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人变坏了02陈研一最新章节-免费小说-全文免费阅读-陈研一作品-小说大全-七猫免费小说-七猫中文网
第一章 老人变坏了02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14042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就在此时,远处的依维柯打开了门,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张一明的父亲张国栋,张国栋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钟宁见过一两次,是月山区分局的吴斌副局长,那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考究的黑色套装,齐肩短发,鼻梁秀挺,眼中有神,眉宇间很有几分英气勃发的味道,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看来她就是省厅委派的专家顾问了。
“哟嗬!”张一明的眼睛顿时亮了,咧嘴道,“长得可以啊!”
暴雨还在下着,在操作棚的防水帆布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战场上擂起的战鼓。
棚内站了十几个刑警,个个表情严峻,如临大敌。倒是钟宁和张一明因为是混进来的,只能远远地挤在这群人的身后伸着脖子往里看,显得不太协调。
张国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右手虎口上一道刺眼的疤痕,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他指了指边上的月山区分局副局长吴斌,沉声道:“老吴我就不介绍了,大家都熟。”
张国栋其实也就五十多岁,不过因为常年刑侦生涯的摧残,再加上有个不咋争气的儿子闹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老。为了这案子,他有一阵没休息好了,这会儿声音都有些沙哑。
张国栋接着一指身边的女人,道:“这位是我们星港著名的刑侦专家陈山民教授的关门弟子,也是犯罪行为、犯罪心理方面的专家,星港大学客座教授陈孟琳女士。这次厅里特别委派她来担任我们专案组的顾问。”
一众刑警脸上露出凛然之色。陈山民作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刑侦专家,曾帮警方破获过不少大案要案,在警界有一句话:西有李昌钰,东有陈山民。这位陈孟琳女士都不用拿出其他名头来,仅一个“陈山民关门弟子”,就足够把大家镇住了。
陈孟琳淡淡向众人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呵,还真是冷美人。”张一明嘀咕了一声,碰了碰钟宁,问道,“来头真的很大吗?那个陈山民是谁?我都没听过。”
钟宁此刻心里有点怀疑张一明到底是不是出自警察家庭了: “技侦方面的泰山北斗,两年前去世了。”
陈山民生前确实是技侦方面的一座高山,可惜的是,他两年前因病去世。陈孟琳的名字钟宁倒也不陌生,对于她的本事,钟宁毫无期待—那本《犯罪痕迹学概论》就是陈孟琳写的,实在不算一本好书。
张一明丝毫不在意人家有没有本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孟琳一圈:“挺有气质的,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
“闭嘴。”钟宁不胜其烦。
一名刑警把案件资料铺到了会议桌上。案情紧急,张国栋也没再说客套话,指了指吴斌,道:“我们请吴局简单介绍一下第一起案件的案情。”
“还真是连环凶杀案啊。”张一明看了看钟宁,又被他说中了。钟宁没理会,伸着脖子看向桌上那一堆案卷。
“第一起案子案发时间为 2 月16 日,地点在月山湖公园,死者叫胡国秋,五十五岁,和老伴住在月山湖小区,生前在环卫局上班,前两年办理内退后,开了个茶叶铺。他每天晚饭后喜欢一个人去月山湖公园后山练太极。2 月18 日晚,他的尸体在月山湖中被发现,法医判断死亡时间为 2 月16 日晚八点左右。与今天这起案件一样,死者后脑勺有击打伤,肺泡与血液里有大量与月山湖湖水中成分重合的水藻和微生物物质,判断疑犯的杀人手法和这起一样。还有一点,月山湖边的泥地上也被人用树枝之类的物件写了一行字……”
吴斌说着,举起了一张照片,上面是几个写在泥地上的歪歪扭扭的大字—“老人变坏了”。
“死者的钱包还在身上,所以我们也排除了谋财,再加上这行字,分局怀疑是仇杀,但是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并没有发现死者和任何人结过仇。和今天这起案子一样,也有个奇怪的地方……”
吴局指了指桌上一张案发现场的照片,面露尴尬道:“当时是二月,正是月山湖的枯水期,水位不高,按理说,凶手在湖边抛尸,月山湖周围的泥地肯定会留下凶手的脚印,但我们在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案情听得一众警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废水池边没有脚印,还勉强可以说疑犯力气大,把人举着扔出去五六米,但月山湖距湖边的泥地有近二十米的距离,想要把人扔到水中而不在湖边留下脚印,就不是什么力气大可以解释的了。
“有意思啊,宁哥。”张一明碰了碰钟宁的肩膀道,“这人会飞吧?”
