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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失的脚印02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11050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你的意思…… ”赵清远的喉结动了一下,良久才挤出几个字, “不太可能是误诊?”
“也不一定。”刘振奇不知道怎么安慰赵清远。这两年,他看着赵清远对妻子的照顾有多么无微不至,由于事事亲力亲为,他对人体骨骼、穴位、残疾病人的康复理疗等都一清二楚,能顶半个医生了。
刘振奇安慰道:“总之,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
赵清远点了点头:“我懂。我准备过几天再带她去肿瘤医院复查一下。”
刘振奇又嘱咐道:“不过,因为吴静思肺部的情况,我还是建议物理治疗方面放缓,不然,我怕引起并发症。”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掺杂着沙子,吹进了赵清远的眼睛。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点头道:“那我们最近就不过来了,我就陪她在家里练习。”
“那行。”刘振奇取过病历本,“上次的药还够几天?”
“还能吃一个星期。”
“那这次…… ”刘振奇抬头看着赵清远,“我还是给你开进口的利伐沙班片?”
“那个…… ”赵清远再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好了,才道,“两种都开了吧,您是知道的,她这个性格……”
“明白。”刘振奇呵呵一笑,点了点头,“你说吴静思的睡眠质量不理想,但是安眠药有药物依赖,止痛药也是,能熬还是熬一下,或者你也可以想想其他方法,总之不能让患者太依赖药物……”
“嗯,我知道的。”赵清远认真道,“其实这两年剂量也在慢慢减了。”
“知道你办事细致。哦,对了,我在肿瘤医院有个同学。”刘振奇在病历本上写了两笔,接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张名片,“是系主任,医术很好,我给你去打个招呼,到时候你直接去找他。”
赵清远双手接过名片,起身冲刘振奇鞠了一躬:“谢谢您。”
离开理疗中心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连下了两天的暴雨终于停歇,城市里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似乎这场小小的风暴,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影响。
车开上了主干道,赵清远思绪纷乱,心头有一股浓墨色的阴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命运不公啊……
六岁的时候,那个常年出海见不到人,难得回家了也只会挥舞拳头的父亲,死于海难,尸骨无存。母亲带着他改嫁,远走他乡,谁知继父酗酒,喝了酒就发疯,母亲离家出走—没有带上他。从此,赵清远就跟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二叔二婶长大,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受尽两个堂哥的欺负,因为营养不良导致身材矮小,他在学校里也被同学排挤。
好不容易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妻子又变成这样呢?
车开得慢,风很大,把赵清远的眼眶吹红了。
“喀喀…… ”身边吴静思的咳嗽声把赵清远拉回了现实。
“是不是有点冷?”
车是改装过的,为了方便吴静思上下车,后排的座椅全部拆了,为了不显得突兀,他还专门在前后排之间拦了一块茶色玻璃,如此改装一番,副驾驶的空间更大,成为残疾人专用座位。
赵清远关上车窗,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赶紧停车下车,从后备厢里取出一条毯子,盖在吴静思的胸口。
车重新开动,吴静思看出赵清远神色不对,小声问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医生说什么了?”
赵清远故作轻松道:“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啊。他说坚持下去,再有半年你就可以站起来了。我刚才在想,你真要好了,会不会就看不上我,要离开我了。”
“说什么呢!”吴静思被逗笑了,“我怎么可能离开你。”
“我担心嘛,毕竟你当初可是晚报一枝花。”赵清远嘴上说笑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吴静思当年是《星港晚报》最靓丽的名片,每次去中文系给学生们上传媒课,教室里都被男同学们挤得满满当当。
虽然这些年的病痛折磨让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眼角肆意生长的皱纹也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许多,但赵清远依旧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这个来取笑我。”吴静思笑起来,病恹恹的脸上现出一丝绯红。
赵清远压抑着心中难以言说的苦楚,笑着说:“不管你是十八还是八十,在我心里都是这么好看。”
不远处是星港市刚建起来的猴子石大桥,因为天气转好,桥下广场上已经有散步的情侣、放风筝的小孩、钓鱼的老头儿了。桥洞里,还有个衣衫褴褛的拾荒客,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正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哼唱无名的曲调,看上去倒是无忧无愁。
吴静思满心羡慕,握了握赵清远的手,问道:“清远,我要是好了,还可以要小孩吗?也可以带着他来放风筝吗?”
