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衬衣老头儿陈研一最新章节-免费小说-全文免费阅读-陈研一作品-小说大全-七猫免费小说-七猫中文网

第五章 花衬衣老头儿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8092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东方才露出鱼肚白。

市局刑侦总队办公室内,张国栋眼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一夜未眠,原本就饱经风霜的脸上更显倦容,看上去一晚上苍老了好几岁。

七天限期已经过去了四天,可案子依旧毫无头绪。

经连夜审讯,那个叫郑平的确实是个逃犯,不过没杀过人,就抢过两个出租车司机,一共抢了现金八百来块钱。更滑稽的是,他因为在手指上新文了几个文身,怕洗车遇水发炎,这才贴上了创可贴。

分局吴斌那边在汽配市场排查了一整夜,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又抓到了两个疑犯—一个是五年前涉嫌诈骗的金融惯犯,一个是两年前犯过一次伤人罪的涉黑团伙打手。

至于技侦肖敏才那边,也排查了一晚上,不过范围实在太大,依旧没能确认穿花衬衣吵架的老头儿到底是谁,事情是发生在哪条街道。

总之,忙活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人抓了一堆,正儿八经的线索是一个没有。

“张局,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我这边有新线索马上通知您。”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上司,肖敏才于心不忍,安慰道,“起码我们现在又掌握了一个新线索,疑犯肯定是沿海渔民,或者曾经当过水员。”

“呵呵,双扣蝴蝶结!大意了!”张国栋懊悔地拍了拍面前的两张编织袋的照片,不禁摇头苦叹。他们一直把调查重心都放在“老人变坏了”的视频上,拼命去追查视频地点,却忽视了这么大一个线索!这简直是专案组所有人的重大失误!

“也不能怪我们,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袋子就已经被弄烂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细节……”

“那钟宁怎么就能注意到?!”提起钟宁,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张国栋是又气又恼,“那两个兔崽子还没找到吗?!”

昨晚他就接到了分局电话,说下面派出所报上来有两个民警私闯民宅,原本以为是冒充的,结果一查,不但真是警察,还都进入了专案组,下面不敢兜着,一层一层报到了张国栋这里。好嘛,居然敢非法搜查加拒捕了!

“没有。”肖敏才摇头,他也有些搞不懂钟宁为什么就是盯着赵清远不放,昨天陈顾问汇报的情况是,赵清远一没有作案时间,二没有作案动机。

“这小子是个人才,但是也要敲打啊!”张国栋点上一支烟,细细抽了一口。这两年,他真是觉得自己老了,不但体能不行,思维也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破了这个案子,他真的想退居二线了,亲生儿子又不成器,倒是这个钟宁是个接班的好苗子,可就他这个脾气,怕是闯的祸要比破的案子还多。

“张局,您是不是对钟宁有点意见?”肖敏才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上次在分局,钟宁暴力审讯违反了规定,分局那边的意见是敲打敲打就可以了,人还是留在刑警队,但是报到张局这边,硬是把钟宁发配回了原派出所,一点情面也没讲。还有这回让钟宁进专案组,张国栋一直不太乐意。这让肖敏才怀疑,张局对钟宁一直是有意见的。

“意见谈不上。”张国栋下意识低头瞄看一眼右手虎口上的疤痕,在白炽灯的灯光下,那道疤痕看着像是一条支离破碎的蜈蚣。他掏出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问道:“吴亮,你认识吗?”

“吴亮?”肖敏才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名字听过,人不认识。听说他当年是分局刑侦队最年轻的刑侦队长?”

遥想往事,张国栋黯然摇头:“当年我还在分局当局长,这小子是我最得力的干将,我看那性格啊……和钟宁这小子很像。”

肖敏才似乎记起来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听说,当年他为了破获星港一中的一起案子……后来就……”

“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已经……”张国栋摩挲着虎口上的疤,欲言又止,满脸可惜,“当年的情况和现在很像,我是那起案子的专案组组长,顾问是陈孟琳的父亲陈山民教授,吴亮那小子是我破格提拔起来的。所以……”

“所以你不想钟宁走他的老路?”肖敏才这下了然了。

张国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当年的教训太过深刻,他眼睁睁看着一个极有天赋的警队明日之星,因为一次失误,从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堕落,到后来别说当警察,甚至连自己正常的生活都照顾不好。千里马难寻,但揠苗助长更要不得,他实在不愿见到这种情况再发生。

