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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我不能放下的一切 作者: 丁丁张 本章字数: 4254 更新时间: 2023-08-29 09:54:09
一代一代人长大,
全靠他们自己冲进生活里,摸爬滚打。
第二天,我终于要带着接近完整的骨头回家,过程艰难不必细说。
丁辛辛因为此刻讨厌我竟变得相当有条理,她先让王哥用轮椅把我的住院用品运到车上,再回来第二趟推我,人货分流,安排得当。隔壁大哥哼哼唧唧跟我告别,说你快回家,但你慢点哈。中文真是奇怪,他让我又快又慢,语意里竟包含着不舍。我说好的,跟大哥加了微信。
看他微信头像是只皮卡丘,不禁更想看看他纱布下的脸,他比我小很多也说不定。这几天大哥白叫了。
丁辛辛自己去办出院手续,再和我于车前会合,轮椅折好,塞入后备厢。我和王哥说再见时,王哥笑得憨厚说,别再见了,永远别见。
我上车给他发了一百九十九块的红包。说了声谢谢。
手机里空空如也,再没有必须要说“早安”“晚安”的人了。我得适应一阵子。
车缓缓开行时,窗外丁香开得正盛,像被雪覆盖了。香气冲进车厢,我坐后排,腿侧着放在一旁。丁辛辛戴着墨镜,正专心开车。
我的手机连着车内蓝牙,来不及控制,它还在重复地唱:
Light years light years away from you
(我与你永远相隔光年)
Light years light years away from you
(我与你永远相隔光年)
Light years light years away from you
(我与你永远相隔光年)
歌很应景,像一切在缓慢倒退,每首歌三分三十三秒,循环往复,直到我说关了吧。不想听了。
丁辛辛根本不理我。继续放着。
如果不是腿伤提醒,我会觉得这几天依稀如梦,季节忽然由春到夏,像过去了很久。从宿醉那天到此刻,我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恰如一个漫长的类似好奇害死猫之类的故事。可惜时间无法拨快,无法打出“三个月后”这样的字幕,让我恢复如常。
雷悟不断给我打来电话,还是视频,怕他起疑心,我只能接了。他戴着假发套,浓妆艳抹,让人想笑,我说不是现代戏吗?他说正好有个隔壁的组,自己就过去串两天。然后说,你竟敢在我家抽烟?
我说崔姨这个叛徒!还打小报告!我每次都是开窗抽的,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雷悟说用她打小报告吗,滴滴都浑身烟味儿。又问你怎么了,这几天没去家里写?猫挺想你,有点儿抑郁。
我将镜头缓缓移动,终于还是拍到自己的伤腿,然后迅速移回自己的脸说,说来话长,我就不详细给你讲了。两周后拆线。目前还行。
雷悟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指望不上,养兵千日,百无一用。
视频里,有人喊他,叫他雷老师,说现场叫呢。他说那我先去拍了,晚上再跟你说。我说行,这两周估计都没法儿去看你的猫了,让你的眼线崔姨自己去铲屎吧。
放下电话,有点儿怅然。
我拍了张腿的照片微信给何美,告诉她说我负伤了,人还活着,已经出院,速来看望。
丁辛辛看着我一通操作,笑容也不给我一个,显然还在生我的气。阳光照进车内,我故意问她,又想搬出去了?
她没理我,到红灯时,她扭头看着我说,你想得美!
