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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二)002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19273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起!”
钟宁一声令下,站在水泥路边的张一明猛地一起身,编织袋便在两根竹子中间“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哗”的一声落入了水中,水池边上的泥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一众警察嘴里都发出了一声“靠”。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谜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解开,大家心头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虽说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杠杆原理,但也能看出疑犯比想象中更不好对付。
“张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技侦从一号仓库那边小跑着过来,老远就冲着张国栋摇头道,“都查了,所有竹子上都没发现指纹。”
“知道了。”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张国栋依旧有些心焦。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疑犯应该是力气较大的成年男性,而且很会就地取材。
张一明气喘吁吁地把竹子从水池里抽出来,听到张国栋夸了一句“你很不错”,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张国栋看向钟宁,问: “叫什么?”
“钟宁。”
“钟宁?”张国栋和陈孟琳同时道。
“陈顾问,你也认识他?”张国栋有些意外。
“陈年往事了,先不提这个。”陈孟琳满眼欣赏地看着钟宁,道,“这个案子,你还有什么其他看法吗?”
钟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孟琳:“你们弄得太复杂了,刚才提到的那几个点都是无用功。”
“什么意思?”张国栋先是一愣,接着微微有些恼怒。这么个派出所小片警居然敢直接评价他刚才的任务布置是“无用功”?
钟宁倒也没怯场:“我的判断是,现在去调查视频出处,排查类似溺亡案件,不会有什么收获,肯定是白费功夫。”
一众警察都面露不悦,这还没查呢,就断言是“无用功”“白费功夫”,现在的年轻人都自大成这样了?
陈孟琳饶有兴致地看着钟宁,好奇地问:“理由呢?”
“具体理由我也说不上来。”钟宁一摊手,依旧看着张国栋,不过脸上正色起来,“张局,我觉得,查案子就像是开一个放在迷宫里的俄罗斯套娃,每一层套娃都上着锁,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一层一层地开套娃的锁,解到最后,自然就知道最里面的核心处藏的是什么,而不是先去想着要把放着这个套娃的整片迷宫所有的路都走个遍,这样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效果。”
张国栋实在恼火,却也不好当众发飙,只能强压怒气,道: “你具体说说。”
“我的意思是……”钟宁点了点会议桌上的一张月山湖的照片,“先开这把锁,其他的,放一放。”
“你这口气很大啊。”陈孟琳接过了话头,“你所谓的开这把锁,和我们前面的思路并不矛盾。”
“是不矛盾,但你们那是在浪费时间。”钟宁冷笑。
“行!既然你这么笃定……”陈孟琳看向张国栋,提议道, “张局,就安排他进专案组开这把锁,如何?”
“他?”张国栋一愣,他着实没想到陈孟琳会提出这个要求。
钟宁的能力他是听说过,刚才也亲眼见到了,但是这小片警似乎脾气比本事大,一身傲气不服管教,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是,陈顾问开了口,张国栋也不好拒绝,刚想答应下来,钟宁却先摆手道:“我能力不够,暂时还不能胜任。”
钟宁的拒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小片警有机会直接进入总局专案组,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小子居然想都不想就给推了。他拒绝的理由虽说是“能力不够”,可刚才他又是“白费功夫”又是“浪费时间”的,哪里能看出来半点自认能力不够的样子?
钟宁冲张国栋呵呵一笑,指了指警戒线道:“我去值班了,不打扰各位前辈办案。”说完,也没管一众警察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径直往警戒线走去。
张一明跟了上来,抱怨道:“我求都求不来呢,你怎么想都不想就给拒绝了?”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你不是对破案子的瘾大得很吗?”
这话不假,眼前这位钟所长,小到偷鸡摸狗,大到行凶勒索,只要是个案子,那都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张一明都怀疑钟宁找不到女朋友,是因为晚上抱着案卷睡觉的,结果有这么个机会进入市局总队的专案组,他竟然拒绝了,这怎么能想得通原因?
“这是凶杀案啊!连环的!”张一明痛心疾首,“这不比派出所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有意思?”
“案子有意思,人没意思。”钟宁还是摇头。
“你是说,陈孟琳没意思?”张一明刚才就看出来了,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和谐,“你们认识?”
“算认识。”
“那怎么就没意思了?”
“没什么好说的。”钟宁把手中的一卷警戒带塞给张一明, “好好看场子。”
“我就不信你真对这案子没兴趣。”张一明回头瞄了一眼身后还在忙碌的警察,“宁哥,说真的,你对这案子到底怎么看?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用不上你那颗高贵的头颅?”
钟宁摇了摇他“高贵的头颅”:“不至于,疑犯很聪明。”
“是挺聪明的。”张一明深表赞同,“那你说为什么月山湖那边也没脚印?那里可比这边要大很多啊。”
“因为疑犯很聪明啊。”钟宁笑了。
“这不废话吗?”张一明不满钟宁的打趣,正色道,“什么聪明人能把周边地貌、现场痕迹甚至天气都考虑到,而且目标还是老年人,总不能是个科学家吧……”
钟宁见他一脸肃穆,问道:“你对这案子也有兴趣?”
“废话。”张一明感叹道,“我爸要是愿意把我调入专案组,我肯定去了,人争一口气不是?”
钟宁眯起了眼睛:“那我们查?”
“怎么查?”
“下了班查,先去月山湖弄清楚为什么没有脚印,一把一把地开锁。”钟宁指了指身上的警号,“再说了,案子发生在我们辖区,我们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啊。”
张一明犹豫了:“月山湖不是我们的辖区,我们去查,算是越界了吧。”
“谁说我们去月山湖是去查案的?”钟宁狡黠一笑,“我们去月山湖锻炼身体不行吗?”
“对对对,可以去锻炼身体。”张一明呵呵一乐,忽然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问道,“你还没说呢,什么人能这么聪明?”
“记者!”钟宁刚要说话,一直在尽忠职守地看着警戒线的片警孙浩三两步跨到了警戒线的一头,冲着一个拿照相机、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大喊道,“那个记者!干吗呢!警戒线没看到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记者赶紧停下了脚步,连声道歉。
“你这是违法行为知道吗!”孙浩上前两步,伸出手来,“哪个单位的?工作证呢?”
“对不起,真没注意。”那记者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证件,自我介绍道,“我是星港晚报社的,是……是正规单位。”
“《星港晚报》?”孙浩接过记者证看了看,小声念出名字,“赵清远?”
