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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二)003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19217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嗯,我知道的。”赵清远认真道,“其实这两年剂量也在慢慢减了。”

“知道你办事细致。哦,对了,我在肿瘤医院有个同学。”刘振奇在病历本上写了两笔,接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是系主任,医术很好,我给你去打个招呼,到时候你直接去找他。”

赵清远双手接过名片,起身冲刘振奇鞠了一躬:“谢谢您。”

离开理疗中心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连下了两天的暴雨终于停歇,城市里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似乎这场小小的风暴,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影响。

车开上了主干道,赵清远思绪纷乱,心头有一股浓墨色的阴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命运不公啊……

六岁的时候,那个常年出海见不到人,难得回家了也只会挥舞拳头的父亲,死于海难,尸骨无存。母亲带着他改嫁,远走他乡,谁知继父酗酒,喝了酒就发疯,母亲离家出走—没有带上他。从此,赵清远就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叔二婶长大,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受尽两个堂哥的欺负,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身材矮小,他在学校里也被同学排挤。

好不容易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妻子又变成这样呢?

车开得慢,风很大,把赵清远的眼眶吹红了。

“喀喀…… ”身边吴静思的咳嗽声把赵清远拉回了现实。

“是不是有点冷?”

车是改装过的,为了方便吴静思上下车,后排的座椅全部拆了,为了不显得突兀,他还专门在前后排之间拦了一块茶色玻璃,如此改装一番,副驾驶的空间更大,成为残疾人专用座位。

赵清远关上车窗,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赶紧停车下车,从后备厢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吴静思的胸口。

车重新开动,吴静思看出赵清远神色不对,小声问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医生说什么了?”

赵清远故作轻松道:“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啊。他说坚持下去,再有半年你就可以站起来了。我刚才在想,你真要好了,会不会就看不上我,要离开我了。”

“说什么呢!”吴静思被逗笑了,“我怎么可能离开你。”

“我担心嘛,毕竟你当初可是晚报一枝花。”赵清远嘴上说笑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吴静思当年是《星港晚报》最靓丽的名片,每次去中文系给学生们上传媒课,教室里都被男同学们挤得满满当当。

虽然这些年的病痛折磨让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眼角肆意生长的皱纹也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许多,但赵清远依旧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这个来取笑我。”吴静思笑起来,病恹恹的脸上现出一丝绯红。

赵清远压抑着心中难以言说的苦楚,笑着说:“不管你是十八还是八十,在我心里都是这么好看。”

不远处是星港市刚建起来的猴子石大桥,因为天气转好,桥下广场上已经有散步的情侣、放风筝的小孩、钓鱼的老头儿069

了。桥洞里,还有个衣衫褴褛的拾荒客,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正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哼唱无名的曲调,看上去倒是无忧无愁。

吴静思满心羡慕,握了握赵清远的手,问道:“清远,我要是好了,还可以要小孩吗?也可以带着他来放风筝吗?”

“当然可以。不过医生说了,得等到你彻底康复以后才行。”

“嗯,那我努力。”赵清远有多喜欢孩子,吴静思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身体问题没能要个孩子,一直令她心怀愧疚。

赵清远见吴静思一直盯着江边散步的情侣,笑道:“要不,我们也去逛逛再回家?”

“好啊。”吴静思雀跃起来。

赵清远放慢车速,打算找个停车位,一辆黑色大众忽然斜刺里冲过来,差一点就撞上了赵清远的车尾。

赵清远一个急转,吴静思没坐稳,踉跄一下,继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赵清远赶紧停下车,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呼吸,大口呼吸。”

吴静思好不容易才停下咳嗽,又忽然尖叫了一声,看着座位下一个粉色的盒子,满脸心疼:“清远,这个……这个摔碎了。”

那是昨天赵清远送给吴静思的“海蓝之谜”,被吴静思偷偷揣在口袋里,这会儿已经摔了个稀碎。

“清远,对不起,我……我想着今天康复治疗,带着你送给我的礼物,可以给我多一点鼓励,但是……对不起……”

“傻子!这有什么关系!”赵清远咧嘴一笑,抽出纸巾把座位擦拭干净。他知道自己送的礼物,吴静思总是舍不得用,每次去医院都随身带着,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

“对不起,那么贵的东西,我那么不小心…… ”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累了赵清远,现在又把这么贵重的礼物打碎了,吴静思小声啜泣了起来。

就在此时,那辆黑色大众在前面掉了个头,停到了对街的停车位上,摇下了车窗。赵清远微微一愣,狠狠地咬了咬后牙槽。

“乖,不哭了,只要人没事,咱们再买就是了。”哄好妻子,赵清远一推车门,跨步下了车,“思思,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清远,算了,咱们不找麻烦…… ”吴静思急得赶紧一把扯住赵清远。

“没事的,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去评评理。”赵清远大踏步往对面街道走去。

此时,黑色大众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赵清远,赶紧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那扇窗户,张国栋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依旧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了啊……”

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市局刑侦总队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张国栋深吸了一口烟,坐回椅子上,摸着右手虎口上那道刺眼的疤痕,心头感叹了一句。

年轻时蹲点抓捕疑犯,一蹲就是两天两夜不合眼。如今只是这种工作强度就已深感疲累,唉,看来人不服老不行啊!可惜儿子不争气,要不然在退休前还能再为警队培养一名合格的刑警。

张国栋叹了口气,又盯向了办公桌上的案卷。其实他也知道,与其说是身体吃不消,不如说是心理压力大。刚才许厅又打来电话,语气急切。限时七天破案,已经过去两天了,不可能071

不急。

幸好陈孟琳和肖敏才把月山湖的抛尸手法研究出来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许厅交代。

“呵!这疑犯也算是‘人才’了。”张国栋看着肖敏才从案发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一阵无语。正思索着,肖敏才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资料。

“结果怎么样?”张国栋焦急地问道。

肖敏才把资料一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才回道: “全市能买到这种绳子的五金店和建材市场,初步统计结果是一百二十家。”

为了加快进度,从月山湖回来以后,肖敏才和陈孟琳就分工合作,他来局里统计数据,陈顾问带着现场的证物去陈山民鉴定中心做化验。

“张局,陈顾问有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张国栋摇了摇头。局里是有化验中心的,但设备不如陈山民鉴定中心先进齐全。

“一百二十家,没有遗漏吧?”