不想再提这段往事,张国栋扯开话题:“陈顾问没联系你?”陈孟琳一大早也没打招呼就不见人了。这也是张国栋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单是钟宁和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守纪律也就罢了,这风气居然还传染到省厅委派下来的陈顾问身上了。

“没有。”肖敏才摇头纳闷道,“昨天晚上还在一起研究案情呢,到凌晨她接了个电话,我依稀听到里面的人说想请她帮个忙,然后陈顾问就走了。”

“我看给他打电话的也是这个钟宁……”

“嘭!”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张国栋和肖敏才愕然—进来的正是钟宁,这小子双眼红得像头发怒的水牛,额头上满是汗珠,警服没穿,胸口还解开了三颗扣子,活脱脱一个刚打完架的小流氓。

“可以啊!无法无天了!”张国栋噌一下起身,重重拍了下桌子,“你知不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即便采集到了证据,也是非法的!”

“我知道,但是不能再死人了。”钟宁“啪”的一下把手中厚厚一摞资料扔到了办公桌上,“张局,我申请逮捕赵清远!”

“又是赵清远?!”张国栋和肖敏才齐声问道。

“昨天陈顾问不是说……”肖敏才犹豫地没问下去。

钟宁掏出手机,眼中透着精光:“看看这个……”

手机里的照片,正是昨晚他在窗台上拍到的客厅墙上的婚纱照—女的坐着,男的站着,女的手中还捧着一捧鲜花。

“虽然赵清远换了礼盒上的包装丝带,但他忘记了这个。”钟宁放大了照片,两人看到,照片中,新娘手中那捧鲜花打着双扣蝴蝶结!毫无疑问,这应该也是当时赵清远亲手给妻子包装的。

“只有这个?”张国栋心头一动,不过嘴里依旧反问道。仅凭这一点就要提审,实在不算证据。

钟宁狠狠盯着婚纱照里的赵清远:“我查到了他的杀人动机!”

张国栋和肖敏才对视一眼,接着齐齐看向钟宁。看来,这小子应该是忙活了一晚上啊!

“昨天我和陈孟琳顾问去医院做问讯,得知赵清远的妻子吴静思是在西子路发生车祸致残的。”钟宁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报纸,“这是我在图书馆查到的车祸当天的报纸……”

这是一份已经发黄的《法制日报》,日期是 2005 年 10 月26日,在第二版的右下角有一个豆腐块,被钟宁圈了出来:酒后驾驶,害人害己 !

本报讯,今天早晨七点左右,本市河东区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起亚四轮小车,因司机疲劳驾驶,在躲避一辆送水产的农用三轮车时,引发自身车辆失控,导致司机和副驾驶座上女子重伤。据悉,两人目前在医院抢救中,两位伤者为夫妻关系,同为《星港晚报》记者……“这能说明什么?”张国栋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这一点昨天陈顾问提过,这场车祸和案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两个被害者家属的问讯笔录还有吗?”钟宁问道。

“有。”肖敏才点头,很快从桌面上拣出两份报告。

钟宁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直接在报告上画了几个圈:“看看这个……”

“刘建军人还不错,我跟他同事十多年,从来没有红过脸,你也知道,他当保安以前给领导开过车,很会察言观色那一套……”

“胡国秋这个人咋说呢,小气,确实小气。按道理,他一直在环卫局上班,开洒水车的,国家单位,待遇很好的……但是喜欢贪点小便宜……”

两人低头看去,被圈出来的是已经被专案组翻看过无数次的内容了,好像也没什么出奇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国栋继续皱眉。

钟宁抬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了一眼张国栋,一字一顿道:“两个被害者不是没有交集。”

肖敏才盯着问讯记录来回看着,实在想不出来从这上面怎么看出来两个人的交集:“交集在哪里?”

“刘建军以前是给凉席厂开车的,而胡国秋以前是……”钟宁在案卷上画了两个红圈。

“环卫局上班的。”张国栋接话道。

“是环卫局开洒水车的。”钟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来,上面已经被他标出了两条红色路线,“我昨晚去环卫局查了胡国秋当年的当班记录,发现他当年正是负责西子路这一条线,早上六点半一次,晚上十一点半一次,整整六年!”