“对对,是《星港晚报》社会版的记者。”赵清远赔着笑。
他原本并没打算闯进警戒线,但雨势实在太大,他有些担心自己留在现场的字迹会被冲刷干净,所以决定冒险去看看,没想到还没进去就被警察拦下了。
孙浩扭头问不远处的钟宁道:“钟所,咋处理啊?”
“算了吧。”钟宁正思考着什么,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挥了挥手,“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别上纲上线的。”
“行,那别拍了,赶紧走。”孙浩也跟着一挥手,“记住,文章不要乱发,别影响我们正常办案,等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就行了。” “好的,好的,警官,我这就走。”赵清远赶紧鞠躬,唯唯诺诺地接过递还的记者证,上了警戒线外的一辆贴着“新闻采访车”字样标贴的五菱宏光,一脚油门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雨越来越大,在车灯的照耀下,雨水像是幽灵一般在茫茫夜色中跳跃着。赵清远把雨刷器开到最大,可眼前依旧灰蒙蒙一片,他只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白雾。
这眼镜太旧了,还用膏药胶布粘着镜腿,度数也够不上他的近视程度,早该换一副了。可一副新的眼镜动辄上千元,有这些钱,可以干好多事情,眼镜能凑合就凑合戴着吧。
把镜腿上有些脱落的胶布重新缠好,赵清远收回了思绪。
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虽然还不能确定那几个字有没有顺利留下痕迹,起码尸体是发现得很及时的。再加上其他的共同点,赵清远相信,即便没有那几个字,警方依旧会并案调查,而自己费尽心思,无非也就是要得到这个结果。
念及至此,赵清远决定不再去想凉席厂这起案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五菱宏光一路飞驰,过了七八个交通灯,终于开上了五一路,在第二个拐角处右拐,再沿着主干道走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星港传媒大楼的停车场。
这是一栋集合了几十家新媒体企业的大楼,大门口,一个巨大的充气人在鼓风机的帮助下,不断地冲路人挥着手,手里还抓着一副巨长的横幅—“祝贺 2015 年第一届星港市互联网+ 大会完美落幕!”,充气人在灰蒙蒙的雨夜中显得很是滑稽。
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时段,大厅里人来人往。赵清远挤进电梯,上了十三层,推开了贴着“知客传媒”LOGO 的玻璃门。
他从《星港晚报》报社离职以后,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八年—公司规模不大,占地三百来平方米,三十来个工位,旗下运营着七个微博账号、两个微信公众号,还有一个日活跃用户数量十来万的小论坛。公司早几年的主要项目是跟踪社会热点事件和明星宣传。不过时代变化太快,现在已经转型,主要靠所谓互联网“标题党”爆款文章带来的流量卖广告盈利。
赵清远往总编辑办公室走去,临近的工位上,一个正在加班、满脸痘痕的男人抬起头,阴阳怪气地道:“哟,赵哥回来了?又采访到了什么大新闻啊?”
赵清远没有搭理他,但这番问话已经引起了其他还没下班的同事们的注意,大家语气戏谑地说了起来。
“赵哥,省省吧,现在这社会还有谁实地采访呀,都是复制、粘贴、剪辑,您费那力气干吗啊,又没点击量。”
“哎呀,你们不懂,赵哥怎么说以前也是《星港晚报》的,人家可是立志成为挖掘社会问题,为老百姓发声的优秀记者呢。”
“哈哈,我看这么弄下去,下岗倒是迫在眉睫了。”
赵清远依旧没有回话,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小青年们的调侃。这时,总编辑任平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
“都说什么呢!拿同事开玩笑很好玩吗?”
说是总编辑,任平其实年纪比赵清远还小,不过三十出头,打扮得倒是挺成熟,西装笔挺,梳着油头,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
“没事,他们也没恶意。”赵清远讪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五菱宏光的车钥匙,“今天用了公司的车,钥匙还给你。”
“哎呀,没事没事,用着呗。”任平接过车钥匙,有些哭笑不得道,“我都说多少次了,那个车你需要就随时开走,又不是什么好车。再说了,你是公司元老,不说给你配个好车,一个五菱你开出去采访还着急还我,这不是打我脸吗?”
“公事公办,私事肯定不能用公司的车嘛。”赵清远笑了笑,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赵哥。”任平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扭头道,“吴非凡那个《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的文章,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在网上引起的反响不错,虽然被其他媒体抄来抄去,但我们自己公号上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了十万,阅读量超了五十万,为公司新增了近八万关注,成绩不错。我想请大家吃一顿,算是庆功。你是那篇文章的……”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儿事。”赵清远打断他,继续收拾着自己的双肩包,头都没抬一下。
“私人宴请呢,赵老师,又不要你出一分钱。”吴非凡正是刚才起头调侃赵清远的那个满脸痘痕的青年,看赵清远不给面子,他微微有些恼怒,“我说……您不是嫉妒吧?”
“哎呀,任总编,您叫赵老师干吗呢?”一个女同事笑道,“人均超过五毛钱的聚会,您看我们赵老师什么时候参加过?”
“话也不能这样说,赵老师也不是小气的人。”边上又有同事跟着起哄,“不过……我说赵老师,你一个月工资也不算少吧,能去买一件新衣服吗?你那袖口都破了。”
赵清远依旧没有回话。
“嗐,看看人家赵老师多么桀骜,别人买车是为了炫耀,我们赵老师是为了放在家里生锈。”
“我看呀,人家赵老师是有自己理想追求的人,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赵清远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几个同事说得就更来劲了。也不能全怪这些人,他们确实不解,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落伍的人?自媒体时代,流量为王,标题胜过一切,什么《未婚妙龄女腹大如孕妇,就医后医生傻眼》《大妈嫁给二十六岁小伙:生活需要自己和爱……》《雄起!这件事情才爆出来美国就震惊了,不转不是中国人》,哪个不是互联网上的爆款文章?
隔壁那家互联网公司甚至直接就叫“震惊中国”,可不是气势如虹吗?