“当然可以。不过医生说了,得等到你彻底康复以后才行。”
“嗯,那我努力。”赵清远有多喜欢孩子,吴静思是知道的,因为自己的身体问题没能要个孩子,一直令她心怀愧疚。
赵清远见吴静思一直盯着江边散步的情侣,笑道:“要不,我们也去逛逛再回家?”
“好啊。”吴静思雀跃起来。
赵清远放慢车速,打算找个停车位,一辆黑色大众忽然斜刺里冲过来,差一点就撞上了赵清远的车尾。
赵清远一个急转,吴静思没坐稳,踉跄一下,继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赵清远赶紧停下车,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呼吸,大口呼吸。”
吴静思好不容易才停下咳嗽,又忽然尖叫了一声,看着座位下一个粉色的盒子,满脸心疼:“清远,这个……这个摔碎了。”
那是昨天赵清远送给吴静思的“海蓝之谜”,被吴静思偷偷揣在口袋里,这会儿已经摔了个稀碎。
“清远,对不起,我……我想着今天康复治疗,带着你送给我的礼物,可以给我多一点鼓励,但是……对不起……”
“傻子!这有什么关系!”赵清远咧嘴一笑,抽出纸巾把座位擦拭干净。他知道自己送的礼物,吴静思总是舍不得用,每次去医院都随身带着,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
“对不起,那么贵的东西,我那么不小心…… ”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累了赵清远,现在又把这么贵重的礼物打碎了,吴静思小声啜泣了起来。
就在此时,那辆黑色大众在前面掉了个头,停到了对街的停车位上,摇下了车窗。赵清远微微一愣,狠狠地咬了咬后牙槽。
“乖,不哭了,只要人没事,咱们再买就是了。”哄好妻子,赵清远一推车门,跨步下了车,“思思,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清远,算了,咱们不找麻烦…… ”吴静思急得赶紧一把扯住赵清远。
“没事的,我又不是去打架,就是去评评理。”赵清远大踏步往对面街道走去。
此时,黑色大众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赵清远,赶紧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那扇窗户,张国栋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依旧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了啊……”
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市局刑侦总队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张国栋深吸了一口烟,坐回椅子上,摸着右手虎口上那道刺眼的疤痕,心头感叹了一句。
年轻时蹲点抓捕疑犯,一蹲就是两天两夜不合眼。如今只是这种工作强度就已深感疲累,唉,看来人不服老不行啊!可惜儿子不争气,要不然在退休前还能再为警队培养一名合格的刑警。
张国栋叹了口气,又盯向了办公桌上的案卷。其实他也知道,与其说是身体吃不消,不如说是心理压力大。刚才许厅又打来电话,语气急切。限时七天破案,已经过去两天了,不可能不急。
幸好陈孟琳和肖敏才把月山湖的抛尸手法研究出来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许厅交代。
“呵!这疑犯也算是‘人才’了。”张国栋看着肖敏才从案发现场拍回来的照片,一阵无语。正思索着,肖敏才推开门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资料。
“结果怎么样?”张国栋焦急地问道。
肖敏才把资料一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下才回道: “全市能买到这种绳子的五金店和建材市场,初步统计结果是一百二十家。”
为了加快进度,从月山湖回来以后,肖敏才和陈孟琳就分工合作,他来局里统计数据,陈顾问带着现场的证物去陈山民鉴定中心做化验。
“张局,陈顾问有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张国栋摇了摇头。局里是有化验中心的,但设备不如陈山民鉴定中心先进齐全。
“一百二十家,没有遗漏吧?”