说着,钟宁点了点另外一条红线:“这是刘建军的家庭住址,这是星港爱美丽凉席厂领导的住址,凉席厂每天是八点上班,也就是说,刘建军当年给领导开车,每天大概也是六点半左右经过西子路,接领导上班……”

“这里是……”钟宁点了点两个红线的交会处。

“是赵清远当年发生车祸的地方?!”张国栋和肖敏才同时惊道。

“对!”钟宁再次点头。

这正是昨天陈孟琳那句“洒水车司机早出晚归”,再加上小区门口烧烤摊老板的抱怨,给了钟宁启发。两人的职业都是定时定点的司机,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们每天会在某一个时间段偶遇?他顺着这个方向一查,结果还真不出所料,三人真的有交会点!

张国栋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地图,敛气屏息沉思良久才道:“光凭两个司机在路线上有交集就能判定嫌疑?我以前在分局上班,每天早上也经过这条路,难道我也有嫌疑?”

“这是我昨晚在市一医院刘振奇医生那里要来的前段时间赵清远的妻子吴静思的体检报告。”钟宁再次拿出一份资料,“报告显示,吴静思很有可能患上了肺癌,而且应该是当年车祸后遗症引起的病变。”

“你的意思是,赵清远因为妻子病情的刺激,杀害了两个被害者?”肖敏才抹了一把两天没洗的油腻腻的头发,惊讶道,“难道当年的车祸,真是两名被害者导致的?”

“不是。”钟宁很肯定地摇头,当年的车祸是一场意外,并不是人为,这一点不成立。

“既然他们不是肇事者,赵清远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钟宁狠狠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肇事者,但比肇事者更加可恶!”

“那是什么?”两人齐声问道。

钟宁拳头一攥:“见死不救的旁观者!”

这也是昨晚他让洒水车司机关掉设备,陈孟琳说他“很有正义感”时,钟宁心里涌出的想法—姐姐那起案子,当年那六个消夜的人哪怕有一个人有那么一点正义感,姐姐的惨剧就有可能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肖敏才跟着钟宁的思路推理道,“十年前,也就是 2005 年 10 月26 日,早上六点多,赵清远和吴静思一起去上班,半路发生了车祸,赵清远伤得比较轻,吴静思伤得比较重。赵清远向路人求助,这时候,胡国秋和刘建军刚好开车路过,但两人并没有停下来帮忙。因为救治不及时,吴静思落下了残疾,于是赵清远记恨在心。而他隐忍到现在才开始杀人的原因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令瘫痪多年的吴静思病情恶化,还有可能是绝症,这刺激了赵清远,让他有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钟宁点头。

“不对。”张国栋摇了摇头,“车祸发生在十年前,要找到当时的‘旁观者’,除非能够记住他们的车牌号码,然后通过一些方式查到他们的住址。要在车祸发生的当下记住过路车辆的车牌号,这个人对于数字得多敏感,记忆力又得多好?”

“赵清远是个记者,要查几个车牌号有很多门路。至于对数字的敏感……”钟宁掏出手机操作一番,放到张国栋眼前,“赵清远的大学学弟跟我说,他的数学很好。”

手机上显示的是赵清远当年的高考成绩,任平没有说谎,满分 150 分,赵清远考了 149 分。

张国栋和肖敏才对视一眼,彼此的眼神中都有一种说不上来是惊叹还是欣赏的神色。只是一晚上工夫,这小子居然把所有线索全部找到,几乎就要形成闭合的证据链了。

“张局、肖队,昨天的事情,我知道我违规了,但是,在处罚我之前,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次机会。我请求亲自审讯赵清远,我相信我能识破他的不在场证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们同意,二十分钟内我就可以把他带来警局。”

“你……让人跟踪他了?”张国栋刚才还满是欣赏的表情一下子又不淡定了,私自安排人盯梢也是违规操作啊!这小子把组织纪律放哪里了。

钟宁尴尬一笑:“昨天专案组的大部分精力都在中南汽配,我怕他会再次行凶杀人,所以让张一明通宵在肿瘤医院守着呢。”

“呵呵,倒是面面俱到!”张国栋有些哭笑不得了。行嘛,一个查案一个盯梢,分工合作,一起违法乱纪。

“还是有漏洞。”肖敏才又摇了摇头,“就算动机分析得没有问题,从绳子的绑法上来看也有一个疑点,两名死者都是溺水而亡,可是车祸和水没有任何关系……”

“西子路……”话音未落,张国栋就接过了话头,“以前这条路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对,不叫这个名字。”钟宁重重一点头。