钟宁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案子,死者也是被人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也是被装进了绿色的编织袋。
“吴局,当时你们追踪了编织袋的来源吗?”一名总队的刑警问道。
“查不到。”吴斌摇了摇头,“太普通了,任何一个建材店里都有,甚至一般的工地上就能捡到。”
“那凶器呢?”又有警察问道。
“我们做了伤口比对。”吴斌摊手道,“大概率就是一个普通的扳手、棒球棍或者钢棍之类的硬物,这玩意儿就更加不好追踪来源了。”
“行了,两起案子的大概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张国栋拍了拍手,看向陈孟琳,道,“刚才我和陈顾问也对刘建军这起案子进行了初步调查,这两名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并没有重合的地方。来,我们请陈顾问讲讲……”
陈孟琳点头,微微往前一步,环顾众人,单刀直入道:“我们经过讨论分析,初步的推断是……”
“同态复仇。”没等陈孟琳说完,钟宁就小声说了出来。
“什么?”张一明没听清楚。
陈孟琳指了指保安室的方向道:“……初步的推断是同态复仇,疑犯专门挑选了被害人的年龄和死亡方式—两名死者都是老年人,现场都留下了同样一句话,最关键的是,疑犯明明可以在第一现场就杀死被害人,却偏要将其击晕后,捆绑装袋,再沉入水中溺毙。”
“可以啊,宁哥,心有灵犀啊。”张一明贼兮兮地看了钟宁一眼。
“少说两句。”钟宁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一个分局刑警道:“陈顾问,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可同态复仇也得有仇才行啊。上一起案子,我们连和胡国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远方亲戚都做了排查,连一个欠钱的都找不到。今天这一起,根据我们目前的排查,死者生前也没和什么人结怨……”
“不要狭隘地看待复仇这个概念。”陈孟琳笑了笑,“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说,狭隘的同态复仇,只包含了为血亲或挚爱报仇,但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投射。两名死者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年人,再加上那句‘老人变坏了’… …”
“就是法外制裁,报复社会嘛。”钟宁摇了摇头,这学院派扯概念扯得也太多了,把一个简单的事情说得那么复杂。
果然,陈孟琳接着道:“简单点来说,这其实是同态复仇和法外制裁两种表现形式的重合。”
“哟,分析得一模一样啊。”张一明看了陈孟琳一眼,又看向钟宁。
钟宁没搭理张一明,再次把目光看向了陈孟琳。虽然这女人喜欢掰扯书本知识,倒似乎还是有点真本事的,一下就抓到了这个案子的重点。
很快又有警察问道:“如果这是一起针对老年人的报复社会案件,老年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死的是这两个呢?”
“这个问题很好!”
陈孟琳从旁边取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来,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会儿,接着把电脑屏幕转向一众警察:“这是两个小时前,我和张局、肖队等人联合网警部门在网上找到的视频资料,大家都看看……”
电脑刚刚转过去,一众警察就齐齐低声惊呼了出来!
电脑页面显示的是一个名为“今天看什么”的微博大 V,最新更新的内容是一条在公交车上拍摄的视频,视频里,公交车停靠在站台,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儿上了车,猴子一样挤到了车中央,对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动手动脚,接着两人发生了言语冲突,老头儿忽然“啪”地甩了女孩一个耳光,女孩捂着嘴哭了起来,然后离开了座位。
视频一共只有十来秒,播放完毕后,屏幕上显现出一行猩红的大字:“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
一众警察面色凛然—视频虽然分辨率不高,但可以清晰地看出来,里面那个吃人“豆腐”还抽人耳光的老头儿,正是今天的死者刘建军。
“我记起来了。”张一明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几个月前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公交车打人事件’吗?”
钟宁点点头,没有回话。
“那个……胡国秋也是这个原因吗?”又有警察问道。
陈孟琳又在电脑上点开了另一个视频,这个视频是在一个小型超市前的广场上拍摄的,似乎是在做特价促销活动,一群老年人正在门口排队领鸡蛋。不知道什么原因,其中一个老头儿和排在他前面的一个中年妇女起了冲突,老头儿猛地推了一下妇女,妇女一个踉跄,脑袋磕到了前面的购物车上,老头儿丝毫没有愧疚之情,领完鸡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视频中的老头儿正是胡国秋。
“呵呵,这凶手还是个想替天行道的变态啊!”
