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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母狼
书名: 野性的呼唤 作者: (美)杰克·伦敦 本章字数: 5687 更新时间: 2023-11-10 15:48:01

吃完早餐,将简单的营地装备绑上雪橇后,两名男人背离温暖明亮的火光,踏进黑暗之中。那悲伤欲绝的长嚎再次响起,越过漆黑与寒冷,呼喊着对方,此起彼落。片刻后,嚎声停止了。九点时,天色终于亮了起来,到正午时分,南方的天空变成温暖的玫瑰色,映在弯弧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日正当中,地平线后却是另一片北国风光。不过玫瑰色的光芒没多久便开始消退,只剩下灰茫茫的天光点亮白昼,而这黯淡的天色过了下午三点也逐渐转黑,北极的夜幕便这么落在寂静的大地上。

夜色降临后,左、右、后方的狩猎嚎声也逐渐逼近,这些近距离的嚎叫,让在风雨中辛苦跋涉的狗儿惊骇万分,恐慌如浪潮般席卷而至。

看到狗队惊慌失措,将狗绑回缰绳上时,比尔终于忍不住开口:“它们就不能到别处去猎食吗?拜托滚远一点儿,别再来烦我们了!”

“它们真的快把狗逼疯了。”亨利同情地说。

两人随即恢复沉默,直到营地搭好前没再说过一句话。

亨利正弯下腰来,要把冰块丢进煮沸的豆子锅里时,突然响起一阵重击声,接着是比尔的惊呼,随后狗群间也传来凄厉的惨叫。亨利大吃一惊,连忙挺直腰杆,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掠过雪地,消失在黑暗里。随后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狗群中的比尔,他一手提着结实的棍子,一手拿着只剩鱼尾的鲑鱼干,脸上得意与沮丧之情参半。

“被抢了半尾,”比尔说,“可我也狠狠打了它一棍。你有听到它惨叫吗?”

“它长什么样子?”亨利问。

“没瞧清楚。但有四条腿、一张嘴、全身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像头狗。”

“一定是只被驯养过的狼,我猜。”

“他妈的肯定是!不管它是何方神圣,至少都晓得要在喂食时过来偷鱼。”

是夜,吃完晚餐后,两人同样坐在狭长的棺木上吞云吐雾。那圈森冷的眼睛又包围营地,而且比昨晚更靠近。

“真希望能出现一群麋鹿之类的,这样它们就会滚得远远的,不再烦我们。”比尔说。

亨利咕哝了声,不是全然同意。两人就坐在那儿,亨利眼巴巴地瞪着火光,比尔则瞪着火光后那一双双在黑暗中炯炯烧灼的眼珠,两人整整十五分钟没再开口。

“真希望我们已经快到麦加利堡了。”比尔打破沉默。

“你给我闭嘴,别再做梦了!”亨利勃然大怒,脱口就骂,“你是肚子在搞怪,所以才在那里胡思乱想。去给我喝一匙苏打[3],这样你就会舒服许多,也不让人看了就讨厌!”

隔天清晨,亨利被比尔的连声咒骂给吵醒。亨利用手肘撑起上身,看见营火已添了新柴。狗儿窝在火堆旁,而他的同伴就站在狗群中挥舞手臂,痛骂不休,一张脸扭曲狰狞。

“嘿!”亨利大喊,“又怎么了?”

“蛙仔不见了!”比尔回答。

“不会吧!”

“就跟你说不见了!”

亨利从毛毯间一跃而起,冲进狗群中。他仔细地数着狗,然后和同伴一起诅咒那又夺了他们一条狗的荒野恶势力。

“蛙仔是我们最强壮的一只狗。”好一会儿后,比尔终于开口。

“而且绝对不笨。”亨利补上一句。这是两天来的第二段墓志铭。

他们闷闷不乐地吃完早餐,将剩下来的四只狗绑上雪橇。这一天跟前几天并无二致,两人在冰天雪地中无言地蹒跚前进,除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嚎叫之外,天地无声,万籁俱寂。虽然不见那些跟踪者的踪影,但两人知道它们紧追在后。傍晚时分,就在夜幕即将降临之际,追兵照例逼近,嚎叫声又更近了些。狗群跟着激动浮躁、惊恐莫名,慌乱之中把缰绳缠得乱七八糟,两名男人意志更加消沉。