这一刻,我突然格外需要朋友,想见他们。
晚上时我就后悔了。
何美太亢奋太吵,带了香槟来,说是庆祝我不死。老程则过于沉痛,过分关心手术过程和预后复健等问题,说确实年龄一大骨质疏松经不起摔,以后得万分小心。又说自己最近精力体力都在下降,眼睛竟然还突然老花了。我和何美哈哈大笑,她正在准备和我自拍,被我强行推开。她的美颜相机让我尖嘴猴腮。老程也笑,又说,何美早就忘了自己什么样了,以为都是美颜相机里那样。不过,你们别不信,医生说了,人就是咔嚓一下,就老花了。
我说,老花就老花,朦胧点儿更美,中年人了还看那么清楚干吗?反正见的都是认识的人。
当然,我隐瞒了自己去雪场的真实原因,只说是陪侄女去玩,不慎弄伤了脚踝。丁辛辛没揭穿我,忙着招待,现在被迫坐在地毯上,应对何美风一般的热情。何美倒酒给她说,你可别叫我阿姨,叫我姐姐。
别让她喝了,她还是小孩儿呢。我信手拿了一杯,被丁辛辛抢走,她状如护士,说,这时候喝酒会引发血栓,再说了,我也不是小孩儿了。
那你谈没谈恋爱?何美和丁辛辛碰杯。叮当作响。
何美!我假意喝止她,内心希望听听丁辛辛怎么说。
老程说,就是,不要当那种三姑六婆似的家长。
丁辛辛说,当然谈过了。
何美说,你看人家,落落大方。你们别老把自己当大人,现在年轻人比我们活得明白多了。
拖鞋不够,楚储的专用拖鞋被她踩在脚下。
那你展开讲讲。我故意说。
丁辛辛看着我,挑衅一般说,咱们说了,互相不管对方这事儿的,不是吗?
又对何美说,是,而且我们绝不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去,可以忙的事儿很多。
嗯?怎么像说给我听似的。
丁辛辛端起酒来和何美干杯。
我还对她谈恋爱是否真实这事儿感到好奇。突然想起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情感的事,只记得她大学入学时提醒过她说,可以谈个恋爱,但不要太过于沉迷,保护好自己,不要做傻事,永远要信任大人,我们存在就是为了给孩子们解决问题的。
只是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没有明白这其中的真正含义。
她瞬间长大了,并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着解决的问题。以至于到现在,真聊起相关她恋爱的话题,让我觉得我的关心或许不够,但更大的可能是,她真的并不需要。
一代一代人长大,全靠他们自己冲进生活里,摸爬滚打。
她们喝酒,我无事可做。清醒的人看人喝酒就像围观别人打麻将,急于上手,内心相当痛苦。但想着我现在的一切麻烦都因喝酒造成,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忍住不喝。
皮卡蔫头耷脑,趴在地毯上看着我们。大概是我消失几天的缘故,我回来后它一直黏着我,几乎寸步不离,在厕所时看到我单腿尿尿,它大为不解,歪头研究了一会儿,或许觉得我在学它。
她们喝完香槟,还嫌不够,何美又跑到我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来,是我和楚储每次约会都会喝的那款,产地是法国。味道非常浓厚,最好搭配肉类,喝前需要醒一醒,入口才不涩。前段时间我找供应商准备再买一些,对方说法国酒庄出了什么问题,目前无货。像一种隐喻,我和楚储的最后一瓶酒,终是没有喝完。
我在沙发上大叫,说你们别开这个,我要留作纪念的!
纪念什么呢?何美眼神迷离,看着瓶身问。这瓶酒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我人动弹不得,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丁辛辛袖手旁观,乐得见我无言以对,或许觉得毁掉这些念想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何美走到沙发旁来,信手把开酒器和酒递给我,说,开了。
我伸手将酒接过来时她已经后悔,再想夺回已来不及。我像个无耻的后卫,抱着酒顺势倒在沙发上,誓要保住它。
丁辛辛来帮我按住他!老程快点儿,你按住头。何美一声令下,酒后幼稚的女人们冲了上来,尖叫声和笑声塞满了整个房间。皮卡险些被踩到,吓得跳起,低声怒吼着退到一旁,看来它不能保护我,更别提我的酒。
而我毕竟受腿伤所困,有所忌惮,自然也没能保护好我的酒。
说难过也难过,说快乐也快乐。至少在刚才,她们三个把我摁住时,让我片刻回到了童年。
何美你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抢酒时倒是力大如牛。我说完,人在沙发上喘气,把腿重新放回到靠垫上,动作缓慢笨拙。
何美正在努力将瓶塞旋出,“啪”的一声,酒被打开了。我绝望地倒在沙发上,我说,我需要静养。你们知道什么叫静养吗?