张国栋翻看了一下资料,一百多家店铺,数量不大,相对比较正规,这么长的绳子销量肯定也不多,如果疑犯真是在星港购买的,有很大概率能追溯到源头。

肖敏才摇头道:“没有遗漏。但我担心疑犯不是最近购买,或者不是在星港购买的,那样就比较麻烦了……”

正说着,陈孟琳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页薄薄的纸。

“结果出来了。”陈孟琳把两页纸摊开在办公桌上,“经过化验,案发现场树干上,也就是疑犯使用的绳索上遗留的物质,主要是鞣酸、没食子酸和硫酸亚铁等成分彼此化合 , 生成的鞣酸亚铁和没食子酸亚铁,还有柠檬芳香剂……”

“机油?”张国栋和肖敏才同时听出了端倪。作为技侦老手,听到前面三个化学名称,他们就已经可以断定,树干上的东西,应该是某个牌子的机油。

“对。”陈孟琳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绳子,机油…… ”张国栋眼睛一亮,“修理厂、汽车租赁公司、拖车公司,基本只有这么几个地方会同时有这两样东西。”

“我同意张局的看法。”陈孟琳笑着点头。

肖敏才立刻打开了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很快就报出了一串数据:“拖车公司一共四家,汽车租赁公司三十八家,修理厂多一点,三百多家……”

“敏才,你马上去通知专案组其他成员来会议室集合,进行具体的排查安排!”张国栋狠狠一捶桌子,他就不信了,范围已经缩小到这个程度,还不能揪出这只狐狸的尾巴来。

肖敏才正要领命,陈孟琳开口道:“肖队,有个人我希望能一并通知一下,他肯定也在等我们的鉴定结果,而且,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他调入专案组……”

“你是说钟宁?”肖敏才明白过来。

“钟宁?”张国栋满脸不解。

“是这样的,张局…… ”钟宁去月湖山这事,肖敏才也没跟张国栋提,毕竟一个片警自己跑去案发现场私下调查,不是那么合规矩,但现在陈顾问主动提起,而且案子确实是因为这个有了起色,肖敏才便不再隐瞒了。

张国栋听完来龙去脉,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个小片警确实有点本事啊。只是这个脾气嘛……上次那起谋杀失足妇女的案子,确实是钟宁打了几只蚊子给破的,可疑犯招供以后,这小子居然在审讯室里操起凳子把疑犯砸得下巴脱臼,牙齿掉了三颗。要不是厅里爱才,钟宁怕是早被开除警籍了,哪里还有机会贬回派出073

所当副所长。

见张国栋有些犹豫,陈孟琳分析道:“张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住一切有可能帮助破案的人才。我相信钟宁就是这样的人才。”

“我对他进专案组倒是没意见。”张国栋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他不是拒绝了吗?”

肖敏才有些纳闷道:“要说他对案子没兴趣吧,偏偏又自己跑去案发现场,搞不懂这小子的想法。”

“他对任何案子都有兴趣。”陈孟琳笑了,“他不想进专案组,是因为我。”

“因为你?”张国栋和肖敏才同时问道。

陈孟琳一摊手,无奈道:“我们之间有过一点儿纠葛。”

“你们?”肖敏才上下打量着陈孟琳。难道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情感纠葛?

“也不是因为我。”陈孟琳看肖敏才的表情不对,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我爸。”

“陈山民教授?”

陈孟琳点了点头:“六年前,他们发生过一次不小的矛盾。”张国栋越听越糊涂了,陈山民可是全国有名的刑侦大拿,而六年前钟宁应该还在上高中,这样的两个人,矛盾从何而来 ?陈孟琳看向张国栋,道:“您知道钟宁为什么当警察吗?”

“这个我知道,入籍的时候,我查过档案。”肖敏才插嘴道。每年的警员招聘会,肖敏才都会看看新警员的档案,想筛选几个好苗子重点培养,对于钟宁,他还是有印象的,“我记得好像是他姐姐被人害了,所以他才决定当警察。”

陈孟琳抬头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像是在回忆着当年的情景,好久才道:“他高中时成绩很好,是个考清北的好苗子,只是他也是个苦孩子,从小跟着姐姐钟静相依为命。在他高三那年,钟静在夜班后出了事。”

“命案?”张国栋猜到了。

陈孟琳点头:“被几个喝了酒的小混混拦住了,开始估计是想抢点钱,钟静不肯给,拉扯中,为首的一个被她抓伤了,于是几个小混混恼羞成怒,把钟静绑上了面包车……后来就……”

想起当时在案卷上看到的现场照片,陈孟琳依旧心有余悸: “几个小混混玷污了钟静,怕她报警,在她身上捅了七刀。”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张国栋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这案子我有点印象,当时我还在分局,听你爸提过一嘴,好像是最重的那个才被判了六年吧?”

“嗯,六年。”陈孟琳无奈一笑,“我爸是那起案子的刑技组长,当时我还在上大学,刚好放假实习,担任我爸的助手。”

张国栋了然了,难怪钟宁对陈孟琳这么大意见,看来在这小子心里,认定了陈山民是那几个凶手的“帮凶”。

“他脾气确实火暴。”陈孟琳苦笑,“庭审还没结束,就冲到证人席打掉我爸两颗牙,法警怎么拉都拉不住。”

“呵呵,性子这么烈?”他都敢在法庭上揍警察,难怪敢在审讯室揍犯人!

“他差点被判藐视法庭罪,被我爸压下去了。”陈孟琳感慨道, “他如今当了警察,我想我爸应该也会高兴的。”

“还是一个很聪明的警察。”张国栋补充了一句,又犹豫道, “你们这个结挺深,他不一定愿意一起查案。”

“我相信他是个明事理的人。”陈孟琳起身拍了拍衣袖,“把道理说通,应该可以争取过来。”

“行,那你就争取争取。”张国栋也起了身。身为警察,他太清楚钟宁的遭遇意味着什么了,心中不由得对钟宁多了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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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这就去。”陈孟琳又恢复了神采,“我一定帮您争取到一个得力干将。”

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天空黑沉沉的,不见星星,不见月亮,几盏昏黄的路灯力不从心地照耀着这座城市……黑沉沉的天空不见星星,不见月亮,只剩下倾泻而下的暴雨,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死无全尸。

“宁哥,等支援吗?”