这时,门再次被人推开,进来的是陈孟琳。

和钟宁一样,此时,陈孟琳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似乎也是一路小跑而来。

“张局、肖队……”

“查到了吗?”钟宁眼里放着精光。昨晚从赵清远家出来,他就请求陈孟琳再帮自己一个忙,只要她查到自己推测中的那个线索,那么整个证据链就可以完美闭合了。

“这是我在城建局查到的十年前西子路的市政施工图,这是以前的西子路……”陈孟琳很快铺开了一张地图,点了点上面一个小圆圈道,“当年这边是一片农田……这个地方以前有个湖, 2008 年被开发商填平,建了现在的西子小区。以前西子路其实是叫西子湖路。”

说着,陈孟琳把这张施工图和钟宁的那张地图慢慢重合,纸张摩擦出一阵清亮的声音,两张地图完美贴合—西子湖的位置,正是当年赵清远发生车祸的地点,分毫不差。

钟宁兴奋得一握拳:“张局,我申请马上逮捕赵清远……”

“但是有件事情……”话音未落,陈孟琳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

“怎么?”这表情让钟宁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先看看这个……”陈孟琳把当年的车祸伤情报告递到钟宁眼前。

…… 驾驶员余文杰疲劳驾驶,且未系安全带,入水后,脑部撞击侧方车窗玻璃,头盖骨碎裂,伤口面积为 5×5 平 方厘米, 系 当场死亡 …… 副 驾驶吴静 思,入水时经车门甩出车外,左大腿内侧瘀伤,右小腿外侧挫伤,右前胸以及左右后背均有多处淤血及烫伤疤,面积为1~7 平方厘米不等;左眼视网膜脱落,右耳鼓膜有出血症状,并伴有视力下降,听力受损;耻骨十二节处,粉碎性骨折……“嗡!”

钟宁只感觉一盆凉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这是一份再详细不过的伤情报告,但里面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赵清远的名字!

陈孟琳看向钟宁:“这上面显示,车祸发生的时候,赵清远根本不在现场。”

“什么?!”这一下,边上没来得及看伤情报告的张国栋和肖敏才也同时惊呼。

“车祸发生时,和吴静思一起的是她的前夫,余文杰。”陈孟琳再次抽出一个档案袋,指了指,低声道,“根据民政局的资料显示,赵清远和吴静思是车祸发生两年后才成为夫妻的。”

钟宁一脸木然,赵清远当时不在现场,那也就意味着,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当时有什么人和车辆经过。绕来绕去一圈,难道是个大乌龙?

“还有……”陈孟琳有些尴尬地看了钟宁一眼,“你昨天发给我的那张婚纱照,我根据上面的信息查到了那个工作室。这是那个工作室拍摄的其他照片……”说着,陈孟琳铺开了几张婚纱照, “我昨天半夜联系到了老板,他说他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过一次这种双扣蝴蝶结,觉得很好看,所以专门去学的。”

钟宁彻底哑然—桌上的照片里,不同的新娘手里捧着不同的花束,每一束花上的蝴蝶结,都是双扣蝴蝶结。

“但是……他真的换了那个礼盒的蝴蝶结绑法,如果不是他,他没必要换掉。”钟宁无力地辩解着。

三人都看向钟宁,欲言又止。大家都知道,他为这案子拼尽了全力,张国栋也有些不忍批评他了。他拍了拍钟宁的肩膀,说道:“钟宁,我看你有点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昨晚违规的事情,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再处理。”

“你们辛苦了,昨晚的事我会出面的。”肖敏才掏出了手机。

都不是重话,甚至连张局也不打算追究自己入室搜查的事情,但钟宁依旧恍惚着—为什么自己基于正确线索推理出的结论,会和事实产生如此大的偏差?

“但是赵清远确实很小气,他连眼镜都舍不得换新的。”钟宁不死心地喃喃着。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张国栋摇了摇头,“不要老是钻到赵清远这个牛角尖里面,从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但是他真的很小气,那么小气的人,居然……”

“钟宁!”陈孟琳打断钟宁,想安慰他两句,又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你的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只是……”

“嗡!”就在此时,肖敏才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来听了两句,他脸色一沉,扭头问钟宁道:“一明昨晚整晚都跟着赵清远吗?”