“这下有意思了……法外制裁老年人?”
“我说上个案子怎么就找不到犯罪动机呢,敢情是为了几个鸡蛋?”
一众警察议论起来。能参与调查此次连环杀人案的警察,绝大部分是久经历练的老刑警,为情杀人的、为仇杀人的、为钱杀人的,大家见过不少,这种专挑老人杀,还为了两个鸡蛋的,也算是开了眼界。
“行了,先别讨论这个!”张国栋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再看了一眼陈孟琳。陈孟琳很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再次把屏幕转向了众人。
“我的天!”
不知是谁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这次是一个星港本地论坛的页面,点开的这篇文章的标题还是《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留言区全是网友们拍的视频,短的十几秒,长的一两分钟,内容都是一些老年人不排队、抢座、推搡、在电梯里吐口水、遛狗不牵绳子之类。
“这全是网友的投稿,而且只是单一平台上我们能找到的类似视频,虽然还不能确定这里面有多少是星港本地人,但是……”陈孟琳顿了顿,“从理论上来讲,这里面出现的每一个老年人,都面临着生命危险。”
话音一落,现场一片安静—如果真如陈孟琳分析的一样,这……这查无可查啊。且不说视频数量实在太多,要找到这些老人都不容易,即便是找到了,难道每人派个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
“案子就是这么个案子,目前已经发生了两起,我不想再看到第三起!”张国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上的疤痕,面色严峻,声调都提高了几分。此时正值全国“文明城市”评比的节骨眼,省厅给他下了两个任务:一、类似案件绝不能再次发生;二、务必要在七天内破案!张国栋的压力不可谓不大。他可不想临近退休了,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一个不完美的收尾。
他顿了顿,沉声安排道:“目前我们大致确定了疑犯有以下几个特征:一、这是一个对中老年人有刻骨仇恨,且有报复社会倾向的成年男性;二、此人很可能曾经有至亲或挚爱因某个老年人的某种关系溺亡,所以才产生了同态复仇的想法。”
他看向肖敏才,接着说:“我们目前的破案方向是两条路线:一、肖敏才,你这边联络网警,追踪‘老人变坏’这个帖子的所有信息来源,包括这个话题最开始是从哪个网站流向网络的,特别是关于刘建军和胡国秋的两个视频的拍摄者是何人,何地何时传上网络,并且要在第一时间对发帖人进行问讯,还要对视频中的相关人员进行问讯,任何细节都不能漏过;二、老吴,你这边负责调取所有星港及周边发生过的溺亡案件,进行分析和推断,尽量缩小疑犯的排查范围……”
“七天!”张国栋再次环顾部下,伸手比了一个“七”,“省厅给了我们七天时间,我们务必要破案!有没有信心?!”
“有……”一众警察下意识地答了一声,但听上去底气不足。
“这范围有点大啊,到现在连个脚印都没找到……宁哥,你说这范围怎么缩小嘛。”张一明忍不住低声吐槽,旁边听到的警察也在默默点头。
钟宁依旧在低头看着案卷,因为身在后排,距离比较远,看得有些费力。一个刑技问道:“张队,我们现在连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脚印都还没弄明白,这么排查,范围是不是太大了?”
张国栋正要说话,陈孟琳接过了话头:“这个不难。”
“不难?”
笃定的语气让除了钟宁以外的一众警察都扭头看向了她。
陈孟琳点了点桌上一张资料道:“我看资料里说,凉席厂的厂房出租给了一家公司当仓库,那家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
“宁哥,你俩也太默契了吧?”张一明记得刚才钟宁问过这个问题。
钟宁心头也有些讶异,自己似乎有些小看这个专家顾问了。边上的侦查员答道:“也是做凉席的,私企。”
陈孟琳道:“那么,没有脚印的情况就很好解释了。”
“宁哥,她连说话的风格都跟你很像啊。”张一明撇撇嘴,“都喜欢卖关子。”
钟宁低声说:“她要找的东西在一号仓库。”
“什么?”张一明没听清楚,脱口问道,“什么东西在一号仓库?!”
这一声没控制好音量,顿时,一棚子警察全部望向了他们。
看见他们,刘爱国一愣,他俩不是应该在外面看着警戒线吗,怎么混进来了?还没来得及帮他们开脱,张国栋一眼就瞄到了张一明,怒其不争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们派出所没分派任务吗?”