但是这位赵哥呢,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说去年年底吧,自己一个人跑了十多家养老院、拘留所,调查老年人犯罪问题,公司经费花了好几万,结果写了一篇《关于社会结构老龄化的解构及成因分析》,这玩意儿能叫新闻吗?只能叫学术论文!任平看着这标题脸都绿了,当场就把选题否了。
跟不上时代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赵哥实在太抠门了。一毛不拔本来是个形容词,赵清远却是扎扎实实地做到了。公司大小聚会、同事婚丧嫁娶,他是从来不参加的,一个九十九块的小米双肩包用了多少年了没换过,一副黑框眼镜,腿坏了居然拿胶布缠着继续用,车倒是买了一辆,估计是怕费油,一年见不到他开几次,宁愿停在家里生锈。最不可理喻的是,去年公司组织团建,印了一批文化衫,本来就团建的时候穿穿,结果赵清远硬是把大家不要的收集起来,一直穿到今年夏天。
“都少说两句!”任平有些看不下去,又呵斥了一句,看着赵清远,关切道,“你没开车吧?今天雨大,反正我要去麦德龙那边买点酒水,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麻烦你了。”赵清远道了声谢,没再搭理众人,背着包出了办公室。
雨渐渐小了。
出了公司大门,赵清远没有直奔公交站台,而是绕到了公司右侧的一条辅路上。这里新开了一家装修得很高端的化妆品店,一个巨大的黑色招牌,此时正闪着霓虹。
因为下雨,店里没什么顾客,四五个穿着小黑西装的女孩儿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聊天。店里正播放着一首叫不上名字的歌,女歌手的声音挺好听,正婉转地唱着: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赵清远收了雨伞进店,女孩儿们往他这边瞥了瞥,很快就根据经验判断出来,应该只是个进来躲雨的,都没有搭理他,接着叽叽喳喳地聊天。
化妆品护肤品这些东西,赵清远实在不懂,在几个货架上看了一圈,那些红红绿绿的彩色瓶子,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那个……小姑娘,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不知道是声音太小,还是女孩儿们根本就没把他当顾客,喊了两声,倒是有两个女孩儿往这边瞄了一眼,不过并没有人愿意过来。
赵清远想了想,干脆挑了一个最贵的,往收银台走去。
收银台的女孩儿看了看瓶子,又抬头看了看赵清远,微微一愣,以为他看错了价格,尴尬道:“先生……这个是海蓝之谜。”
“什么?”赵清远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女孩儿微微有些窘迫:“这个是海蓝之谜的精华乳液,两千六一瓶。”
“我知道。”赵清远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是你扫我吗?” “哦……对。”
钱已到账,女孩儿还是有些愕然,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衣袖都破了的男人,居然会花两千多块钱买个乳液。
“对了……”赵清远的脸居然有些红了,“有包装盒吗?”
“哦,您是要送人是吧?”女孩儿明白了赵清远的意思。
赵清远点了点头,小声道:“嗯,送给我妻子的。”
女孩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摊开在赵清远眼前:“您要什么颜色的?”
“我要那个颜色……”
“这个吗?”女孩儿拣出其中一个粉色的盒子。
赵清远点了点头,脸上更不好意思了:“你再给我两根粉色的带子吧……哦,对了,帮我拿袋子装好就可以了,那个……包装我自己来。”
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行,您亲手给妻子包吧。”
雨还在下,赵清远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捂在怀里,小跑着往公交站台去了。
先坐到火车站,再换 212 路公交车,坐一个小时,再转 77 路公交车坐十七站,就到了杨海棠小区,一趟刚好一个小时,早晚各一趟,中午来回一趟,赵清远每天要在这条线路上耗上近四个小时。
整整八年,除非公司放假,他没有一天少坐过哪怕一趟。
其实,原本的住处离公司没有这么远,但不是一楼,而且当时妻子手术急需用钱,所以四年前赵清远就把那房子卖了,换成了如今这个小区。
进了六栋三单元的楼道,赵清远敲了敲门,系着围裙的吴妈开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也就六十多平方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新娘坐着,赵清远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笑眯了眼睛;靠近阳台的地方摆着一个两米来长有点像跑步机的东西;左边一排书柜上整齐摆放着满满一书柜的书,全是有关残疾病人康复治疗的;还有两张小沙发、一个饭桌和一台电视机。
房子虽小,但看得出来被用心打理得清爽整洁,唯一让赵清远不满意的是,一楼实在太潮湿,比不上他们四年前在米兰春天小区的房子舒服,那边还带个露台,妻子那时候还种种菜。
“睡了吗?”赵清远蹑手蹑脚地换好了拖鞋,轻轻把门关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没做噩梦吧?”
“睡了。”吴妈在赵清远家做了一年多保姆了,自然知道他的规矩,帮他把双肩包放到桌上,小声回道,“今天没做噩梦,吃了药睡的,有两个多小时了,都没醒。”
“那就好。”
赵清远把盖在桌上的菜罩打开来看,有些欣慰。昨天去超市买的山药熬的汤,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青菜也没有剩下多少,看来妻子今天的胃口还不错。
“白天咳得厉害吗?”赵清远边往厨房走,边麻利地给自己套上围裙,淘米、煮饭、剁鸡、洗青菜,轻车熟路,“上午熬冰糖雪梨,糖少放了吧?”
“咳嗽比昨天好多了,糖我也少放了,放心吧,你交代的我都记得的。”吴妈帮赵清远收拾着,忍不住劝道,“其实做饭配药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我做嘛,没必要每天这么东奔西跑,抽时间休息休息多好。”
“不是自己配药,我不放心。”赵清远憨厚一笑,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涩,“上班也没心思。”
“思思真是命好,遇到你了!”吴妈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感叹了一句,去客厅收拾餐桌去了。
前两天专门去乡下买回来的土鸡已经进了煲汤的砂锅,没多久就已经煮出了黄灿灿的鸡油,赵清远尝了尝咸淡,满意地咂巴了一下嘴,这才脱掉了围裙。接着,他从双肩包里拿出刚才买的乳液,细细擦拭了一番,再重新装回粉色的小盒子里,然后拿着那两根漂亮的彩带,两只手指灵活地一弯,手腕微微一抖动,就系成了一个复杂漂亮的蝴蝶结。赵清远心满意足,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睡着一个女人,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看起来比本就显老的赵清远还要大上好几岁。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乐观,喉咙里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声,听上去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正在力不从心地工作着。
赵清远轻轻把亲手包装好的粉色小盒子放到床头,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好,烧已经退了。
“啊!”就这么轻轻一碰,吴静思瞬间被惊醒,喊叫了出来。 “思思,我在,我在。”赵清远赶紧轻轻唤着妻子的名字。
吴静思睁开了眼睛:“清远,你回了……”
“吵醒你了?”
