女人。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姐姐。”

陆舜华愣了一下,顺着声音低头看去,身边不知何时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抱着膝盖,伸长了脖子去听黄老的声音,见他停了不说,满脸失望的表情。

陆舜华愕然:“你叫我?”

小乞丐点点头,伸出一只有些脏污的手,指甲缝里都是灰黑。

他说:“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陆舜华摸着小腹的手顿时停住,然后慢慢收回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小乞丐有些茫然,说道:“我好像看到你在哭。”

陆舜华又把手放到小腹上,淡淡地笑了笑,说:“没有。”

小乞丐迷茫地点头。他从小就四处流浪,只擅长和野狗、野猫抢食,或者去低眉顺眼地乞求别人的施舍,对于比较复杂的感情,他从来理解不来。

他只是望着陆舜华离去的背影,看到斗篷罩住她纤瘦的身体,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她明明没有哭,可是眼里晕开了大片黑色,那种黑像是凝结了无数重压抑的悲伤和苦楚,比哭泣更令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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