张国栋翻看了一下资料,一百多家店铺,数量不大,相对比较正规,这么长的绳子销量肯定也不多,如果疑犯真是在星港购买的,有很大概率能追溯到源头。
肖敏才摇头道:“没有遗漏。但我担心疑犯不是最近购买,或者不是在星港购买的,那样就比较麻烦了……”
正说着,陈孟琳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两页薄薄的纸。
“结果出来了。”陈孟琳把两页纸摊开在办公桌上,“经过化验,案发现场树干上,也就是疑犯使用的绳索上遗留的物质,主要是鞣酸、没食子酸和硫酸亚铁等成分彼此化合 , 生成的鞣酸亚铁和没食子酸亚铁,还有柠檬芳香剂……”
“机油?”张国栋和肖敏才同时听出了端倪。作为技侦老手,听到前面三个化学名称,他们就已经可以断定,树干上的东西,应该是某个牌子的机油。
“对。”陈孟琳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绳子,机油…… ”张国栋眼睛一亮,“修理厂、汽车租赁公司、拖车公司,基本只有这么几个地方会同时有这两样东西。”
“我同意张局的看法。”陈孟琳笑着点头。
肖敏才立刻打开了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很快就报出了一串数据:“拖车公司一共四家,汽车租赁公司三十八家,修理厂多一点,三百多家……”
“敏才,你马上去通知专案组其他成员来会议室集合,进行具体的排查安排!”张国栋狠狠一捶桌子,他就不信了,范围已经缩小到这个程度,还不能揪出这只狐狸的尾巴来。
肖敏才正要领命,陈孟琳开口道:“肖队,有个人我希望能一并通知一下,他肯定也在等我们的鉴定结果,而且,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他调入专案组……”
“你是说钟宁?”肖敏才明白过来。
“钟宁?”张国栋满脸不解。
“是这样的,张局…… ”钟宁去月湖山这事,肖敏才也没跟张国栋提,毕竟一个片警自己跑去案发现场私下调查,不是那么合规矩,但现在陈顾问主动提起,而且案子确实是因为这个有了起色,肖敏才便不再隐瞒了。
张国栋听完来龙去脉,眯了眯眼睛。看来这个小片警确实有点本事啊。只是这个脾气嘛……上次那起谋杀失足妇女的案子,确实是钟宁打了几只蚊子给破的,可疑犯招供以后,这小子居然在审讯室里操起凳子把疑犯砸得下巴脱臼,牙齿掉了三颗。要不是厅里爱才,钟宁怕是早被开除警籍了,哪里还有机会贬回派出所当副所长。
见张国栋有些犹豫,陈孟琳分析道:“张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抓住一切有可能帮助破案的人才。我相信钟宁就是这样的人才。”
“我对他进专案组倒是没意见。”张国栋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他不是拒绝了吗?”
肖敏才有些纳闷道:“要说他对案子没兴趣吧,偏偏又自己跑去案发现场,搞不懂这小子的想法。”
“他对任何案子都有兴趣。”陈孟琳笑了,“他不想进专案组,是因为我。”
“因为你?”张国栋和肖敏才同时问道。
陈孟琳一摊手,无奈道:“我们之间有过一点儿纠葛。”
“你们?”肖敏才上下打量着陈孟琳。难道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情感纠葛?
“也不是因为我。”陈孟琳看肖敏才的表情不对,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我爸。”
“陈山民教授?”
陈孟琳点了点头:“六年前,他们发生过一次不小的矛盾。”张国栋越听越糊涂了,陈山民可是全国有名的刑侦大拿,而六年前钟宁应该还在上高中,这样的两个人,矛盾从何而来 ?陈孟琳看向张国栋,道:“您知道钟宁为什么当警察吗?”
“这个我知道,入籍的时候,我查过档案。”肖敏才插嘴道。每年的警员招聘会,肖敏才都会看看新警员的档案,想筛选几个好苗子重点培养,对于钟宁,他还是有印象的,“我记得好像是他姐姐被人害了,所以他才决定当警察。”
陈孟琳抬头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像是在回忆着当年的情景,好久才道:“他高中时成绩很好,是个考清北的好苗子,只是他也是个苦孩子,从小跟着姐姐钟静相依为命。在他高三那年,钟静在夜班后出了事。”
“命案?”张国栋猜到了。
陈孟琳点头:“被几个喝了酒的小混混拦住了,开始估计是想抢点钱,钟静不肯给,拉扯中,为首的一个被她抓伤了,于是几个小混混恼羞成怒,把钟静绑上了面包车……后来就……”
想起当时在案卷上看到的现场照片,陈孟琳依旧心有余悸: “几个小混混玷污了钟静,怕她报警,在她身上捅了七刀。”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张国栋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这案子我有点印象,当时我还在分局,听你爸提过一嘴,好像是最重的那个才被判了六年吧?”