“没,我本来就睡得浅。”吴静思挣扎着想起身,赵清远赶紧在她身后叠了两个枕头。
“今天工作挺辛苦的吧?”吴静思伸手帮赵清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看看你,衣服都淋湿了,怎么不知道换一件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
“就换,就换。”赵清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赶紧把身上的 T恤一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套在了身上。
“你呀,就不知道给自己买件好点儿的衣服!”吴静思扑哧一声笑了,忽而又难过起来,“清远,别对自己太小气 ,我心疼。”
“心疼啥呀,我能吃能睡,身体倍儿棒。”赵清远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床头柜,嘴里还配着音乐,“噔噔噔噔……八周年快乐!”吴静思吃了一惊,半晌才怔怔道:“我们结婚八年了?”
“嗯,八年了。”赵清远认真点头,颇有几分炫耀地指了指粉色小盒,“给你买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你送的都喜欢。”吴静思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反而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清远,对不起。”
赵清远佯装生气:“一家人不说什么对不起的,你再这样,我就真要生气了。”
“可是……”吴静思抬起了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有我,你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我已经连累你十年了。”
“别哭别哭!”赵清远手忙脚乱地帮妻子擦眼泪,“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一家人有事一起承担。”他打开了手中的盒子,拿出那瓶乳液,“这个叫海蓝之谜,涂了皮肤会很好。”
“谢谢你,清远。”吴静思接过礼物,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以后你不准买礼物了,我身体这样,一点都不能为你分担,你还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傻子,谁说不能分担的,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哪里会过得这么幸福?”赵清远半开玩笑道,“你欠我的礼物我可都记着呢,你得赶紧好起来,将来也赚钱给我买礼物,好不好?”
吴静思终于止住了眼泪,认真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赵清远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巨大的文件袋,“检查结果出来了,就是有点肺炎,吃药很快就能好。”
“真的吗?”吴静思有些不信,她胸闷气短已经近两年,最近咳嗽加重,怎么会只是肺炎呢?肺炎又怎么需要专门到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检查才能查出来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赵清从袋子里掏出两张胸片递过去,“你自己看嘛,结论就在下面,是真菌性肺炎,不是普通肺炎,所以才这么难治。”
吴静思看了看胸片上的检查结果,丈夫没有说谎。
“难治的话……”她抬起头,小心地问道,“药费很贵吗?”
赵清远一副了然的表情,故作轻松道:“贵倒是不贵,就是真菌这东西容易复发。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安心配合,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多,还治不好你这么个小毛病?”
“真的不贵吗?”吴静思有些不信。
“真不贵啊,你别老不信我,上次你也担心药贵,我不都让你去网上查了价格吗?我没骗你吧,咋还不信我呢?”赵清远帮吴静思披上一件薄外套,弯腰从床下拿出那副折叠轮椅打开来,把吴静思抱起来,轻轻放上轮椅,“来,我们起床吃饭,明天公司没事,我帮你约了医生做检查,顺便把理疗也做了。”
餐厅里,吴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正边看电视边等着他俩。
赵清远调整好轮椅位子,帮吴静思盛了一小碗米饭、一些青菜和一碗鸡汤才坐下来。
吴妈的眼睛还盯着电视机,嘴里嘟囔着:“你说这都叫啥事儿啊,现在这坏人怎么这么多呢!”
电视里正插播一条晚间新闻,底部横栏上是一排醒目的黑体字—本市凉席厂旧址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为凉席厂安保人员……赵清远笑了笑,起身把电视关了,转身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把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揉成一个小团,扔进了餐桌下的垃圾篓中:“吴妈,安心吃您的饭,说不定这些人该死呢。”
就在此时,窗外猛然一声惊雷,暴雨似乎又下大了……第二章 消失的脚印
暴雨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变小的趋势,从市局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整个世界被雨幕笼罩,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路上的车灯像是划过这片混沌雨幕的匕首,溅起一片刀光血影。
“刘建军人还不错,我跟他同事十多年,从来没有红过脸。他当保安以前给领导开过车,很会察言观色那 一套,用现在的话怎么说来着?情商很高的…… 除了喜欢贪点小便宜,还有点好色……仇人?那不可能有仇人吧……”
“建军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同事也是不错的…… 但是吧…… 不瞒你们说,这人手脚确实有点不干净,有时候报销方面,会多要那么一点点,比如四百块钱油费,他可能报个五百,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再说,好色这件事情……警察同志,哪个男的不好色嘛。”
“胡国秋这个人咋说呢,确实小气。按道理,他一直049
在环卫局上班,开洒水车的,国家单位,待遇很好的,自己又开了茶叶铺子,这么些年下来也挺有钱吧,但是喜欢贪点小便宜,小区要有什么免费的活动,他保证第一个报名,也不嫌累,有一次,广场舞那边发衣服,他一个男的都去领了一套……”
“胡国秋?我倒是认识,不熟,据说人还不错,就是喜欢贪点小便宜,按道理也不会啊,他一直都是公务员退休待遇啊,对吧?”
“啪!”
区公安分局刑侦队会议室内,张国栋还没看完手中的笔录本,就烦闷地用力合上,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芙蓉王,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点上了。烟雾缭绕中,后排那个“打响一百天攻坚战,争做全国文明城市”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
压力大啊!