钟宁把警车停到路边,车顶的一盏路灯垂死挣扎般“吱呀”了两声,冒出一股青烟,瞬间暗淡下来。

“谁报的警?”钟宁拿出手电筒,看向驾驶座上的张一明问。 “一个女的。”

“说了什么事没?”

张一明摇头:“没说,就报了地址,叫我们赶紧过来,听上去很害怕。”

“别等支援了。”

两人前后脚下了车,往马路右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拐进去五十来米距离,就看到一片城中村。此时是凌晨时分,一大片修建得密密麻麻的低矮破败的楼房一片死寂,看不到一个人影。

巷子不宽,勉强能过两个人,再往右去十多米,赫然出现了 一栋老掉牙的二层红砖小楼,斑驳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边上贴着一张穿着艳红色西装的男明星海报,男明星表情夸张地举着一部手机,试图叫他的粉丝去下载一个用来买机票的APP。

整栋楼没有开一盏灯,黑漆漆一片,大门倒是开着的,被呼啸的北风灌得噼里啪啦地摔打着墙壁,看起来就快要散架了。

“有人吗?”张一明高声喊了一句。

没人回答。

“跟在我身后,注意安全。”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钟宁摸索着进了大门。

“啪”的一声打开灯,钟宁就因为所见的画面下意识一声惊呼—眼前不到一米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面部被长发遮住,破烂的白色短袖 T 恤上全是血迹。

“小宁…… ”女人气若游丝,拼尽全力向钟宁抬了抬手,“我是姐姐。”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我姐!”钟宁缓缓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扒开女人脸上的头发……“啊!”看到女人样貌的一瞬间,钟宁的喉咙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干号了一声,全身抖如筛糠。他抱起女人,嘶吼着:“姐,你醒醒!姐!你别丢下我!”

女人再没回应,只剩下钟宁的哭号声响彻整个房间。

“宁哥!小心!”

就在此时,里屋的灯忽然亮了,出现了三个男人的身影,个子最高的那个手上还提着刀,猩红的血液正顺着刀尖往下滴着,在地板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人是我们杀的,你来报仇呀!”拿刀的男人挑衅地笑着,“才捅了七刀而已,不会真死了吧?”

钟宁像是一头狂怒的野兽,猛地起身,从腰间掏出枪对准了拿刀的男人:“给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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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枪啊!你开枪啊!”边上一个矮个子狞笑起来,“你要敢开枪,你早就开枪了!”

“畜生!”钟宁猛然扣动了扳机……“咔呲”一声,枪没有响,三个男人依旧在狞笑。

“你不能杀人。”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钟宁猛地回头,看到阴暗的角落中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冲钟宁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能杀人,钟宁,你是个警察。”

钟宁一怔,随即额头上青筋暴露,狂暴地大吼着:“滚!老子就要杀了他们!”

“你不能杀人。”女人也说话了,语气平淡,“有法律制裁他们。”

说话间,两人已经拦在了三个男人身前。

“给我滚开!我要杀了他们!”钟宁依旧举着手枪怒吼着, “他们是杀人犯!他们杀了我姐!”

“放过他们!”

“凭什么!”

又是“咔呲”一声,枪里依旧没有子弹。

“你放过他们!”老者脸色平淡,伸出手来,指向了钟宁,“我最后说一遍,你放过他们!你只能放过他们!不然的话……”

说着,老者拿出了一把和钟宁一模一样的枪。

“砰!”

“嗡!”

一声闷响,钟宁只感觉后脑一疼,一个翻身,醒了过来……“呼!”他长吁了一口气,翻身起床,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拧开一瓶水,咕噜一口灌下去大半瓶。壁钟“嘀嗒”响着,告诉他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姐,我又梦到你了……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晶钥匙扣,一阵揪心地痛。

那是高三下学期在县城最大的“家家乐”超市拍的当时最流行的大头照,照片中,钟宁瘦得像猴子,姐姐漂亮得像仙女,两姐弟笑得像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忧愁一般。

当时把大头贴做成水晶钥匙扣需要十块钱,他知道姐姐供自己读书辛苦,好几年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买,便不肯做那个钥匙扣浪费钱。但是姐姐说他们姐弟没拍过合照,等他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聚少离多,要留个纪念。钟宁当时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赚很多钱,给姐姐买最漂亮的衣服,还要买部数码相机,这样就可以留下很多照片。

想不到,这张大头照成了姐弟俩唯一一张合照。

因此,当时极有希望考上清北的钟宁毅然报考了公安大学,成了一名警察。

“姐,我碰到陈山民的女儿了,但是我没答应她查案子。”钟宁看着照片里的姐姐,嘴里一阵发苦,“我当警察是为了多抓几个贼,不是为了和这种人合作,你能理解吗?”

没有人回答,屋子里静得连眼泪滴在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你要是还在,那该多好。”钟宁眼眶发酸,“我恨他们。他们都是帮凶。”他像是在说给姐姐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一定会当一个好警察,姐,我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另一个你,也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另一个没有你的我。”

没有人回答。楼外远远传来洒水车的声音,钟宁细细地擦了擦钥匙扣,小心地放回了口袋中。

就在此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这么晚了,谁会突然来访?

“我。”是个女人的声音,“陈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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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宁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屋内的光斜着照在陈孟琳的脸上,刚好把她的脸分成明暗的两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想知道星港市最年轻的派出所副所长住在哪里,应该并不难吧。”陈孟琳微微笑了笑,“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我刚要出门。”钟宁随口说,他实在不愿意让陈孟琳踏进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出门?”陈孟琳显然不信,“去干什么?”

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不时还飘上来一阵一阵香味。

“吃东西。”钟宁随口胡诌。

“一起?”陈孟琳似乎不打算走,“我请你?”

“不用。”钟宁摇头,“我喜欢一个人吃东西。”

陈孟琳不依不饶:“行,我到你隔壁桌吃总可以吧?”

钟宁没再说什么,打开门下了楼,陈孟琳还真跟着下了楼。

小区是个老小区,门口就有一个烧烤摊,深夜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油腻腻的老板露着个大肚子站在烤炉前扇着风,炉火上一排黄灿灿的鸡排正滴着油。看到钟宁,老板大声招呼着:“哟,钟警官,坐坐,哟,还带美女来了?”

“不是跟我一起的。”钟宁自顾自抽了个凳子,找了张小桌子坐下,“一碗蛋炒饭,一份鸡排,两份韭菜。”

“行嘞!”老板吆喝了一声,扭头道,“美女呢?”