“好了,这样一来,你们这些蠢家伙就不用担心啦!”夜晚大功告成后,比尔抬头挺胸,志得意满地说。

亨利放下手边的烹饪工作,前来查看。他的同伴不只把狗绑好了,而且还是用印地安人的绑法,在每条皮带上加了根木棍。他在每条狗的脖子上都紧紧系上一条皮带,短到狗儿就算扭过头也咬不到。此外,他又在皮带上绑了一根四五尺长的结实木棍,木棍的另一端用另一条皮带绑在插在地上的木桩。这样一来,棍子两端的皮带狗都咬不到。

亨利见景,嘉许地点了点头。

“只有这样才能绑住独耳。”他说,“要不它的牙齿比刀子还利,转眼就可以轻松将绳子咬断。明天早上一只狗都不会少,太好了!”

“最好是。”比尔接口,“明天如果再少有一只,我就不喝咖啡了。”他说得斩钉截铁。“它们铁定是知道我们没子弹。”睡前,亨利指着那圈虎视眈眈环伺他们的寒芒说,“如果我们开个几枪,它们就会知道要怕。它们一晚靠得比一晚近,你看!你视线先离开火光一阵子,然后再定睛瞧去——就在那儿!看到了吗?”

只要仔细凝视其中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那畜生的形体就会慢慢浮现,有时甚至可以看到身影移动。两人就这么观察在火光边缘移动的模糊形体,自得其乐了好一阵子。

突然间,狗群中响起一阵声响,吸引了两名男子注意。独耳突然开始急促地殷殷哀鸣,扯着棍子想往黑暗里冲,还不时地用它的尖牙啃咬木棍。

“你看,比尔!”亨利低声道。

火光之中浮现一个动物的形体,一只狗般模样的动物鬼鬼祟祟地潜近。它胆大心细,戒备地观察男人们的动静,注意力却集中在狗身上。独耳死命拉扯木棍,一心想朝入侵者扑去,嘴里不住殷殷哀鸣。

“那个笨蛋独耳看起来不怕它的样子。”比尔压低嗓子说。

“是匹母狼。”亨利也低声回应,“难怪小胖和蛙仔会自投罗网。它是狼群的诱饵,把狗骗出去后,其他的狼便一拥而上,大快朵颐,把狗啃个精光。”

火光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根木柴大声碎裂。那只奇怪的动物听到立刻跳开,躲回黑暗之中。

“亨利,我在想。”比尔说。

“想什么?”

“我想,被我用棍子打到的就是它。”

“那还用说。”亨利应道。

“还有,”比尔又说,“这家伙似乎对火很熟悉。这很可疑,太奇怪了。”

“它确实比寻常的狼懂得更多的样子。”亨利同意,“要不是有经验,狼怎么会知道要在喂食时间混进狗群?”

“老维兰曾经有条狗和狼跑了,”比尔边思索,边大声说道,“我早该想到的。结果它后来跟着狼群跑到小枝地那儿的驯鹿场,被我给射杀了。老维兰哭得像娃娃,说他三年没看过它了,原来一直跟狼在一起。”

“我猜这回也是如此。比尔,那匹狼其实是狗,不知道从人手中吃过多少次鱼了。”

“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让这披着狼皮的狗变成一顿烤肉大餐。”比尔信誓旦旦地说,“我们禁不起再损失任何一条狗啦!”

“但你只有三发弹匣。”亨利不赞成他的主意。

“我会等个万无一失、一发必中的机会。”比尔回答。翌晨,亨利在同伴的鼾声中重新添加柴火,料理早餐。

“你睡得也太沉了!”亨利叫醒比尔,要他起来吃早餐,“我还不敢吵你咧!”

比尔睡眼惺忪地吃起早餐。他注意到自己杯子是空的,一只手便往咖啡壶伸去。但是壶在亨利身旁,离他太远,他够不着。

“我说亨利啊,”他有些愠怒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亨利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摇摇头。比尔举起空杯。

“你今天没咖啡喝啦!”亨利说。

“咖啡没了吗?”比尔紧张地问。

“不是。”

“怕对我胃不好?”