“嗯,六年。”陈孟琳无奈一笑,“我爸是那起案子的刑技组长,当时我还在上大学,刚好放假实习,担任我爸的助手。”
张国栋了然了,难怪钟宁对陈孟琳这么大意见,看来在这小子心里,认定了陈山民是那几个凶手的“帮凶”。
“他脾气确实火暴。”陈孟琳苦笑,“庭审还没结束,就冲到证人席打掉我爸两颗牙,法警怎么拉都拉不住。”
“呵呵,性子这么烈?”他都敢在法庭上揍警察,难怪敢在审讯室揍犯人!
“他差点被判藐视法庭罪,被我爸压下去了。”陈孟琳感慨道, “他如今当了警察,我想我爸应该也会高兴的。”
“还是一个很聪明的警察。”张国栋补充了一句,又犹豫道, “你们这个结挺深,他不一定愿意一起查案。”
“我相信他是个明事理的人。”陈孟琳起身拍了拍衣袖,“把道理说通,应该可以争取过来。”
“行,那你就争取争取。”张国栋也起了身。身为警察,他太清楚钟宁的遭遇意味着什么了,心中不由得对钟宁多了几分感慨。
“行,我这就去。”陈孟琳又恢复了神采,“我一定帮您争取到一个得力干将。”
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天空黑沉沉的,不见星星,不见月亮,几盏昏黄的路灯力不从心地照耀着这座城市……黑沉沉的天空不见星星,不见月亮,只剩下倾泻而下的暴雨,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死无全尸。
“宁哥,等支援吗?”
钟宁把警车停到路边,车顶的一盏路灯垂死挣扎般“吱呀”了两声,冒出一股青烟,瞬间暗淡下来。
“谁报的警?”钟宁拿出手电筒,看向驾驶座上的张一明问。 “一个女的。”
“说了什么事没?”
张一明摇头:“没说,就报了地址,叫我们赶紧过来,听上去很害怕。”
“别等支援了。”
两人前后脚下了车,往马路右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拐进去五十来米距离,就看到一片城中村。此时是凌晨时分,一大片修建得密密麻麻的低矮破败的楼房一片死寂,看不到一个人影。
巷子不宽,勉强能过两个人,再往右去十多米,赫然出现了 一栋老掉牙的二层红砖小楼,斑驳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边上贴着一张穿着艳红色西装的男明星海报,男明星表情夸张地举着一部手机,试图叫他的粉丝去下载一个用来买机票的APP。
整栋楼没有开一盏灯,黑漆漆一片,大门倒是开着的,被呼啸的北风灌得噼里啪啦地摔打着墙壁,看起来就快要散架了。
“有人吗?”张一明高声喊了一句。
没人回答。
“跟在我身后,注意安全。”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钟宁摸索着进了大门。
“啪”的一声打开灯,钟宁就因为所见的画面下意识一声惊呼—眼前不到一米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面部被长发遮住,破烂的白色短袖 T 恤上全是血迹。
“小宁…… ”女人气若游丝,拼尽全力向钟宁抬了抬手,“我是姐姐。”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我姐!”钟宁缓缓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扒开女人脸上的头发……“啊!”看到女人样貌的一瞬间,钟宁的喉咙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干号了一声,全身抖如筛糠。他抱起女人,嘶吼着:“姐,你醒醒!姐!你别丢下我!”
女人再没回应,只剩下钟宁的哭号声响彻整个房间。
“宁哥!小心!”
就在此时,里屋的灯忽然亮了,出现了三个男人的身影,个子最高的那个手上还提着刀,猩红的血液正顺着刀尖往下滴着,在地板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人是我们杀的,你来报仇呀!”拿刀的男人挑衅地笑着,“才捅了七刀而已,不会真死了吧?”
钟宁像是一头狂怒的野兽,猛地起身,从腰间掏出枪对准了拿刀的男人:“给我去死!”
“开枪啊!你开枪啊!”边上一个矮个子狞笑起来,“你要敢开枪,你早就开枪了!”
“畜生!”钟宁猛然扣动了扳机……“咔呲”一声,枪没有响,三个男人依旧在狞笑。
“你不能杀人。”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钟宁猛地回头,看到阴暗的角落中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冲钟宁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能杀人,钟宁,你是个警察。”
钟宁一怔,随即额头上青筋暴露,狂暴地大吼着:“滚!老子就要杀了他们!”
“你不能杀人。”女人也说话了,语气平淡,“有法律制裁他们。”
说话间,两人已经拦在了三个男人身前。
“给我滚开!我要杀了他们!”钟宁依旧举着手枪怒吼着, “他们是杀人犯!他们杀了我姐!”