“有……有任务……”张一明见到他爸就像老鼠见到了猫,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有任务你跑这里来干什么?看戏?”
张国栋还要呵斥,陈孟琳插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张一明唯唯诺诺地看了他爸一眼,小声道,“我这个同事说……”话到一半,张一明给吓忘了,扭头问钟宁,“宁哥,你刚才说什么?”
钟宁看着陈孟琳,朗声道:“我说,你要找的东西在一号仓库。”
陈孟琳的眼睛微微一亮,好奇地打量了钟宁一眼:“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你问租给什么公司,那肯定是问堆放的什么货物。凉席的制作材料那么长,又不能被雨淋到,那就只有在一号仓库了。”
陈孟琳笑了:“你也知道疑犯是怎么让脚印消失的?”
钟宁点了点头。
“那你讲讲?”
“懒得讲了。”钟宁拍了拍张一明的肩膀,“我请这位同事直接演示吧。”
要找的货物确实是在一号仓库里—就在围墙后面,里面还堆放着十来根没来得及加工的楠竹,根根都有十来米长,当中有几根“叛逆”的,尾巴从铁门里冒了头。
“抬吧。”
两根已经检测过没有指纹的楠竹被刑警搬到了废水池边,一头插进了水池中,另一头被张一明抬着放在了水泥地上。肖敏才招呼另一个刑警往一个编织袋里塞进一些杂物,还原成与被害人相近的重量和形态,再将编织袋放到两根竹子中间。
“起!”
钟宁一声令下,站在水泥路边的张一明猛地一起身,编织袋便在两根竹子中间“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哗”的一声落入了水中,水池边上的泥地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一众警察嘴里都发出了一声“靠”。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谜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解开,大家心头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虽说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杠杆原理,但也能看出疑犯比想象中更不好对付。
“张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技侦从一号仓库那边小跑着过来,老远就冲着张国栋摇头道,“都查了,所有竹子上都没发现指纹。”
“知道了。”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张国栋依旧有些心焦。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疑犯应该是力气较大的成年男性,而且很会就地取材。
张一明气喘吁吁地把竹子从水池里抽出来,听到张国栋夸了一句“你很不错”,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张国栋看向钟宁,问: “叫什么?”
“钟宁。”
“钟宁?”张国栋和陈孟琳同时道。
“陈顾问,你也认识他?”张国栋有些意外。
“陈年往事了,先不提这个。”陈孟琳满眼欣赏地看着钟宁,道,“这个案子,你还有什么其他看法吗?”
钟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孟琳:“你们弄得太复杂了,刚才提到的那几个点都是无用功。”
“什么意思?”张国栋先是一愣,接着微微有些恼怒。这么个派出所小片警居然敢直接评价他刚才的任务布置是“无用功”?
钟宁倒也没怯场:“我的判断是,现在去调查视频出处,排查类似溺亡案件,不会有什么收获,肯定是白费功夫。”
一众警察都面露不悦,这还没查呢,就断言是“无用功”“白费功夫”,现在的年轻人都自大成这样了?
陈孟琳饶有兴致地看着钟宁,好奇地问:“理由呢?”
“具体理由我也说不上来。”钟宁一摊手,依旧看着张国栋,不过脸上正色起来,“张局,我觉得,查案子就像是开一个放在迷宫里的俄罗斯套娃,每一层套娃都上着锁,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一层一层地开套娃的锁,解到最后,自然就知道最里面的核心处藏的是什么,而不是先去想着要把放着这个套娃的整片迷宫所有的路都走个遍,这样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效果。”
张国栋实在恼火,却也不好当众发飙,只能强压怒气,道: “你具体说说。”
“我的意思是……”钟宁点了点会议桌上的一张月山湖的照片,“先开这把锁,其他的,放一放。”
“你这口气很大啊。”陈孟琳接过了话头,“你所谓的开这把锁,和我们前面的思路并不矛盾。”
“是不矛盾,但你们那是在浪费时间。”钟宁冷笑。
“行!既然你这么笃定……”陈孟琳看向张国栋,提议道, “张局,就安排他进专案组开这把锁,如何?”