“不是。”

一股热血冲上比尔的脑门,比尔登时气得面红耳赤。

“那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我洗耳恭听!”他说。

“打仔不见了。”亨利回答。

比尔像认栽似的,缓缓转过头清点狗的数目。

“怎么可能?”他冷冷地问。

亨利耸耸肩:“不知道,八成是独耳把绳子咬断的。打仔自己不可能挣脱得了,起码这点是确定的。”

“那个该死的家伙!”比尔嘴里咒骂,脸上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字字阴郁地,“它咬不到自己的皮带,就干脆咬断打仔的。”

“不过打仔这下是清闲了。我看它这时候早已经被啃得一干二净,散落在狼群的肚里,跟着它们跑过这片荒地。”亨利替最新丢的狗下了这段墓志铭。“喝点儿咖啡吧,比尔!”

比尔却摇了摇头。

“喝啊!”亨利举起咖啡壶央求。

比尔把杯子推到一旁:“如果我喝,就是不讲信用的浑蛋!我说过如果再丢狗,我就不喝咖啡!我说话算数。”

“这咖啡真他妈的好喝!”亨利引诱他。

不过比尔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什么饮料也不配,用喃喃咒骂把食物冲下喉头,把所有麻烦都怪到独耳头上。

“我今晚会把它们每只都绑得远远的。”两人一面上路,比尔一面说。

走了一百多码后,前方的亨利突然觉得雪鞋踢到了个东西,他弯下腰,捡起物品。此时天色尚黑,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那触感不容怀疑。他往后一抛,东西撞到雪橇,一路弹跳,比尔用雪鞋把东西踩住。

“或许你会需要那玩意儿。”亨利说。

比尔放声惊呼。那是打仔仅存的“遗物”——那根绑在它身上的木棍。

“它们把它吃干抹净了,”比尔说,“这根木棍像哨子一样干净溜溜,连两端的皮绳都没放过。它们也太饿了,亨利,说不定旅程结束前,我们两个也会被吃掉。”

亨利挑衅似的一声冷笑:“虽然我没被野狼追杀过,但我碰过更糟的情况,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光是这群麻烦的畜生还伤不了你啦!我跟你保证,小鬼。”

“我不知道,这可难说。”比尔喃喃道。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唉哟,反正等我们到了麦加利堡你就知道。”

“我可没你那么肯定。”比尔坚持。

“你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吗?你现在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亨利训斥,“你需要的是奎宁[4],我们一到麦加利堡,我就马上替你灌药,灌到你好为止。”

比尔咕哝了声,对亨利的诊断表示反对,然后便陷入沉默。又是同样的一天,九点天亮,正午时分,南方的地平线因不见踪迹的太阳温暖起来,到下午天色又转阴冷,三小时后便入夜了。

就在太阳短暂现身又消失后,比尔抽出绑在雪橇绳下的来复枪,说:“你继续走,亨利,我要去探探。”

“你最好还是跟在雪橇旁边,”亨利反对,“你只有三发弹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是谁在呱呱叫了?”比尔得意扬扬地说。亨利没有搭腔,独自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进,但不时回过头来,向吞没同伴的那片灰冷荒地投以焦虑的目光。一个小时后,比尔抄捷径回来了。

“它们散得很开,到处都是。”他说,“它们一面跟着我们,一面寻找其他猎物。懂吗?它们认定了我们是它们的囊中物,只是还不到出手的时机。与此同时,只要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它们都很乐于享用。”

“你该说它们‘自以为’我们是它们的囊中物。”亨利厉声驳斥。

比尔无视他的反对,又说:“我看到其中几匹狼,个个瘦不拉几。我猜除了小胖、蛙仔和打仔之外,它们已经几个星期没进食了。只是狼群数量太多,三只狗也塞不了牙缝。它们瘦得前胸贴后背,肋骨像洗衣板一样根根分明。它们快狗急跳墙了!我跟你保证,它们快疯了,我们得小心点儿。”几分钟后,换到雪橇后方押队的亨利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口哨。比尔转过头去,无声无息地停下狗队。雪橇后方,于方才经过的最后一个弯道附近,可以清楚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玩意儿正鬼鬼祟祟地快步移动。它的鼻子贴着地面,跑步的姿势很特别,有点像滑行,看起来毫不费力。雪橇一停止,那只动物也停下脚步,抬起头,鼻孔掀了掀,冷静研究他们的气味。