“我跟他一样。”陈孟琳也抽了一个凳子坐到钟宁对面,开门见山,“还是对我爸有意见?”

“谈不上。”钟宁头都没抬。

“可以理解。”陈孟琳帮钟宁把桌上的碗筷拆开,泡上了热水,“但你是警察,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钟宁冷笑一声:“就因为我是个警察,才不愿意和你这种人一起工作。”

陈孟琳并不气恼,反而笑了:“我就是你拒绝进入专案组施展自己才能的原因?”

钟宁没回话。

“你知道什么比公平正义更加重要吗?”陈孟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钟宁依旧没有回话。

“法律。”陈孟琳重重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公平正义在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有人被偷了五百块钱都恨不得小偷去死,那么,为了实现他心中的公平正义,小偷就要被判死刑吗?”

钟宁面带嘲讽地看着陈孟琳:“所以,你和陈山民就钻了法律漏洞,让那三个畜生轻判?”

“不,那不叫钻漏洞,那恰恰是尊重法律。”陈孟琳看着钟宁,良久才道,“你姐姐确实死于心脏病发,而不是刀伤,我相信你心里清楚这一点。”

“嗯,我记得。”钟宁冷声道,“陈山民说的嘛,我姐在被刀子捅之前就已经心脏病发死了,跟他们没有关系。”

“并不是我爸说的,是法医检验后得出的真实情况,而且也不是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确实都被判刑了。”陈孟琳纠正。

“年龄呢?”钟宁反问,“那个动刀子的明明满了十八岁,被你们改成了十七岁。”

“这也不是我们改的。他母亲为了入学方便,把他的年龄改大了一岁,只是这个情况被我爸发现了而已。这一点有许多证人可以证实,我爸甚至还专门申请了骨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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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满了十八岁的是司机,只是在边上看着,动手的刚好没满十八?有那么巧?”

“从刀伤可以看出来,是右利手,但是满十八的那个人是左利手,而且他们三个也只有一个人会开车。”陈孟琳摇头叹息, “以你现在的能力,这些情况你心里都知道,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好吗?”

钟宁知道陈孟琳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姐姐已经死了,而那三个畜生坐了几年牢,现在已经出来了,又能继续祸害社会了。

“其实,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学要当警察,我爸心里就挺高兴的,他一直跟我说,你不错,没有走上歧路。”陈孟琳从包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到桌子上,“这是这两起案子的死者亲属……”

钟宁瞄了一眼,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个稚气未脱一脸纯真,另一个满头白发老态龙钟。

“这个叫刘晶晶,是刘建军的独生女,二十岁,还在上大学;这个叫蒋先萍,是胡国秋的妻子,六十一岁,有心脏病、糖尿病,医生说随时有中风的可能性。”

陈孟琳把照片推到钟宁眼前:“你对我有意见,对我爸有意见,没有关系。但是她们呢?你是警察,你有能力,为什么不愿意帮帮她们?”

“我在帮她们。”

“靠什么?靠你派出所片警的身份?你有足够的调查权限吗?”陈孟琳反问道,“你当警察不就是为了你和你姐的悲剧不再发生吗?你现在有能力反而退缩了?难道我和我爸就这么重要,能让你放弃理想?这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

陈孟琳的语气越来越重,终于把钟宁惹毛了,他狠狠盯着陈孟琳,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借口!”

“别骗自己了,你知道你姐姐的案子判得没有问题!”陈孟琳毫不示弱,盯着钟宁,重重道,“你不原谅我爸就是借口,你姐为了你辍学打工,死于非命,其实你只是没办法原谅你自己!但是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钟宁暴怒:“闭嘴!”

“我可以闭嘴,但是我希望你走出来,你姐姐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走出来!仇恨不能解决问题。”

钟宁只觉得全身无力,他喃喃着:“我让你闭嘴……”

“好,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个了。”陈孟琳收好照片,又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所有的汇款单都在,你自己看看。”

钟宁猛然怔住了,他清楚记得,大学的学费是好心的班主任帮自己垫付的,毕业工作以后他也立刻还了:“不……不是班主任吗?”

“你还的钱,我爸走之前交给我了,说等你结婚的时候,当彩礼给你。”

陈孟琳打开信封,把单据一张张摊开来,四年,八个学期,没有漏掉一期。

“本来我不想说,我爸也不让我说的。”陈孟琳苦笑,“但是,我希望你走出来,公平理性地看这件事情。你很有天赋,不应该浪费……”

“浪费?”钟宁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觉得我是在浪费?你自己做着年薪百万的工作,却要求我去帮助这些受害者家属?”

“我爸需要换肝!换肝需要钱!”陈孟琳猛然站了起来,面色凝重,“我必须有高薪工作才能负担得起!”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很快坐下来,“我想你也知道我是收养的,这个傻老头儿,把他的工资都用来资助像我这样的孩子了,到他自己生病的时候,一083

回忆起养父,陈孟琳的脸上有微微的颤抖,像是在压抑自己的痛苦:“那时候,我博士毕业,准备进入省厅刑侦总队,但是……我爸检查出肝癌,他需要换肝……”

陈孟琳的眼眶红了:“我帮他联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所有费用加起来需要四百多万,于是,我和当时想挖我的保险公司签了四年合同,答应帮他们弄一个最好的鉴定中心,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我爸的名字命名。”

钟宁默然。

“还是晚了…… ”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陈孟琳赶紧从包里掏出了纸巾,“我爸生前最遗憾的是我没有当警察。他是那种老派人,用他的话来说,学了本事就应该报效国家人民,拿本事去赚钱吃香喝辣的,总是不入流的……还好,今年合同就到期了……”

说到这里,陈孟琳艰难地挤出一丝笑脸:“这也是我主动提出和警方合作的原因……我相信将来我们会成为同事的。”

炉火兴旺,胖老板不停地擦着汗,招呼着新来的客人们。钟宁别过头,脑中浮现出了那个老头儿的模样—永远是一套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板寸发型,被自己在法庭上揍得满嘴是血,爬起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扶正头上的警帽。

这个一根筋的老头儿,为什么会得肝癌呢?