省公安厅、市公安局各级领导高度重视,案情咨询电话打了无数个,可整整一天一夜了,案情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不但案发现场一无所获,更可气的是,为了防止线索遗漏,从第二起案发现场回来以后,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张国栋又安排了十多名刑警连轴转,把胡国秋和刘建军两名死者的人际关系全部摸排了一遍,可既没发现任何跟他们有仇的人,也没发现两名死者的交集。
看来,还是得从在案发现场布置的那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就是“报复社会”,追踪网络上那个《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的帖子和相关视频。可技侦部门统计后得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媒体这个抄那个,那个抄这个,居然有四百多家做过这个选题,下面的跟帖总量已经过万。两个被害人的视频被转来转去,网警那边查了一天都还没查到原始上传 IP。
其二,就是根据溺亡这个死法,从“同态复仇”上入手,调查这些年星港有关溺亡的刑事案件,看看能不能从中查找出端倪。调查结果依旧是一个庞大的数据—从市局有电脑建档开始,近二十年来,与溺亡有关的刑事案件一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三起,牵涉的被害人亲友加起来上万。张国栋还召集了二十多个档案科民警,把这些案卷里面所有和刘建军、胡国秋这两个名字有关系的都调取出来,结果都和这两人扯不上一毛钱联系。
综上,这么多人不眠不休地查了一天一夜,还在原地打转转。
“突破口啊!”会议室里,张国栋望着堆积如山的案卷,松了一颗风纪扣,摸着虎口的伤疤,忍不住看向边上的陈孟琳。
陈孟琳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眼前这个棘手案件的影响,细致地翻看着案卷,甚至还有心思时不时抿上一口茶。
这让张国栋也有些佩服陈山民的这位接班人了。难怪二十四岁就能成立陈山民鉴定中心,二十五岁就成为平安和国泰两家保险公司的首席顾问,这心理素质怕是比不少警队老油条还要强。
“张局,不用着急,还有两个点没有落实。”陈孟琳也感受到了张国栋的心焦,宽慰道。
她对这个案子的信心,来自两个基础逻辑—其一,网上有这么多关于老年人不讲道德的帖子,疑犯挑选被害者绝不是从其中随便找的。最大的可能是,这两名被害人的视频是疑犯亲自拍摄,而且在动手之前,经过了长期跟踪踩点。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说,这属于双层投射,也就是既把自己投射成了揭露社会丑恶的正义人士,又把自己当成了替天行道的侠客。因此,只要能查出原帖的 IP 地址,顺藤摸瓜锁定疑犯并不算051
难事。
其二,即便视频不是疑犯亲自拍摄,也存在另一种可能,疑犯目睹了这两起事件,从而激发了他杀人报复的欲望。那么,只要能找到两条视频中的当事人进行问讯,也有很大可能性挖出新的线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听完陈孟琳的分析,张国栋颇有些无可奈何。时间不够啊,七天的破案期限,眼下只剩下六天不到的时间了。
“张局,陈顾问!”会议室的门被撞开,肖敏才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查到 IP 地址了。”
张国栋激动地站起身,大腿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痛,赶紧问道:“哪里?!”
肖敏才把手中的一沓资料摊到桌面上:“两个原视频都是发在这个叫‘震惊中国’的论坛,并且都是同一个 IP发出来的,在鞍山路一个网吧。”
“同一个 IP ?”张国栋心头一喜。两个原视频发在同一个论坛,还是同一个 ID,用户名叫“老头儿很坏!”, 这基本能说明,和陈孟琳分析的一样,拍摄者就是作案者本人。
“发帖日期呢?”
“第一次发帖,是去年 11 月 20 日,也就是胡国秋案发生前一个多月;第二次是上个月 16 日,刘建军案发生前一个半月。”
“这个 ID 一共就发了这两个视频?”陈孟琳问道,“拿手机号还是身份证注册的?”
“对,一共就发了这两个视频。”肖敏才叹了口气,“不过,这个论坛不正规,注册不需要实名制,无法查到发帖人身份信息。”
“拍摄工具呢?”
“我们根据原视频做了分析,发现拍摄的手机是唯一牌手机X23 的型号,这种手机是五六年前的老款了,来源……不太好查。”
“呵!”张国栋只能苦笑。还以为来了个新线索呢,结果碰到了一只老狐狸,知道专门跑到网吧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发帖,还知道挑一个不用实名制的论坛,第二个视频发出的时间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网吧的监控视频肯定早已经清空了。
这等于又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啊!
陈孟琳秀眉微皱:“两个视频当中的当事人联系上了吗?”
“人是都找到了。”说起这个,肖敏才的脸色更难看了,“被胡国秋插队的那个女人说,事情过去那么久,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那个被刘建军猥亵的姑娘…… ”他一摊手,“她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不想回忆,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让我们不要再去打扰她。”
“这叫什么话!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张国栋气得一捶桌子,“你没有把政策跟她们讲明白?!”
“讲了,苦口婆心了都…… ”肖敏才尴尬道,“但这两人就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孟琳皱起了眉。这两位如此不愿意配合,确实有点让她始料未及。她原本以为当事人绝对能提供有用线索,毕竟从视频来看,疑犯的拍摄距离也就五六米,只要稍微留意,肯定会有印象,特别是第二起才过去一个多月。但她们非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陈孟琳的计划便走进了死胡同。
“我觉得,查案子就像是开一个放在迷宫里的俄罗斯套娃…… ”陈孟琳下意识想起了钟宁的话,难道这小子还真说对了?莫非真的应该先去开一开月山湖那把“锁”?
思忖着,陈孟琳摊开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把月山湖案发现场的几张照片抽了出来。
因为案发时正处在枯水季,湖水已经干涸,湖边泥地龟裂,053
从照片上看,整片湖区像是一只趴在枯树岭中的巨大乌龟,只有龟背中心还剩下一摊水迹。
“脚印……为什么没有脚印?”陈孟琳起身走到了窗口。
此时,肆虐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显露出了疲态,雨水渐小,有气无力地落在玻璃窗上。警察局的广场上积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洼。
陈孟琳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怔,忽然扭头看向了张国栋:“张局,我想向您借个人,去一趟月山湖。”
月山湖公园是一座占地面积较大的自然公园,位于城市的西南侧,因为背靠着一座月亮形状的山而得名。
最近几年,全国各地房地产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星港自然也不甘人后,一家名叫“星港地建”的房地产公司买下了月山湖周边一大片土地,计划以“经济搭台,文化唱戏”的路子,把月山开发成星港乃至全国有名的高端文化别墅群。结果项目开发到一半,这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了,留下一堆还在建设中的烂尾楼。
因此,原本热闹的月山湖公园莫名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味道,游客逐渐稀少,最近两年也只有周围的居民偶尔来这里逛逛。
进门的保安亭倒是还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保安在打瞌睡,摄像头早就成了摆设。
“宁哥,我昨天找肖队打听了一下那个陈孟琳的来头,她可不简单啊。”
下午五点,钟宁和张一明开着那辆破比亚迪出现在了月山湖公园。不过,张一明对陈孟琳的兴趣,明显比对月山湖要大一点儿:“我听说这美女不光是陈山民的关门弟子,还是他的养女。据说陈孟琳的亲爹年轻时和陈山民一起扛过枪,她也算是英雄之后了。她自己就更了不得了,年纪轻轻的,在平安和国泰两家保险公司年薪百万。之前那起很轰动的骗保案,据说就是她调查出来的。”
钟宁懒得搭理张一明,径直走过保安亭。那保安依旧睡着,头都没抬一下。
“我说,宁哥…… ”钟宁不搭理,张一明也不识趣,依旧说个不停,“你真不认识她?我怎么感觉你们很熟?肖队说,要不是看在省厅许厅长和她爸陈山民以前是同事的面子上,她都懒得浪费时间来帮忙。据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能把《刑法》倒背如流了!”