“放过他们!”
“凭什么!”
又是“咔呲”一声,枪里依旧没有子弹。
“你放过他们!”老者脸色平淡,伸出手来,指向了钟宁,“我最后说一遍,你放过他们!你只能放过他们!不然的话……”
说着,老者拿出了一把和钟宁一模一样的枪。
“砰!”
“嗡!”
一声闷响,钟宁只感觉后脑一疼,一个翻身,醒了过来……“呼!”他长吁了一口气,翻身起床,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拧开一瓶水,咕噜一口灌下去大半瓶。壁钟“嘀嗒”响着,告诉他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姐,我又梦到你了……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晶钥匙扣,一阵揪心地痛。
那是高三下学期在县城最大的“家家乐”超市拍的当时最流行的大头照,照片中,钟宁瘦得像猴子,姐姐漂亮得像仙女,两姐弟笑得像是这世上永远没有忧愁一般。
当时把大头贴做成水晶钥匙扣需要十块钱,他知道姐姐供自己读书辛苦,好几年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买,便不肯做那个钥匙扣浪费钱。但是姐姐说他们姐弟没拍过合照,等他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聚少离多,要留个纪念。钟宁当时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工作,赚很多钱,给姐姐买最漂亮的衣服,还要买部数码相机,这样就可以留下很多照片。
想不到,这张大头照成了姐弟俩唯一一张合照。
因此,当时极有希望考上清北的钟宁毅然报考了公安大学,成了一名警察。
“姐,我碰到陈山民的女儿了,但是我没答应她查案子。”钟宁看着照片里的姐姐,嘴里一阵发苦,“我当警察是为了多抓几个贼,不是为了和这种人合作,你能理解吗?”
没有人回答,屋子里静得连眼泪滴在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你要是还在,那该多好。”钟宁眼眶发酸,“我恨他们。他们都是帮凶。”他像是在说给姐姐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一定会当一个好警察,姐,我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另一个你,也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另一个没有你的我。”
没有人回答。楼外远远传来洒水车的声音,钟宁细细地擦了擦钥匙扣,小心地放回了口袋中。
就在此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这么晚了,谁会突然来访?
“我。”是个女人的声音,“陈孟琳。”
钟宁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屋内的光斜着照在陈孟琳的脸上,刚好把她的脸分成明暗的两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想知道星港市最年轻的派出所副所长住在哪里,应该并不难吧。”陈孟琳微微笑了笑,“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我刚要出门。”钟宁随口说,他实在不愿意让陈孟琳踏进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出门?”陈孟琳显然不信,“去干什么?”
楼下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不时还飘上来一阵一阵香味。
“吃东西。”钟宁随口胡诌。
“一起?”陈孟琳似乎不打算走,“我请你?”
“不用。”钟宁摇头,“我喜欢一个人吃东西。”
陈孟琳不依不饶:“行,我到你隔壁桌吃总可以吧?”
钟宁没再说什么,打开门下了楼,陈孟琳还真跟着下了楼。
小区是个老小区,门口就有一个烧烤摊,深夜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油腻腻的老板露着个大肚子站在烤炉前扇着风,炉火上一排黄灿灿的鸡排正滴着油。看到钟宁,老板大声招呼着:“哟,钟警官,坐坐,哟,还带美女来了?”
“不是跟我一起的。”钟宁自顾自抽了个凳子,找了张小桌子坐下,“一碗蛋炒饭,一份鸡排,两份韭菜。”
“行嘞!”老板吆喝了一声,扭头道,“美女呢?”
“我跟他一样。”陈孟琳也抽了一个凳子坐到钟宁对面,开门见山,“还是对我爸有意见?”
“谈不上。”钟宁头都没抬。
“可以理解。”陈孟琳帮钟宁把桌上的碗筷拆开,泡上了热水,“但你是警察,不能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钟宁冷笑一声:“就因为我是个警察,才不愿意和你这种人一起工作。”
陈孟琳并不气恼,反而笑了:“我就是你拒绝进入专案组施展自己才能的原因?”
钟宁没回话。
“你知道什么比公平正义更加重要吗?”陈孟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钟宁依旧没有回话。
“法律。”陈孟琳重重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公平正义在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一样。有人被偷了五百块钱都恨不得小偷去死,那么,为了实现他心中的公平正义,小偷就要被判死刑吗?”