“是那匹母狼。”比尔低声道。

狗儿就地躺下。比尔穿过狗群,加入站在雪橇后的同伴,两人一起观察那头已经追了他们数日、还摧毁了半数狗队的诡谲生物。

那只动物停下脚步,仔细探查,然后又上前几步,再驻足打探,如此停停走走,直到它和两名人类只距离短短百码之遥。它伫立在一簇云杉树旁,举首昂鼻,眼耳并用,打量这两个死盯着它不放的人类。它像狗一样,用一种古怪又带有渴望的眼神打量他们,只是它的渴望中没有半点狗的情感。那是一种出于饥饿的渴望,像它的獠牙般残酷,冰霜似的无情。它的体型比一般的狼要来得大,枯瘦的骨架显示出它是同类中体型最大的一只。

“站起来的时候,肩头高度大概有两尺半,”亨利观察道,“我赌它八成有五尺长。”

“以狼来说它的毛色还真怪。”比尔说,“我以前从没看过红色的狼,看起来像肉桂色。”

不过,那当然不是一匹肉桂色的狼。它的毛皮确实是狼的色泽,主要是灰色,又隐隐闪耀着一抹红色的光彩。那道红影倏忽不定,忽隐忽现,像是幻觉般,一会儿显然是灰色,一会儿又透着难以言喻的红。

“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哈士奇雪橇犬嘛!”比尔说,“如果它开始摇起尾巴,我也不觉得奇怪!”

“哈啰,你这头哈士奇!”他大叫,“过来,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来!”

“它完全不怕你啊!”亨利大笑。

比尔威胁地挥手大叫,那只动物却没有半点恐惧之意。它唯一的改变,就是戒心越来越强。它依旧冷冷地、饥渴地盯着他们;他们是肉,而它很饿,如果它够胆的话,非常乐意上前吃掉他们。

“听着,亨利,”比尔心生一计,不由自主地将音量压低说道,“虽然我们只有三发弹匣,但是我不会失手的,绝对一发即中。我们不能错过这好机会。它拐了我们三条狗,我们应该结束这一切,你说呢?”

亨利点头同意。比尔小心翼翼地将枪从雪橇下抽出来,才要放到肩上,手却顿时僵在空中。因为在那一瞬间,那只母狼跳离路径,钻到云杉林里,消失个无影无踪。

两人面面相觑。亨利心领神会地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我早该料到的!”比尔把枪放回去,大声责怪自己,“当然啦,一匹狼如果都懂得在吃饭时间混进狗群之中,当然也认识枪啦!我告诉你,亨利,找我们碴儿的肯定就是这家伙!要不是它的话,我们现在还有六条狗,不会只剩三只!我告诉你,亨利,我要去逮它。它太聪明了,不会给我公然射杀它的机会。所以我要去守株待兔,打它个措手不及,不成功我就不叫比尔!”

“你可别为了它跑远。”亨利警告他,“如果狼群群起围攻,你的三发子弹也只解决得了三头畜生。那群野兽饿疯了,只要它们出击,绝对会逮住你,比尔。”

这天晚上,他们早早搭营,三条狗的脚程不像六条狗,跑不快也走不远,而且显然也已经筋疲力尽。比尔和亨利也早早就寝,不过上床前比尔还是先将每条狗牢牢绑好,并确保它们咬不到彼此的绳子。

但狼群越来越大胆,睡梦中的两人屡屡被吵醒。狼群靠得如此之近,狗儿都吓疯了,两人也被迫必须时常起来添加柴火,把危险的掠夺者阻挡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我听水手说过鲨鱼跟船的故事。”有一回比尔添完柴薪,要爬回毛毯内时说,“我说啊,这些狼就像陆地上的鲨鱼,比我们还懂得追踪。它们跟着雪橇可不是为了跑步强身,迟早会攻击我们,而且一定会得手,亨利。”

“听听你说的,它们已经抓住你两条腿啦!”亨利厉声训斥,“会说这种话,就表示你已经输一半啦!你看看你,已经一半在它们肚子里了。”

“比你我有本事的人还不是难逃它们狼口。”比尔回嘴。

“喔,闭上你的鸟嘴,我会被你气死!”亨利愤愤翻身,背过比尔,讶异着比尔没学他一样怒气冲天地回嘴。这不是比尔,他总是轻易地被尖锐的话语激怒。亨利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入睡。当他睡眼惺忪,意识蒙眬之际,心中仍想着:“比尔现在闷得很,这错不了,我明天得好好给他打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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