“你能不能歇一歇?”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公园。暴雨初歇,公园里没什么散步群众,再加上天气阴沉,整个月山湖笼罩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宁哥,你就跟我说说你们俩的关系呗,有啥好保密的。”张一明天生神经大条,依旧抱着他那颗八卦的心刨根问底。
“仇人。”
钟宁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很快穿过了公园门口那个荒废的烂尾别墅群。再往山上去,因为开发商还没来得及破坏,树木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仇人?”张一明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一脸愕然。
钟宁有些生气了:“再提这个话题,你就先滚回所里。”
这一下,张一明总算老实闭上了嘴,。
二十多分钟以后,两人已沿着小土坡上到了半山腰,向下看去,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那个别墅群居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残055
“这地方环境还可以啊。”张一明的嘴巴又忍不住了,“要是我有钱,把这儿买下来好好开发,也让我爸对我刮目相看一次。”
“那你还是好好当警察更现实一点,争取有一天当上你爸的领导。”钟宁继续往前走着。月山湖就在半山腰上,不远了。
“呵呵,那这辈子更不指望了。”张一明忽然忧伤了起来,“我爸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对我期望太高,永远对我不满意。”
“当父母的不都这样吗?”钟宁随手捡起一根枯木,劈开面前的一堆杂草,“他觉得你有这个能力,才对你有期望。”
“我有个屁能力。”张一明苦笑,“有时候我只希望他能鼓励我一句,可从来没有。”
“你做出成绩来,他自然就会鼓励你。”
钟宁也不会安慰人。两人再度无言,脚步不停地穿过一条水泥小道,不到五分钟,月山湖便出现在了眼前。
枯水期已过,湖面比照片上看着要大一点儿,左右两面是二十多米高的悬崖,呈一个开口的峡谷状将湖面夹在中间。此时正是春天,悬崖上郁郁葱葱,倒映在湖面上,真是风景如画。谁又能想到,就在不久前,有一条鲜活的生命结束在里面。
“照片呢?”
“这儿。”
手机里的照片是张一明找一起洗过脚的战友肖敏才要的。他在手机上放大了照片,钟宁对照着当时的情形。四五百平方米的湖面在枯水期只剩下一百来平方米,周边全是潮湿的泥土,可现场没有留下一个疑犯的脚印。
“这里没法儿跟凉席厂那样弄个跷跷板了吧?”
张一明比画了一阵,放弃了这个想法。凉席厂的废水池面积小,用竹子就可以搞定,这里有二三十米,哪儿来这么长的树木?即便有,谁有这么大力气扛起来?
“难不成这个凶手会水上漂?”
“还金钟罩铁布衫呢。”钟宁翻了个白眼,也有些头大—围着湖面大半圈,除了树林就是悬崖,找不到丝毫特别之处。
“宁哥,想出来没?咋处理的?”张一明性急道。
“不知道。”钟宁老实摇头。
“连你都想不出来?”张一明无奈了,“那看来这案子……”
钟宁低头看向湖面,忽然伸出手指在嘴边比画了一下,打断了张一明:“你先闭嘴。”
“咋了?”张一明顺着钟宁的目光也看向了湖面。
空山新雨后,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绿得跟宝石一般的湖面被吹起了一阵阵波光,煞是好看。
钟宁忽然道:“看到没?”
“什么?”张一明一愣。
“倒影。”
“我又不瞎。”张一明无语了。
“发现没?”钟宁又问。
“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发现确实挺好看的。”张一明抬头道,“难怪开发商会看中这里。”
“你跑题了。”钟宁哭笑不得,指了指湖面的两边道,“我是问你,发现这两边都有树没有?”
“发现了。”张一明点了点头,湖面两边都是悬崖,上面全是树啊。
“那明白了没?”
“明白啥了?”
057
钟宁兴奋得一握拳头:“疑犯怎么抛尸的!”
“啥?”
“走!”张一明还在愣神,钟宁已经起身了,一挥手道,“去买点儿绳子。”
“买绳子干吗?”张一明一脑袋问号,难道是景色太美,要把自己吊死在这儿?
“重演案情!”钟宁又重重地一握拳头。
半个小时以后,两人扛着一根五十多米长的绳子,带着一个绿色的编织袋再次上山,先在月山湖一面的悬崖上找了一棵地势高的树,将装了几十斤泥土的编织袋收口打了一个活结,穿到长绳内,然后将长绳牢牢系在树上。张一明拉着绳子的另一头下了山,十几分钟后,爬上了对面的山腰,冲着钟宁大喊:“这个高度行了吗?”
钟宁比画了一下,张一明的高度和自己几乎平行,这样势能不够,编织袋滑不下去。他冲张一明喊道:“再矮一点儿。”
张一明跟猴儿一样往下窜了十来米,又重新找了一棵树: “这样呢?”
“行了。”钟宁交代道,“系牢一点,把绳子绷直!”
“行。”张一明应了一声,很快,一根被拉得笔挺挺的绳索架设在了湖面上,“可以了!”
成败在此一举。钟宁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扯住编织袋,猛地一推。
“滋……”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编织袋在这条滑索上慢慢往张一明的方向滑去。就在编织袋接近湖中心的时候,钟宁猛地把系在树上的活结绳头一扯。
“三、二、 一、放!”
“哗!”绳索在树干上剧烈摩擦,接着像条蛇一般窜了出去。滑到湖中心的编织袋立刻掉入了水中,“啪”的一声,激起两人高的水花。
“我的天!”此情此景令张一明在那头兴奋地大喊,“宁哥,你牛啊!这方法都被你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疑犯。”
钟宁纠正了张一明的说法。说实话,刚才看到激起的水花时,他内心居然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佩服。
不过,钟宁心头的疑惑更重了—疑犯究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弄得这么复杂呢?
第一把锁解开了,但随之而来的下一把锁,却更难解了。
钟宁摇了摇头,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情。他俯身检查刚才系绳子的那棵树,果然,上面留下了好几道很明显的刮擦痕迹。他冲张一明那边喊道:“你在那边找找有划痕的树。”
“行!”张一明大声应了一句,又跟猴一样窜了出去。
安排好张一明,钟宁也没闲着。虽然陡峭的崖壁上都是树,但是粗壮得能拉动一百四十多斤被害人的大树并不多。很快,钟宁就发现一棵大腿粗细的槐树上有一道明显的刮擦痕迹。
“呵!有收获!”