为什么这世上,好人没好报呢?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可以继续恨下去,但希望你不要因为仇恨耽误了自己。”陈孟琳收拾好了情绪,又从包里掏出两张鉴定报告放到了桌上,“有空看看……我总觉得很蹊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蹊跷,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新线索,随时联系我。”

她又放了一张名片到桌子上,起身道:“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我相信只要我们合作,破案不是问题。想想她们。”她指了指桌上死者家属的照片,不再说什么。

钟宁默然无言地看着陈孟琳走远。

陈孟琳说得对,他一直不能原谅的,其实不是陈山民和陈孟琳,而是他自己……“姐,你能原谅我吗?”钟宁又掏出水晶钥匙扣。钟静微笑着,不言不语。看着姐姐,钟宁的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钟警官,趁热吃啊,凉了没味儿了。”烧烤出炉,老板热情地端上来,好奇道,“刚才那美女呢?”

“哦……她有事先走了。”

钟宁回过神,收好钥匙扣,看向了桌上的资料 —两个家属,一个叫刘晶晶,一个叫蒋先萍,他还记得这两个名字。他又看了看检测报告—

“机油。”

又有洒水车开来,扬起一阵水雾,惹得食客们一阵躲避,嘴里发出阵阵咒骂。

钟宁没了胃口,收拾好桌上的照片和报告,起身去付钱。

“呵,妈的,就他会开车,一天到晚耀武扬威。”老板朝着洒水车的方向咒骂着。他对付洒水车可谓经验丰富,刚才他是用那把巨大的遮阳伞挡住了水,才保住了食材没受什么污染,反倒将伞上的油污冲刷下来,伞面变得干干净净。

钟宁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问道:“老板,你动作很快啊。”

“能不快吗!不管刮风下雨,这些孙子一晚上准时准点出来两次,跟瞎子一样,看到人也不知道关一下,还喷什么喷!”胖子老板抱怨着,“我们老百姓做点小生意多难……”

“是挺难的。”钟宁嘴里答着,心头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疑惑,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085

电话很快被接听,陈孟琳 的语气十分欣喜:“你决定帮我了?”

“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死者家属。”钟宁顿了顿,开口道,“我觉得,这案子和机油没有关系。”

“理由呢?”

“理由我现在也说不准。”钟宁摇头,接着道,“我打算从另外一个角度查一查。”

“什么角度?”

“我个人的角度,不过你们依旧可以跟着已知线索去查。”钟宁没有直接回答,在案情还看不清晰的时候,他不想影响到看上去更有价值的调查线索。

“那行,需要多少人手,还需要什么资料?”

“我只需要一个帮手。”想了想,钟宁道,“还有,你把所有发过那个帖子的网站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应该是陈孟琳在翻看资料:“两个视频的首发论坛叫‘震惊中国’,然后……”

“所有的。”钟宁强调,“我需要源头。”

“等一下就给你。专案组的证件我也会帮你去申请,还有…… ”停了停,陈孟琳低声道,“我先替死者家属谢谢你。”

钟宁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似乎有星星,看起来,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第三章 双扣蝴蝶结

台风过后,星港终于放晴,清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毫不吝啬地洒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留下一片淡黄的光亮。

赵清远起得很早,做好了饭菜,给吴静思喂好药才出门,绕到小区后面,上了他那辆黑色的现代 SUV,往公司的方向开去。

赵清远原本已经跟任平请假,打算今天带妻子去刘振奇医生帮忙联系的肿瘤医院检查一下,但今早妻子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支撑不住一次全面检查,便也只能作罢。

“ ……我国十八届五中全会决定,全面实施一对夫妇可生育两个孩子政策。这是我国人口与生育政策的又一次历史性调整……‘全面两孩’将自 2016 年 1 月 1 日起正式施行……”

“……沪市公布‘4·30’拥挤踩踏事件调查报告……”

087

车上的收音机里正播报着最近的时事新闻,有好有坏,纷纷扰扰。赵清远关了收音机,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让初春的风灌了进来。

阳光很好,透过挡风玻璃射下来,落在了吴静思常坐的副驾驶座位上,像是着火了一般。赵清远心烦地换了一个车道,移开那道刺目的光线。

他有些焦虑,这几天,吴静思的咳嗽更重了,再加上病痛折磨,几乎到了离开安眠药和止痛药就无法入睡的地步。这样下去,药量就得不断增加,吴静思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还有肺部的阴影。要确定到底是不是癌症,就必须做穿刺,但是赵清远真怕她经不起这个折腾了。

要不是那场事故,事情不会变成这样……赵清远懊恼地打了个转向,决定先不去公司,而是绕到一条辅道上,往猴子石大桥的方向开去。

上午九点多,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猴子石大桥上几乎没什么车辆,二十多分钟以后,他就已经开上了桥面。

凉席厂和月山湖的两个案子,要躲避摄像头、隐藏脚印都太简单了,猴子石大桥这里的难度要大多了。上桥的时候,他注意观察过,虽然才通车不久,但两头的红绿灯和上方的监控是正常工作的,那也就意味着,只要车辆上桥,自己就会暴露无遗。另外一条通往猴子石滩头的路情况稍微好一点,但路况复杂,红绿灯和监控也不少。

车越开越慢,赵清远的思绪越来越乱—其实,自从杀掉胡国秋以后,他每天都会问自己,真的这么恨这些人吗?

恨,是肯定的,但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些人或许罪不至死?可每每看到妻子的痛苦,赵清远的内疚之情就会消失。如果没有这些人,吴静思如今哪会受这么多的苦?!

一路边开车边观察,赵清远把目光看向了猴子石滩头。此时,空旷的滩头上,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在钓鱼。赵清远沿着辅路下来,把车停在了昨晚遇到那辆大众时的停车位。

关上车窗,他用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细细观察着沿江风光带的路面,是水泥地,不用担心脚印的问题,不远处那个垂钓的老头儿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江面,丝毫没有发觉附近停了一辆陌生车辆。

很好,时候尚早,除了猴子石大桥上急行而过的车辆,四周并不担心会有什么目击证人。

赵清远打开副驾的储物盒,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早就准备妥当的工具—扳手、编织袋、绳索。接着,他再次拉低了帽檐,轻推开了车门。

就在此时,桥洞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号叫,一个破锣嗓子扯开喉咙唱起了歌。

赵清远一个激灵,赶紧重新关上车门,把身体往下滑了滑。昨晚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拾荒客,想不到这人白天也在。

“你唱个屁啊!”钓鱼的老头儿也听到了歌声,似乎是担心鱼被吓跑,朝桥洞吼道,“你个捡垃圾的,给老子闭嘴!”