钟宁面带嘲讽地看着陈孟琳:“所以,你和陈山民就钻了法律漏洞,让那三个畜生轻判?”
“不,那不叫钻漏洞,那恰恰是尊重法律。”陈孟琳看着钟宁,良久才道,“你姐姐确实死于心脏病发,而不是刀伤,我相信你心里清楚这一点。”
“嗯,我记得。”钟宁冷声道,“陈山民说的嘛,我姐在被刀子捅之前就已经心脏病发死了,跟他们没有关系。”
“并不是我爸说的,是法医检验后得出的真实情况,而且也不是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确实都被判刑了。”陈孟琳纠正。
“年龄呢?”钟宁反问,“那个动刀子的明明满了十八岁,被你们改成了十七岁。”
“这也不是我们改的。他母亲为了入学方便,把他的年龄改大了一岁,只是这个情况被我爸发现了而已。这一点有许多证人可以证实,我爸甚至还专门申请了骨龄测试。”
“呵呵,满了十八岁的是司机,只是在边上看着,动手的刚好没满十八?有那么巧?”
“从刀伤可以看出来,是右利手,但是满十八的那个人是左利手,而且他们三个也只有一个人会开车。”陈孟琳摇头叹息, “以你现在的能力,这些情况你心里都知道,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好吗?”
钟宁知道陈孟琳说的都是事实,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姐姐已经死了,而那三个畜生坐了几年牢,现在已经出来了,又能继续祸害社会了。
“其实,知道你上了公安大学要当警察,我爸心里就挺高兴的,他一直跟我说,你不错,没有走上歧路。”陈孟琳从包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到桌子上,“这是这两起案子的死者亲属……”
钟宁瞄了一眼,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一个稚气未脱一脸纯真,另一个满头白发老态龙钟。
“这个叫刘晶晶,是刘建军的独生女,二十岁,还在上大学;这个叫蒋先萍,是胡国秋的妻子,六十一岁,有心脏病、糖尿病,医生说随时有中风的可能性。”
陈孟琳把照片推到钟宁眼前:“你对我有意见,对我爸有意见,没有关系。但是她们呢?你是警察,你有能力,为什么不愿意帮帮她们?”
“我在帮她们。”
“靠什么?靠你派出所片警的身份?你有足够的调查权限吗?”陈孟琳反问道,“你当警察不就是为了你和你姐的悲剧不再发生吗?你现在有能力反而退缩了?难道我和我爸就这么重要,能让你放弃理想?这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
陈孟琳的语气越来越重,终于把钟宁惹毛了,他狠狠盯着陈孟琳,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借口!”
“别骗自己了,你知道你姐姐的案子判得没有问题!”陈孟琳毫不示弱,盯着钟宁,重重道,“你不原谅我爸就是借口,你姐为了你辍学打工,死于非命,其实你只是没办法原谅你自己!但是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钟宁暴怒:“闭嘴!”
“我可以闭嘴,但是我希望你走出来,你姐姐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走出来!仇恨不能解决问题。”
钟宁只觉得全身无力,他喃喃着:“我让你闭嘴……”
“好,以后我不会再提这个了。”陈孟琳收好照片,又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所有的汇款单都在,你自己看看。”
钟宁猛然怔住了,他清楚记得,大学的学费是好心的班主任帮自己垫付的,毕业工作以后他也立刻还了:“不……不是班主任吗?”
“你还的钱,我爸走之前交给我了,说等你结婚的时候,当彩礼给你。”
陈孟琳打开信封,把单据一张张摊开来,四年,八个学期,没有漏掉一期。
“本来我不想说,我爸也不让我说的。”陈孟琳苦笑,“但是,我希望你走出来,公平理性地看这件事情。你很有天赋,不应该浪费……”
“浪费?”钟宁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觉得我是在浪费?你自己做着年薪百万的工作,却要求我去帮助这些受害者家属?”