钟宁细细看了看刮痕。虽然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刮痕上还是留下了一圈黑漆漆的东西,树下的枯草堆也有明显的掩埋痕迹,钟宁拨开新土查看了一番,疑犯果然细心,原本很明显的脚印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059
钟宁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工具刀,小心地刮下一点树干上那黑漆漆的玩意儿,再装进物证袋里。此时,张一明那边也大喊着: “宁哥,找到了,有一圈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行,下面集合。”钟宁给树干拍了照,很快沿着原路往湖边而去。
张一明看了看手机里拍下的物证照片,钟宁发现和自己这边找到的差不多,也是直径二十多厘米的大树,树干被绳索磨破了表皮,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划痕,划痕周围有一圈黑色不明黏稠物,比自己发现的那棵树上还要多。
“宁哥,这是啥?还有点香…… ”张一明掏出自己刮下来的那份闻了闻,然后递给了钟宁。
“给局里化验吧。”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绳子在树干上摩擦后遗留下来的,只是……钟宁反复对比了一下他和张一明拍下的照片,忽然摇头道,“不对。”
“什么不对?”
钟宁指了指照片:“这东西不对。”
张一 明没听明白:“有什么不对的?都是从树上刮下来的啊。”
“照片不对。你看看你绑的,再看看我绑的。”
“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绑着吗?”张一明还是没明白。
钟宁放大了两张照片,道:“你看看我们绑了多少圈?”
这一提示,张一明还真找出不一样来了。他和钟宁把绳子绑到树上的时候,为了牢固一点,一圈一圈缠绕了七八圈,自然在树干上也留下了七八道痕迹,但是眼前这两张照片上,树干上的痕迹干净利索,都只有一圈。
“这……能说明什么?”张一明纳闷道,“说不定他技术好,绑一圈就绑紧了嘛。”
“有道理。”钟宁点了点头 ,“但以疑犯的性格,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也应该跟我们一样,来来回回缠上好几圈吧……”
“然后呢?”张一明越听越不解。
“然后…… ”钟宁正要接着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陈孟琳和肖敏才,看到钟宁,陈孟琳明显愣了愣,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神情,微笑着道:“钟宁,你不是说对案子没兴趣吗?”
“嘿,肖队,陈专家…… ”张一明知道陈孟琳和钟宁这两人不对付,赶紧帮钟宁解围,“宁哥是我硬拖着来的,肖队,我们来做个现场调查,没关系吧?”
肖敏才倒是不介意,反正案子走进死胡同了,能有人愿意多出一份力,他求之不得呢。再说,钟宁这小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哈哈一笑,摆手道:“没意见,来,帮个忙……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一个编织袋道,“帮我搬一下,刚才上来可累死我了。”
“这是啥?”张一明往后瞄了一眼,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绳子。”肖敏才指了指陈孟琳,道,“陈顾问让买的。”
“绳子?!”张一明两眼一瞪,看了看陈孟琳,又回头看了看钟宁,呵呵笑道,“肖队,您是不是打算在湖上架一根滑索,模仿疑犯能够不在湖边留下脚印的作案手法?”
“你怎么知道?”
肖敏才一脸愕然。来公园的路上,陈孟琳说出疑犯的作案手法时,他就对这位顾问佩服不已了,想不到连张一明这个马大哈都知道了,难道只有自己智商欠费吗?
“嘿,我们宁哥刚试过了。”张一明得意地指了指钟宁,道, “疑犯把绳子绑在哪棵树上,我们都给找出来了。”
这一下陈孟琳也吃了一惊了 , 她看向钟宁道:“有收获吗?”
061
钟宁把手中刚才采集到的黑色黏稠物递给了肖敏才,道: “树干上采集到的,应该是疑犯的作案工具遗留下来的,做个化验,应该有点用,只是可惜,脚印被破坏了。”
“可以啊你小子!”肖敏才举起化验袋,仰头细细看了看,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兴奋得脸都有些涨红,“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做化验。”
“那我先撤了。”钟宁冲张一明一挥手,刚想抬脚走人,陈孟琳忽然往前两步,伸出手道:“要不要考虑加入专案组?”
“没兴趣。”钟宁头也没抬,绕开陈孟琳,往山下走去。
“呵,这小子!”两人走远,肖敏才扭头看向陈孟琳,有些尴尬道,“这小子本事大,脾气也大,陈顾问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孟琳笑了笑,盯着钟宁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呢喃道:“还没放下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算是看出来了!”
出了月山湖公园,上了比亚迪,张一明刚发动汽车,就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地喊起来:“你和那个陈顾问以前真有矛盾,说说,是不是她把你给甩了?”
钟宁没心思开玩笑:“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以娶老婆为己任?”
“我这不也是被家里逼的吗?我爸说,我既然事业上没出息,就早点成家,两头总要顾一样……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呗。”张一明见钟宁一脸严肃,只好把话题扯回案子上,“宁哥,案子都有这么大的新线索了,怎么你还闷闷不乐的?”
比亚迪冒着黑烟驶出公园大门,钟宁透过后视镜一直盯着依旧在睡觉的保安,良久,才摇头道:“总觉得不对劲。”
“等化验结果呗,想这么多干吗?”
张一明加了一脚油门,打开了收音机,一个有几分沧桑的声音正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张一明跟着一阵摇头晃脑,看上去心情颇佳。
以现在的检测技术,哪怕是一根在工地上放了两年没人管的绳子,都能从中检测出霉菌,由此推测出放置时长,再从绳子上沾上的水泥成分推测出水泥品牌,按图索骥找到是哪个楼盘用过的绳子,继而查到相关人员。所以他们发现的黑色黏稠物绝对是大线索了。
“就是这个不对……”
“什么不对?”张一明一头雾水,“难道不是疑犯留下来的?”钟宁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但还是不对。”
张一明彻底茫然了:“到底啥意思?”
钟宁没再接话,他调小了收音机音量,打开手机里刚才在现场拍下的照片—疑犯的抛尸手法只能是今天试验过的这一种可能。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回忆起在凉席厂看到的尸体照片,钟宁问张一明:“你找肖队要了月山湖这起案子案发现场尸体的照片吗?”