拾荒客穿得破破烂烂,年纪似乎也已经五六十了,不知道是耳朵不好使还是故意装作没听到,依旧抱着个破收音机,跟着里面大声哼哼着。

“哎呀!你是个聋子吗?!”

老头儿脾气上来了,把鱼竿一放,大踏步冲桥洞走了过去,边走嘴里边骂骂咧咧着:“老子让你别唱了!你听不到?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号个鬼啊!”

拾荒客这才闭了嘴巴,重新窝回了他铺在桥洞里的那床破棉絮上。老头儿也气冲冲地坐回了自己的钓椅上。

089

赵清远死死盯着老头儿的背影,心头说不上是不甘还是失落,总之,此刻不是动手的时机了。看来,除了这一路的摄像头,还要考虑怎么躲避那个拾荒客。

思忖着,他从中控台上抽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 A4纸,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第三个,李援朝。

赵清远在名字边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他决定先完成计划的另一部分。

他长吁一口气,发动汽车,往传媒大楼开去。

派出所那台比亚迪,就停在传媒大楼的门口。

大楼门头,一个巨大且滑稽的充气人不断冲路人挥着手。

难得天气好,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晒得副驾驶座上的张一明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宁哥,我们一大早跑这里来干吗?”张一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一脸严肃的钟宁,满头雾水。一大早的,他就被钟宁一个电话从床上打起来,开车拉到了这里,却没告诉他为什么。

钟宁把昨天陈孟琳给他的资料又翻看了一遍,才递给张一明。

“鞣酸(C4H10O9)和硫酸亚铁(FeSO4 ) …… 没食子酸亚铁……柠檬芳香剂。”张一明看了半天,字他都认识,但是加一起就看不懂了,“宁哥,这都是些什么?”

“第一个是色素的主要成分,后面是……”

“后面是芳香剂,这我能看明白。”张一明一抬下巴问道,“加起来就看不懂了。”

“加起来是机油。”钟宁点了根烟,给张一明也扔过去一支。这小子要能看明白,还得回炉重新学几年高中化学。

“机油?”张一明张大了嘴巴,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昨天那棵树上,疑犯留下的是机油?加上那么长的绳子……疑犯是修车厂的?!那我们不应该去修车厂抓人吗?”

“你爸已经安排人去排查了,我们别跟着凑热闹。”

“那我们来这里干吗?”张一明抬头看了看传媒大楼,“这里也不产机油啊。”

钟宁没有回话,转身从后排抓起昨天买的绳子递了过去: “你绑一下。”

“啥?”张一明一愣,发现绳子上已被钟宁倒上了机油。不过,钟宁发话,张一明也只能照做,他不解地拿着绳子别扭地往自己手上绑去。

钟宁无语,仰头笑骂道,“你傻吧!没让你绑自己,让你绑后面那玩意儿。”

张一明这才发现,后座上有一根树干,一米多长,碗口粗细。

“嘿,不早说,我还以为宁哥有什么新癖好。”张一明很快就把绳子绕在了树干上,还打了好几个死结。

“下车,找地儿固定下这个树干,来回拉扯一下绳子。”钟宁继续指挥着,“记住,要用力,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

“哦……”张一明听从指示下了车,找了个树杈固定了树干,扯了扯确定牢固了,开始拼了命扯地绳子,黑壮的手臂青筋暴露,脸憋得通红,看上去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行了吗?”来回折腾了四五分钟,张一明感觉手上都快起泡了。

091

“行了。”钟宁瞄了一眼树干被绳子勒出的痕迹,看来张一明还是有点蛮力的,树干已经被他磨得表皮脱落,露出了一节白色的木芯。钟宁又变戏法似的从驾驶位边角里掏出一根树干,递给了张一明:“这是我昨天弄的。我搞了个跟死者差不多体重的编织袋绑在上面,从派出所二楼滑到一楼。”

“然后呢?”张一明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打开照片看看,有什么不同没有?”说着,钟宁把手机扔给了张一明。

手机里正是昨天在案发现场拍下的树干照片,张一明纳闷道:“没啥不同啊,都是被绳子勒出了痕迹嘛。”

钟宁一比大拇指,忍不住感叹道:“也是服了你这观察力。” “宁哥,有话说话,咱别讽刺呀。”张一明尴尬道。

“你仔细看看 ……”钟宁点了点照片道,“没发现量太多了吗?”

“什么量太多?”张一明越来越糊涂了,“这跟传媒大楼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已是上班时间,门口陆续有人进入大楼。钟宁决定不和这个榆木脑袋掰扯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扔给了张一明,道:“戴上。”

张一明定睛一看,乐得嘴都合不上了。那正是专案组成员的证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张一明”三个大字:“你进专案组了?感谢感谢,我算是借光了。”

“少说多看。”懒得再啰唆,门一推,钟宁大踏步往传媒大楼走去。

跟着人流进了电梯,两人到十三楼走了出来。钟宁的目的地,正是这一层靠右边那家叫“知客传媒”的公司。

公司不大,也没有前台之类的虚职。时间还早,再加上没穿警服,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公司员工的好奇。

钟宁有些感叹,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是裂变式的,这么小的公司,员工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五十人,一篇不到四千字的文章,居然能传播成全国性话题,甚至疑似引发了连环杀人案。

靠近门口的工位上,一个女孩发现了他们,问:“你们找谁?”

证件戴在身上,张一明的腰杆都挺直了一些,中气十足地喊道:“找你们老板。”

姑娘没有多 问,指着最里面的一 间办公室道:“老板在那边。”

道了声谢,两人走过去。看门牌上的标识,这里面的老板应该姓任。张一明敲了敲门,很快,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打开了门:“两位是?”

“任总编是吧?我们是警察,想找你了解点事情。”钟宁亮了亮证件,指了指房内道,“可以进去谈谈吗?”

任平疑惑地打量了两人一阵,才侧身让两人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米,除了一套办公桌椅,进门处还放着一个风水鱼缸,里面几条金黄色的大眼泡鱼正欢快地游动着,鱼缸上挂着一幅手写的草书—任重道远,结合这公司干的事情,倒颇具讽刺意味。

“请坐……”任平给两人倒上水,一脸不解,“两位警官找我什么事情?”

钟宁掏出手机,很快打开了一个页面,递到了任平眼前:“这是你们公司运营的网站吗?”

任平看了一眼,更加不解了:“对啊,这……发文章也犯法吗?”