“我爸需要换肝!换肝需要钱!”陈孟琳猛然站了起来,面色凝重,“我必须有高薪工作才能负担得起!”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很快坐下来,“我想你也知道我是收养的,这个傻老头儿,把他的工资都用来资助像我这样的孩子了,到他自己生病的时候,一回忆起养父,陈孟琳的脸上有微微的颤抖,像是在压抑自己的痛苦:“那时候,我博士毕业,准备进入省厅刑侦总队,但是……我爸检查出肝癌,他需要换肝……”
陈孟琳的眼眶红了:“我帮他联系了国外最好的医院,所有费用加起来需要四百多万,于是,我和当时想挖我的保险公司签了四年合同,答应帮他们弄一个最好的鉴定中心,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用我爸的名字命名。”
钟宁默然。
“还是晚了…… ”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陈孟琳赶紧从包里掏出了纸巾,“我爸生前最遗憾的是我没有当警察。他是那种老派人,用他的话来说,学了本事就应该报效国家人民,拿本事去赚钱吃香喝辣的,总是不入流的……还好,今年合同就到期了……”
说到这里,陈孟琳艰难地挤出一丝笑脸:“这也是我主动提出和警方合作的原因……我相信将来我们会成为同事的。”
炉火兴旺,胖老板不停地擦着汗,招呼着新来的客人们。钟宁别过头,脑中浮现出了那个老头儿的模样—永远是一套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板寸发型,被自己在法庭上揍得满嘴是血,爬起来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扶正头上的警帽。
这个一根筋的老头儿,为什么会得肝癌呢?
为什么这世上,好人没好报呢?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可以继续恨下去,但希望你不要因为仇恨耽误了自己。”陈孟琳收拾好了情绪,又从包里掏出两张鉴定报告放到了桌上,“有空看看……我总觉得很蹊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蹊跷,如果你想到了什么新线索,随时联系我。”
她又放了一张名片到桌子上,起身道:“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我相信只要我们合作,破案不是问题。想想她们。”她指了指桌上死者家属的照片,不再说什么。
钟宁默然无言地看着陈孟琳走远。
陈孟琳说得对,他一直不能原谅的,其实不是陈山民和陈孟琳,而是他自己……“姐,你能原谅我吗?”钟宁又掏出水晶钥匙扣。钟静微笑着,不言不语。看着姐姐,钟宁的心头仿佛堵了一块大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钟警官,趁热吃啊,凉了没味儿了。”烧烤出炉,老板热情地端上来,好奇道,“刚才那美女呢?”
“哦……她有事先走了。”
钟宁回过神,收好钥匙扣,看向了桌上的资料 —两个家属,一个叫刘晶晶,一个叫蒋先萍,他还记得这两个名字。他又看了看检测报告—
“机油。”
又有洒水车开来,扬起一阵水雾,惹得食客们一阵躲避,嘴里发出阵阵咒骂。
钟宁没了胃口,收拾好桌上的照片和报告,起身去付钱。
“呵,妈的,就他会开车,一天到晚耀武扬威。”老板朝着洒水车的方向咒骂着。他对付洒水车可谓经验丰富,刚才他是用那把巨大的遮阳伞挡住了水,才保住了食材没受什么污染,反倒将伞上的油污冲刷下来,伞面变得干干净净。
钟宁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问道:“老板,你动作很快啊。”
“能不快吗!不管刮风下雨,这些孙子一晚上准时准点出来两次,跟瞎子一样,看到人也不知道关一下,还喷什么喷!”胖子老板抱怨着,“我们老百姓做点小生意多难……”
“是挺难的。”钟宁嘴里答着,心头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疑惑,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听,陈孟琳 的语气十分欣喜:“你决定帮我了?”
“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死者家属。”钟宁顿了顿,开口道,“我觉得,这案子和机油没有关系。”
“理由呢?”
“理由我现在也说不准。”钟宁摇头,接着道,“我打算从另外一个角度查一查。”
“什么角度?”
“我个人的角度,不过你们依旧可以跟着已知线索去查。”钟宁没有直接回答,在案情还看不清晰的时候,他不想影响到看上去更有价值的调查线索。
“那行,需要多少人手,还需要什么资料?”
“我只需要一个帮手。”想了想,钟宁道,“还有,你把所有发过那个帖子的网站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应该是陈孟琳在翻看资料:“两个视频的首发论坛叫‘震惊中国’,然后……”
“所有的。”钟宁强调,“我需要源头。”
“等一下就给你。专案组的证件我也会帮你去申请,还有…… ”停了停,陈孟琳低声道,“我先替死者家属谢谢你。”
钟宁没回话,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似乎有星星,看起来,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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