没人理我,包括老程,她就是这样,从不参与我和何美的幼稚争斗,底线一般地存在着,守护住我们。丁辛辛双手合在一起,用手指小规模鼓掌,看着我,表情写满幸灾乐祸。
然后她说,何美姐姐,等一下。
正准备倒酒的何美停住看着她。
丁辛辛站起身,手在空中炸开,来回翻飞,声音高昂了很多,极为戏剧化,她说,得换杯子,我叔儿有红酒杯。
何美尖叫,冲她竖起大拇指,说,孩子周到!
现在只有我和楚储才会用的红酒杯,已经被何美和丁辛辛拿在了手中。她们正轻轻碰杯,侧耳倾听杯子的声音,不禁感叹,嗯,这杯子听起来就很贵。
老程闭眼不断点头,点评,嗯,余音绕梁。
顺带着,丁辛辛拿出了坚果盒,何美点燃了香薰蜡烛。在我不能行动的家里,侵略者们烧杀抢掠,为所欲为。
她们继续边喝边聊。晚上十二点,红酒被喝完了。我的好朋友们变成了丁辛辛的,她们互相加了微信,约着一起去做指甲,玩密室逃脱,何美说好啊好啊,我正愁没人陪我去,体验下也是好的,对了,还有剧本杀我也想去,只是没人陪我。
何美说老程永远没有苦恼,生活幸福,只当我们痛苦生活的倾听者。老程说那绝对不是,只是我选择不说。
那你说啊。何美叫嚣。老程说,说了也没用。她还是像一块铁。
终于她们要走了,丁辛辛起身送她们,说顺带把皮卡遛了。何美和老程似乎忘了来我家的真正意义,说再见说得非常敷衍,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话题还在继续。门被关上,声音们瞬间都消失了,我疲惫地看着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一切,有人去楼空之感。
雷悟发来微信问,我刚拍完,你睡了吗?
我回,死了。
雷悟发来三个问号。
我回,我现在不想说话。
雷悟表示理解,说那你先死一死,又说,我去护肤了。
我躺在沙发上,腿是疼的。我试图移动,但很困难。手机又振动了下,手机里增加了一个新群,叫“守护丁本牧”,然后一段视频被发了进来。
皮卡没有牵绳,在前边跑得像马,耳朵一颠一颠,盛装舞步似的,格外欢快。镜头晃晃荡荡,先入镜的是侄女,笑声在夜里显得明亮。镜头一转,何美的脸出现了,冲着镜头比“耶”的手势,又拍到了老程,老程赶紧躲开,不想上镜,符合她的人设。
三个疯子。我想关掉视频时,听见视频里传来一声尖叫。
皮卡跳进了水里。
小区的水系开始放水了,也就半米多深。紧接着丁辛辛脱掉鞋子,一声尖叫,也跳了下去。视频模糊不清,丁辛辛回头跟何美说,姐姐快下来,水一点儿都不凉。
视频里一片混乱,老程被何美推下水去,扑通一声湿了半身,矜持荡然无存,紧接着,她自己也赤脚跳入水中。
我现在不仅腿疼,而且头疼。
夜半时分,三个女人冲进水池里,名义是救狗,其实自己玩了起来。
在我的怒视当中,丁辛辛和皮卡湿淋淋地回来了。
都疯了吧。我说。
叔儿,我原谅你了。你的这些朋友们真可爱。丁辛辛先发制人。转身带皮卡走进洗手间,里边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我在呼呼声中张口结舌。
之后,皮卡兴奋地从洗手间里窜出,又弹射到沙发上,差点儿踩到我的脚。我哀号一声时,它已经跳下沙发,屁股带翻了桌上的坚果盘,本就一片狼藉的桌子更显混乱。我大声叫它的名字,让它不要激动。丁辛辛从洗手间里跑出,跟皮卡说,别闹!
丁辛辛哈哈傻笑,说,我们真的不是喝多了。
被丁辛辛用轮椅推进房间时,我说,丁辛辛,我有件事儿求你。
丁辛辛警惕起来,说,我说了,我的事儿不想再讲了。
我说,你能不能把客厅收拾下?
丁辛辛哈哈大笑,说,明天吧,叔儿,所有的事儿,不用一天干完。
在这一刻,我知道我的家将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不再属于我了。此前我对丁辛辛做过的种种,都将被她一一讨回。
报复的时间到了,她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在我站起来之前,家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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