“我找找。”张一明在手机里翻出照片递了过去,“宁哥,和凉席厂那起差不多啊。”
钟宁认真看了看,还真差不多,被害人同样是被反捆双手,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捆绑的手法似乎更加……“更加规整……”
钟宁细细看着,越看越肯定了这个想法—照片上,绳子从被害人腋下穿过,再连着大腿部位反绑手脚,绳子在中间系起063
来,一共只打了两个死结一个活结,这样的绑法,被害人不但完全动弹不了,而且看上去相对整洁。
但凉席厂那一起案子的尸体绑法就要明显粗暴很多,凶手只是用绳子胡乱箍住了被害人的手脚和躯干,确保他不能动弹分毫即可。四五个死结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乡下随处可见的牛粪堆。
钟宁把两张照片放到张一 明 眼前,问道:“你觉得这正常吗?”
张一明边开着车,边抽空瞥了一眼:“什么正不正常的?不都是给绑住了吗?”
钟宁点了点两个结绳处道:“为什么捆绑手法差这么多?一个从容不迫,一个慌慌张张。”
“这有啥呀,宁哥,你是不是想多了?”张一明撇撇嘴,“说不定在凉席厂的时候,疑犯怕有人看到,着急一些,所以就瞎绑了一下。”
“不可能。”钟宁摇了摇头,“凉席厂可比月山湖荒凉得多。”
这么一分析,张一明也觉得有道理了,扭头又瞄了一眼照片道:“会不会是疑犯在做第二起案子的时候紧张一些?”
“呵呵,杀第二个人比初犯还紧张?”
更重要的是,从犯罪行为学上来看,一个人的肌肉记忆,或者说生活习惯,一般来说是固定的。比如绑鞋带,你每次绑鞋带的绑法都是一样的,除非……“除非疑犯是故意的!”张一明一拍方向盘,“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他肯定在遮掩什么。”钟宁摇了摇头。
能遮掩什么呢?
“肯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点。”钟宁来回比对着照片,又翻到下一张—绑着死者的绳索已被剪开,身体被翻过来正面朝上。
“到底漏了什么?”钟宁一张一张翻看着照片。比亚迪这会儿已经驶过市区,快要进入派出所的辖区了,他依旧找不到解开心中谜团的线头。
“宁哥,要不干脆申请调去专案组得了。”
见钟宁对这案子实在上心,张一明怂恿道。他也是搞不懂,钟宁疾恶如仇、视案如命,为什么这么倔,两次拒绝进入专案组。
钟宁点了根烟,没有答话。他也知道,如果要继续查下去,进入专案组是最好的选择。但一想起陈孟琳,他还是把这个念头否决了,他实在不想跟这人共事。
很快,车到了派出所门口。钟宁就租住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套一居室里。他打开车门,冲张一明一挥手道:“今天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才伸了一条腿下去,口袋里“哗啦”一声,掉出来一串钥匙。
张一明弯腰捡起来,正准备递还过去,看到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印着照片的水晶饰品,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女朋友?”
照片很小,里面的钟宁比现在还要瘦,像根竹竿,他身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人站在良山高中的门口,冲着镜头傻乐着。
“不是。”钟宁一把接过钥匙扣,细心地擦了擦照片,拍拍车门道,“回去睡个好觉。”
“哦…… ”见钟宁似乎不想提照片里的姑娘,张一明识趣地点头,问道,“那明天呢?”
“明天?”
这一问,又回了原点 —他不想进专案组,但是不进专案组,又没有权限进行下一步调查……有些头疼,现在唯一可以期待的,是肖敏才那边的化验结果。
065
钟宁摆了摆手道:“等化验结果出来了再说。”
“行,那我今天先去洗个脚,按个摩放松放松。”张一明反正唯钟宁马首是瞻惯了,点头笑道,“宁哥你说咋办,我就跟着你办,主要负责为你加油。”
“加油,思思,你肯定可以的。”
晚上九点,市一医院康复理疗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六楼的物理治疗室内,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吴静思的额头滴落在复健器上。赵清远和一名医生一起搀扶着她,嘴里还不停鼓励着。
吴静思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用尽力气,整整十分钟才走完这五米的距离。
“思思,你今天真棒!”赵清远搀扶着吴静思坐到轮椅上,给她擦拭额头的汗。
“清远,你也累了,去坐着歇歇吧。”吴静思也帮赵清远擦着汗。从勉强可以站立到两个人搀扶下可以行走,这小小的进步耗费了他们俩整整两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病情的反复、心理上的焦虑,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我一点都不累。”赵清远傻笑着。
边上的医生刘振奇对赵清远道:“赵老师,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好的,刘医生,我就来。”赵清远看着妻子喝完水,把瓶子收好后,才进了医生办公室。
“先坐。”刘振奇起身把门关了,这才拿起桌上的两张片子,问道,“片子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赵清远点了点头,“医生判断阴影部分的情况不乐观,建议做切片,我暂时没有同意,你也知道,我妻子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了微创。”
赵清远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小声问道:“刘医生,你认为这个情况……”
“是不太乐观。”刘振奇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片子,道,“吴静思的身体经受过很大的创伤,还动过手术,体内的一些硬结组织一直没有消散,很容易引起病变。”
“你的意思…… ”赵清远的喉结动了一下,良久才挤出几个字, “不太可能是误诊?”
“也不一定。”刘振奇不知道怎么安慰赵清远。这两年,他看着赵清远对妻子的照顾有多么无微不至,由于事事亲力亲为,他对人体骨骼、穴位、残疾病人的康复理疗等都一清二楚,能顶半个医生了。
刘振奇安慰道:“总之,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
赵清远点了点头:“我懂。我准备过几天再带她去肿瘤医院复查一下。”
刘振奇又嘱咐道:“不过,因为吴静思肺部的情况,我还是建议物理治疗方面放缓,不然,我怕引起并发症。”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掺杂着沙子,吹进了赵清远的眼睛。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点头道:“那我们最近就不过来了,我就陪她在家里练习。”
“那行。”刘振奇取过病历本,“上次的药还够几天?”
“还能吃一个星期。”
“那这次…… ”刘振奇抬头看着赵清远,“我还是给你开进口的利伐沙班片?”
“那个…… ”赵清远再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好了,才道,067
“两种都开了吧,您是知道的,她这个性格……”
“明白。”刘振奇呵呵一笑,点了点头,“你说吴静思的睡眠质量不理想,但是安眠药有药物依赖,止痛药也是,能熬还是熬一下,或者你也可以想想其他方法,总之不能让患者太依赖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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