“他?”张国栋一愣,他着实没想到陈孟琳会提出这个要求。
钟宁的能力他是听说过,刚才也亲眼见到了,但是这小片警似乎脾气比本事大,一身傲气不服管教,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是,陈顾问开了口,张国栋也不好拒绝,刚想答应下来,钟宁却先摆手道:“我能力不够,暂时还不能胜任。”
钟宁的拒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一个小片警有机会直接进入总局专案组,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小子居然想都不想就给推了。他拒绝的理由虽说是“能力不够”,可刚才他又是“白费功夫”又是“浪费时间”的,哪里能看出来半点自认能力不够的样子?
钟宁冲张国栋呵呵一笑,指了指警戒线道:“我去值班了,不打扰各位前辈办案。”说完,也没管一众警察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径直往警戒线走去。
张一明跟了上来,抱怨道:“我求都求不来呢,你怎么想都不想就给拒绝了?”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你不是对破案子的瘾大得很吗?”
这话不假,眼前这位钟所长,小到偷鸡摸狗,大到行凶勒索,只要是个案子,那都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张一明都怀疑钟宁找不到女朋友,是因为晚上抱着案卷睡觉的,结果有这么个机会进入市局总队的专案组,他竟然拒绝了,这怎么能想得通原因?
“这是凶杀案啊!连环的!”张一明痛心疾首,“这不比派出所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有意思?”
“案子有意思,人没意思。”钟宁还是摇头。
“你是说,陈孟琳没意思?”张一明刚才就看出来了,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和谐,“你们认识?”
“算认识。”
“那怎么就没意思了?”
“没什么好说的。”钟宁把手中的一卷警戒带塞给张一明, “好好看场子。”
“我就不信你真对这案子没兴趣。”张一明回头瞄了一眼身后还在忙碌的警察,“宁哥,说真的,你对这案子到底怎么看?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用不上你那颗高贵的头颅?”
钟宁摇了摇他“高贵的头颅”:“不至于,疑犯很聪明。”
“是挺聪明的。”张一明深表赞同,“那你说为什么月山湖那边也没脚印?那里可比这边要大很多啊。”
“因为疑犯很聪明啊。”钟宁笑了。
“这不废话吗?”张一明不满钟宁的打趣,正色道,“什么聪明人能把周边地貌、现场痕迹甚至天气都考虑到,而且目标还是老年人,总不能是个科学家吧……”
钟宁见他一脸肃穆,问道:“你对这案子也有兴趣?”
“废话。”张一明感叹道,“我爸要是愿意把我调入专案组,我肯定去了,人争一口气不是?”
钟宁眯起了眼睛:“那我们查?”
“怎么查?”
“下了班查,先去月山湖弄清楚为什么没有脚印,一把一把地开锁。”钟宁指了指身上的警号,“再说了,案子发生在我们辖区,我们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啊。”
张一明犹豫了:“月山湖不是我们的辖区,我们去查,算是越界了吧。”
“谁说我们去月山湖是去查案的?”钟宁狡黠一笑,“我们去月山湖锻炼身体不行吗?”
“对对对,可以去锻炼身体。”张一明呵呵一乐,忽然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问道,“你还没说呢,什么人能这么聪明?”
“记者!”钟宁刚要说话,一直在尽忠职守地看着警戒线的片警孙浩三两步跨到了警戒线的一头,冲着一个拿照相机、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大喊道,“那个记者!干吗呢!警戒线没看到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记者赶紧停下了脚步,连声道歉。
“你这是违法行为知道吗!”孙浩上前两步,伸出手来,“哪个单位的?工作证呢?”
“对不起,真没注意。”那记者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证件,自我介绍道,“我是星港晚报社的,是……是正规单位。”
“《星港晚报》?”孙浩接过记者证看了看,小声念出名字,“赵清远?”
“对对,是《星港晚报》社会版的记者。”赵清远赔着笑。
他原本并没打算闯进警戒线,但雨势实在太大,他有些担心自己留在现场的字迹会被冲刷干净,所以决定冒险去看看,没想到还没进去就被警察拦下了。
孙浩扭头问不远处的钟宁道:“钟所,咋处理啊?”