“不犯法。”钟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写这篇《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的编辑,在贵公司上班吗?我们想找他聊聊。”

093

“在啊。”任平点头,起身出门道,“我帮你们叫进来。”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满脸痘痕的小青年跟着任平走了进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人道:“你们找我?”

钟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名字叫非凡,人倒是普普通通,一脸痘印加上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看着像刚刚大学毕业。他问道:“这是你写的?”

“是啊。”吴非凡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儿不服气,“写文章不犯法吧?”

“写文章当然不犯法。”钟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自己跟前那张椅子上,继续问道,“当时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这个……因为我关心社会嘛。”吴非凡这嘴巴明显没有长相憨厚,义正词严道,“现在老年人不文明的行为越来越多,我呼吁社会重视起来,这也有错?”

“你这叫呼吁社会重视?”张一明有些听不下去了,呵斥道, “你这叫煽风点火,叫割裂社会阶层,激发矛盾!”

“我没想那么多……”吴非凡依旧嘴硬,“况且,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我不写就消失,再说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难道你们还想搞文字狱吗?”

还真是搞文化事业的,这一顶“文字狱”的大帽子扣下来,让张一明忍不住一翻白眼:“要真搞文字狱,还用我们上门?早把你们公司给封了!”

钟宁不想再浪费时间,一摆手,把话题扯回来:“吴非凡,本月二十六号,也就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你在哪里?”

“前天晚上?”吴非凡想了想,“我……我好像在加班……” “好像?”

“对对,我就是在加班。”吴非凡像是忽然想了起来,“那天我在采访一个医生,想写一篇关于医患关系的稿子。”

“在哪里采访?”

“办公室啊。”吴非凡一指门外自己的工位,“就在那里采访啊。”

“在办公室采访医生?”这一下轮到钟宁不解了,“你们是把采访对象请过来了?”

“哪儿呀!把医生请过来干吗呀!”吴非凡一拍脑门道,“要不你们跟我过来看看就知道了,采访记录我还留着呢。”

吴非凡的办公位在最后一排,不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自媒体如何打造爆款文章》之类的书。

吴非凡登录自己的 QQ,在好友列表里拉下一长串以后,找到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物头像,双击了两下,很快,页面上出现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你们记者现在做采访都是这么做的?”张一明看着页面上的聊天记录,忍不住感叹道,“博大男科医院泌尿科主任……你们找个民营医院科系主任做医患关系调查,那能有好话吗?”

“我说这位警官,男科医院医生也是医生嘛,怎么就不能做医患关系调查了?”吴非凡不以为然,“再说了,三甲医院的医生也没空搭理我啊。”

“行了,都少说两句。”钟宁拉下聊天记录看了看—这小子没有撒谎,案发当时,他确实是在和这个男科主任聊天,不过聊的并不是什么医患关系,而是在咨询生殖器疱疹怎么治疗,时间从九点半一直持续到十一点。

“我没骗你们吧,我确实是在做采访……”吴非凡把页面一关,跟钟宁谈起了人权,“警官,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调查我,我有知情权吧?”

“你先少说两句!”任平有些听不下去了,现在这些年轻人是越来越难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警察都找上门了,态度还这么095

嚣张。不过他心头的疑惑也不比吴非凡少,语带讨好地问道:“警官,他那晚确实是在做采访,我们有其他同事也在的。具体是什么事情,您能透露一下吗?”

“案情还在调查中,现在不方便透露。”张一明也是个暴脾气,被吴非凡这么一冲,不耐烦道,“再说了,聊天记录能证明什么 ?手机不也可以同步到电脑吗?对吧,宁哥……宁哥……”

钟宁没有回话。错了吗?看到聊天记录以后,这是他脑袋里唯一出现的问题。

没有错,吴非凡的聊天记录显示,案发当晚,也就是刘建军被溺死在废水池的十点半左右,吴非凡确实是在和这个医生聊天。也不存在张一明说的用手机聊天再把聊天记录同步到电脑上的可能性,理由很简单,没有谁有闲心一边杀人还一边咨询生殖器疱疹的事情。

可如果吴非凡没有作案时间,那么自己的新思路就这么被轻易推翻了?

不对……肯定还漏掉了什么……

钟宁苦苦思索着,吴非凡很不耐烦,指了指大厅入口一个摄像头,正要说什么,门口进来一个干瘦的男人,吴非凡立刻转换了目标:“警官,我有人证……”说着,他上前两步把男人拖过来, “不信你们问赵哥,那天晚上赵哥看到了我在加班!”

钟宁抬头看了看,被吴非凡扯过来的男人快四十岁的样子,也是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稀疏的头发,和这一身打扮不协调的是,这人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盒子。

“赵哥,你帮我证明一下,前天晚上十点多,我是在加班吧?这些警察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怀疑我违法乱纪。”

“什么违法乱纪?”赵清远一脸茫然。因为他手里的那个粉色盒子,钟宁多看了他一眼—还是个挺浪漫的男人,估计是送给谁的礼物,盒子上还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赵清远也发现钟宁正看着自己手中的盒子,有些尴尬地问道:“警官,有什么问题吗?”

吴非凡又要插话:“他们两个人……”

“你先闭嘴。”张一明厌烦地打断了吴非凡,扭头问道,“你好好想想,前天晚上十点到十点半,你是不是在公司?”

赵清远点了点头,茫然道:“在啊,我在加班。”

“他也在吗?”

“对,他也在。”赵清远继续点头,“警官,到底是什么事情?”

“没事,做个调查。”钟宁摆了摆手,示意赵清远去忙自己的。赵清远点了点头,走到对面的工位。

“人证物证都在,现在信我了吧。”吴非凡更来劲了,指着走廊那个圆筒摄像头,“你们要是还不信,还可以去查监控录像。”

“行了,就你有嘴!”钟宁呵斥道,眉头更加紧锁—难道真的错了吗?那为什么之前所有的推断,在逻辑上都能站住脚?而且,自己也做过实验,并没有出现偏差。

“去调取视频。”钟宁不死心地对张一明安排。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孟琳打过来的,才接通,她便急匆匆道:“钟宁,我给你发了新地址,赶紧过来,有重大线索……”

赵清远就这么盯着电脑屏幕,听着两个警察的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消失不见,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

他低估了警察的能力,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公097

司,而且这两位还有一点眼熟……难道是在案发现场自己伪装成《星港晚报》的记者,被他们发现了?这不可能,那晚的能见度那么低,自己还戴着帽子,且当时有那么多记者,那两个警察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的长相。就算真的发现了,他们的调查对象也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吴非凡, 这两人明显对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那么,问题又出在哪里呢?自己并没有留下什么漏洞让他们查到公司来啊。按计划,警察现在不是应该在排查修车厂吗?