“嗯?”钟宁回神,旋即点头,“对,十二点左右发现目标,我就一直让他跟着了。”

“让他撤吧。”肖敏才为难地看了一眼张国栋,又看了看钟宁, “不是赵清远。”

“怎么了?”三人齐声问道。

“猴子石派出所来的电话。”肖敏才摇头,颓然道,“又死了一个……”

穿花衬衣的老头儿,死在了猴子石大桥下的河里。

早上八点不到,没到早高峰,车辆行人都不算多,案发现场暂时还没有围观群众,就连平日里那个喜欢唱歌的拾荒客,此时也不见踪影。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来钓鱼的,正絮絮叨叨跟警察说着什么。

赵清远把车停在了江对面,隔着湍急的江水,盯着远处警察们手忙脚乱地拉起警戒线。

此时,天空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闪电,把眼前照得透亮,过了几秒,“轰”的一声雷鸣,重重地砸在了赵清远的心底。

终于……终于又死了一个。

计划只剩最后两步了,要除掉的人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替死鬼。

雷声过后,并没有下雨,只是天色愈加阴沉。

赵清远有些后怕,昨天那个警察追到了医院,他就一直有些担心会影响他杀第三个人的计划,连带整个布局满盘皆输。

不过,尸体此刻已经被人发现,那个警察也早在半小时以前,也就是自己带着妻子出院时被叫走,这样看来,自己不但计划成功,那警察甚至还可以帮自己做个不在场证明。

念及至此,赵清远摸出一个破旧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可能因为时间尚早,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打牌没散场,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听,赵清远只能挂掉,把头转向了副驾驶座。

妻子的麻药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去,她依旧在昏睡,虽然脸色惨白,但还是那么好看。

收音机里,有个破锣嗓音的男人正吟唱着:不是你亲手点燃的,那就不能叫作火焰……不是你亲手摸过的,那就不能叫作宝石……赵清远从中控台上取了一条半湿的毛巾,帮吴静思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吴静思的喉咙里一直发出呼噜的声音,似乎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思思,对不起。”

这些年,让妻子受了太多苦,他无比内疚,又无能为力。这让他十来年没有一天活得轻松。

收音机里,男人的声音近乎癫狂:你呀你,终于出现了,

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这颗心就稀巴烂……这个世界就整个崩溃……

这歌像是唱在了赵清远的心坎儿上,他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好好在一起?为什么非要逼我杀他们呢?

赵清远轻声呢喃着:“思思,都是我不好,如果当年……”

“啊!”吴静思忽然惊呼一声,上身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毛毯滑落下来。

赵清远赶紧给妻子重新盖好。

吴静思睁开了眼睛,喘着粗气,眼里满是恐惧:“清远,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赵清远的心陡然一沉,这已经不是妻子第一次做这种梦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换上一副笑脸,道:“傻瓜,不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吴静思依旧隐隐感到不安,向四周看了看,问道:“清远,我们不是出院回家了吗?怎么停在这里了?”

“我看前面路段堵车,就想着等下再走,不然一路走走停停的,你容易晕车。”赵清远笑着解释。

他瞥了一眼江对面,警车又多了几辆,不过都是辖区派出所的,暂时还没有看到法医和市警察局的车辆。

吴静思点了点头。收音机里那个男歌手还在唱: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她关了收音机,小声问道:“清远,检查结果几天出来?”

“三天就出来了。”赵清远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放心,医生都跟我说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能治好的。”

吴静思没有回话,扭头望了望窗外,脸上不见任何喜色。

隔了好久,她才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清远,要是这次的检查结果……”

“不准说这个。”赵清远打断她,他知道妻子要说什么,扯开话题,“思思,我们说点高兴的,别老提病,老惦记着不容易好。”

“高兴的?”吴静思愣了愣,并没有想起这些年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此时,路边一家珠宝店的大门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拉开了。

赵清远感到一阵亲切,摩挲着妻子的头发,小声道:“思思,你还记得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吗?”

吴静思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记得啊,还不是你在小区当保安的时候。”

“对咯。”赵清远呵呵笑着,“都多少年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那时候我才十七八岁呀……”

“对呀,瘦得跟竹竿一样。”回忆起当年,吴静思笑得开心, “你呀,看到我就叫姐,嘴巴甜得哦,我还开玩笑说,我比你大这么多,你应该叫我姨啦。”

“那时候啊,我每天就想看到你,上班想看到你,下班想看到你,放假也想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才心安。”提起以前,赵清远也笑得灿烂,“那时候的冬天可真冷啊……我没有棉衣穿,冻得不停地抖,是你看我可怜,给我买了一件棉衣,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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