“算了吧。”钟宁正思考着什么,看都没往这边看,只挥了挥手,“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别上纲上线的。”
“行,那别拍了,赶紧走。”孙浩也跟着一挥手,“记住,文章不要乱发,别影响我们正常办案,等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就行了。” “好的,好的,警官,我这就走。”赵清远赶紧鞠躬,唯唯诺诺地接过递还的记者证,上了警戒线外的一辆贴着“新闻采访车”字样标贴的五菱宏光,一脚油门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雨越来越大,在车灯的照耀下,雨水像是幽灵一般在茫茫夜色中跳跃着。赵清远把雨刷器开到最大,可眼前依旧灰蒙蒙一片,他只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白雾。
这眼镜太旧了,还用膏药胶布粘着镜腿,度数也够不上他的近视程度,早该换一副了。可一副新的眼镜动辄上千元,有这些钱,可以干好多事情,眼镜能凑合就凑合戴着吧。
把镜腿上有些脱落的胶布重新缠好,赵清远收回了思绪。
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虽然还不能确定那几个字有没有顺利留下痕迹,起码尸体是发现得很及时的。再加上其他的共同点,赵清远相信,即便没有那几个字,警方依旧会并案调查,而自己费尽心思,无非也就是要得到这个结果。
念及至此,赵清远决定不再去想凉席厂这起案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五菱宏光一路飞驰,过了七八个交通灯,终于开上了五一路,在第二个拐角处右拐,再沿着主干道走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星港传媒大楼的停车场。
这是一栋集合了几十家新媒体企业的大楼,大门口,一个巨大的充气人在鼓风机的帮助下,不断地冲路人挥着手,手里还抓着一副巨长的横幅—“祝贺 2015 年第一届星港市互联网+ 大会完美落幕!”,充气人在灰蒙蒙的雨夜中显得很是滑稽。
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时段,大厅里人来人往。赵清远挤进电梯,上了十三层,推开了贴着“知客传媒”LOGO 的玻璃门。
他从《星港晚报》报社离职以后,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八年—公司规模不大,占地三百来平方米,三十来个工位,旗下运营着七个微博账号、两个微信公众号,还有一个日活跃用户数量十来万的小论坛。公司早几年的主要项目是跟踪社会热点事件和明星宣传。不过时代变化太快,现在已经转型,主要靠所谓互联网“标题党”爆款文章带来的流量卖广告盈利。
赵清远往总编辑办公室走去,临近的工位上,一个正在加班、满脸痘痕的男人抬起头,阴阳怪气地道:“哟,赵哥回来了?又采访到了什么大新闻啊?”
赵清远没有搭理他,但这番问话已经引起了其他还没下班的同事们的注意,大家语气戏谑地说了起来。
“赵哥,省省吧,现在这社会还有谁实地采访呀,都是复制、粘贴、剪辑,您费那力气干吗啊,又没点击量。”
“哎呀,你们不懂,赵哥怎么说以前也是《星港晚报》的,人家可是立志成为挖掘社会问题,为老百姓发声的优秀记者呢。”
“哈哈,我看这么弄下去,下岗倒是迫在眉睫了。”
赵清远依旧没有回话,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小青年们的调侃。这时,总编辑任平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
“都说什么呢!拿同事开玩笑很好玩吗?”
说是总编辑,任平其实年纪比赵清远还小,不过三十出头,打扮得倒是挺成熟,西装笔挺,梳着油头,一副成功商人的模样。
“没事,他们也没恶意。”赵清远讪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五菱宏光的车钥匙,“今天用了公司的车,钥匙还给你。”
“哎呀,没事没事,用着呗。”任平接过车钥匙,有些哭笑不得道,“我都说多少次了,那个车你需要就随时开走,又不是什么好车。再说了,你是公司元老,不说给你配个好车,一个五菱你开出去采访还着急还我,这不是打我脸吗?”
“公事公办,私事肯定不能用公司的车嘛。”赵清远笑了笑,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赵哥。”任平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扭头道,“吴非凡那个《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的文章,经过几个月的发酵,在网上引起的反响不错,虽然被其他媒体抄来抄去,但我们自己公号上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了十万,阅读量超了五十万,为公司新增了近八万关注,成绩不错。我想请大家吃一顿,算是庆功。你是那篇文章的……”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儿事。”赵清远打断他,继续收拾着自己的双肩包,头都没抬一下。
“私人宴请呢,赵老师,又不要你出一分钱。”吴非凡正是刚才起头调侃赵清远的那个满脸痘痕的青年,看赵清远不给面子,他微微有些恼怒,“我说……您不是嫉妒吧?”
“哎呀,任总编,您叫赵老师干吗呢?”一个女同事笑道,“人均超过五毛钱的聚会,您看我们赵老师什么时候参加过?”