“他们问讯的是吴非凡……”

也就是“老人变坏”这个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的话题的始作俑者……难道,警方发现了自己的布局?

赵清远心头一惊,转念一想,又兀自摇头。他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人能现在就猜出自己最终的意图和要达成的愿望。

但警察已经查过来了,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紧迫,下一步计划要抓紧了。只要再死一个人,自己和“知客传媒”的嫌疑都能洗脱得一干二净了。

念及至此,赵清远起身,往任平的办公室走去。任平还在和吴非凡讨论着什么,看到赵清远,他示意吴非凡先出去,起身关了门,帮赵清远拉过椅子,道:“赵哥,有事情?”

“那个……”赵清远不好意思道,“本来我今天请了假想带思思去检查身体的,她今天不太舒服,没去成,我想明天也请一天假,趁着周末带她去医院。”

“行行,没问题。”任平连连点头 , 关切道,“嫂子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有点咳嗽,我想带她再去做个全面检查。”

“没问题。”任平挥了挥手,“以后你要带嫂子做检查,随时,不用专门跟我打招呼了。”

“谢谢。”赵清远起身出去,走了两步忽然站住,扭头道,“那个……上次找你借的钱……”

“哎呀!别说这些,虽然我也不富裕,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任平爽朗一笑,不以为意,“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都是乡下出来 的,打拼起来不容易,况且你又是我的学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 还不清楚?我又不担心你跑了。”

“行,那真的感谢了。”赵清远感激地冲任平鞠了个躬,拿起他的双肩包,往电梯走去。

他快步出了传媒大楼,边上就有一家银行,此时正是上班的时间段,人并不多,排了一小会儿队,他便坐到了柜台口。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你好,我取十万块钱。”

柜台小姐抬头看了赵清远一眼:“您预约过吗?”

“预约过,你查一下,叫赵清远。”

“那我现在帮您办理。”柜台小姐麻利地办着手续,清点好货币,很快,一叠百元大钞就被赵清远放进了双肩包里。

出银行已是中午时分,台风过后,艳阳高照,但赵清远的心里一片灰暗。

这是他最后的积蓄了,其中还有差不多两万是找任平借的。他是个脸皮薄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找人借。可是,为了吴静思,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蓦然地,赵清远想起了这句话。他被人欺负,感觉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吴静思总是这么安慰他。正是这听上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赵清远一直撑到了现在。只要吴静思能平安无事,自己付出再多都值得。

“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赵清远给自己鼓了鼓气,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他得进行计划的下一步了。

“去……”正当赵清远打算给司机看看地图的时候,手机忽然099

“嗡嗡”振动了两声,瞥了一眼,是一个叫“震惊中国”的论坛推送的新闻,内容是一条视频。

赵清远没有打开,直接按下了删除键—这条视频够警察们再忙活一阵了。

“到底去哪里啊?”司机不耐烦地问道。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

负责管辖中南汽配城的派出所内人头攒动,小小的会议室挤满了荷枪实弹的刑警,原本这里最高官衔的所长都被挤到了门口,只能仰头盯着墙壁上的投影,看个大概。

等众人坐定,紧锁眉头的张国栋朝着边上的肖敏才示意,办公室的窗帘很快被拉上,墙壁上投影出了一个视频—同样是手持手机拍摄的,不过画质模糊,晃动得也有些厉害,拍摄地点应该是一条偏僻狭窄的街道,画面里,一个穿着花衬衣的男人站在几辆共享单车前,一直冲着镜头右边骂骂咧咧,说别人走路不长眼之类的话,顺便问候了人家祖宗十八代,对面似乎是个女孩子,只是偶尔回个嘴,声音听上去很害怕。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拍摄者的镜头始终对着男人的胸口部位,离男人的位置也比较远,画面里没有出现对面的女生,也看不到男人的长相,听声音可以判断出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

“这是网监部门四十分钟前检测到的一条视频。”张国栋点了根烟,环顾四周道,“发自‘震惊中国’论坛,ID 名字……”他一指投影,上面显示出几个刺眼的大字—老人变坏了!

一众警察脸色一滞—在场每个人都清楚记得,前面两个死者的相关视频,正是这个 ID 发出来的。

“肖队那边已经追踪到了手机,和前面两个一样,还是那个老款的唯一牌手机。”张国栋深吸了一口烟,“但疑犯很狡猾,用的是没有实名的流量卡,所以最多只能追踪到是这附近的基站发出去的。”

众警察一阵窃窃私语。

“大家注意看这里……”张国栋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按下了暂停键。就在十六秒的时候,手机晃动了一下,拍摄者露出了一个拇指。

接着,肖敏才放大了画面—截屏的那一帧虽然画面模糊,但可以明显看到,拍摄者露出了三分之一个拇指,拇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一小片指甲盖黑黑的。

“绝对是个修车工!”一个老警察率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家纷纷点头赞同。指甲盖乌漆墨黑的,还有创可贴,这些特征确实非常符合修车工这个职业。

张国栋敲了敲桌子,看向一旁的陈孟琳:“陈顾问,你的看法呢?”

“我赞同大家的意见。”陈孟琳起身在投影仪里换上另一张照片,正是派出所方圆三公里的地图,她分析道,“结合绳子、机油、发射基站、拍摄者特征等线索……”说着,她在平板上圈画了一下,投影仪上的地图很快被标出了一个红圈,“中南汽配城目前是疑犯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

“我同意陈顾问的看法。”张国栋摩挲了一下虎口的伤疤。中南汽配城的规模很大,商铺加起来近两千间,但也算大大缩小了排查规模。只要安排下去,他相信,要不了一两天时间,疑犯必定会被逮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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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栋起身环顾众人:“有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大家群策群力,畅所欲言……”

等了等,现场没有人再说话,张国栋正要布置排查行动,陈孟琳忽然看了看门口道:“钟宁,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一众警察齐齐回头,都注意到才赶来不久,挤在门口的钟宁。

他进专案组的事情,本来就只有张国栋、肖敏才、陈孟琳几人知道,所以大家对这个小青年的再次出现都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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