“话也不能这样说,赵老师也不是小气的人。”边上又有同事跟着起哄,“不过……我说赵老师,你一个月工资也不算少吧,能去买一件新衣服吗?你那袖口都破了。”
赵清远依旧没有回话。
“嗐,看看人家赵老师多么桀骜,别人买车是为了炫耀,我们赵老师是为了放在家里生锈。”
“我看呀,人家赵老师是有自己理想追求的人,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赵清远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几个同事说得就更来劲了。也不能全怪这些人,他们确实不解,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落伍的人?自媒体时代,流量为王,标题胜过一切,什么《未婚妙龄女腹大如孕妇,就医后医生傻眼》《大妈嫁给二十六岁小伙:生活需要自己和爱……》《雄起!这件事情才爆出来美国就震惊了,不转不是中国人》,哪个不是互联网上的爆款文章?
隔壁那家互联网公司甚至直接就叫“震惊中国”,可不是气势如虹吗?
但是这位赵哥呢,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说去年年底吧,自己一个人跑了十多家养老院、拘留所,调查老年人犯罪问题,公司经费花了好几万,结果写了一篇《关于社会结构老龄化的解构及成因分析》,这玩意儿能叫新闻吗?只能叫学术论文!任平看着这标题脸都绿了,当场就把选题否了。
跟不上时代还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赵哥实在太抠门了。一毛不拔本来是个形容词,赵清远却是扎扎实实地做到了。公司大小聚会、同事婚丧嫁娶,他是从来不参加的,一个九十九块的小米双肩包用了多少年了没换过,一副黑框眼镜,腿坏了居然拿胶布缠着继续用,车倒是买了一辆,估计是怕费油,一年见不到他开几次,宁愿停在家里生锈。最不可理喻的是,去年公司组织团建,印了一批文化衫,本来就团建的时候穿穿,结果赵清远硬是把大家不要的收集起来,一直穿到今年夏天。
“都少说两句!”任平有些看不下去,又呵斥了一句,看着赵清远,关切道,“你没开车吧?今天雨大,反正我要去麦德龙那边买点酒水,要不我送你一程?”
“不麻烦你了。”赵清远道了声谢,没再搭理众人,背着包出了办公室。
雨渐渐小了。
出了公司大门,赵清远没有直奔公交站台,而是绕到了公司右侧的一条辅路上。这里新开了一家装修得很高端的化妆品店,一个巨大的黑色招牌,此时正闪着霓虹。
因为下雨,店里没什么顾客,四五个穿着小黑西装的女孩儿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聊天。店里正播放着一首叫不上名字的歌,女歌手的声音挺好听,正婉转地唱着: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赵清远收了雨伞进店,女孩儿们往他这边瞥了瞥,很快就根据经验判断出来,应该只是个进来躲雨的,都没有搭理他,接着叽叽喳喳地聊天。
化妆品护肤品这些东西,赵清远实在不懂,在几个货架上看了一圈,那些红红绿绿的彩色瓶子,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那个……小姑娘,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不知道是声音太小,还是女孩儿们根本就没把他当顾客,喊了两声,倒是有两个女孩儿往这边瞄了一眼,不过并没有人愿意过来。
赵清远想了想,干脆挑了一个最贵的,往收银台走去。
收银台的女孩儿看了看瓶子,又抬头看了看赵清远,微微一愣,以为他看错了价格,尴尬道:“先生……这个是海蓝之谜。”
“什么?”赵清远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女孩儿微微有些窘迫:“这个是海蓝之谜的精华乳液,两千六一瓶。”
“我知道。”赵清远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是你扫我吗?” “哦……对。”
钱已到账,女孩儿还是有些愕然,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衣袖都破了的男人,居然会花两千多块钱买个乳液。
“对了……”赵清远的脸居然有些红了,“有包装盒吗?”
“哦,您是要送人是吧?”女孩儿明白了赵清远的意思。
赵清远点了点头,小声道:“嗯,送给我妻子的。”
女孩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摊开在赵清远眼前:“您要什么颜色的?”
“我要那个颜色……”
“这个吗?”女孩儿拣出其中一个粉色的盒子。
赵清远点了点头,脸上更不好意思了:“你再给我两根粉色的带子吧……哦,对了,帮我拿袋子装好就可以了,那个……包装我自己来。”
女孩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情:“行,您亲手给妻子包吧。”
雨还在下,赵清远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捂在怀里,小跑着往公交站台去了。
先坐到火车站,再换 212 路公交车,坐一个小时,再转 77 路公交车坐十七站,就到了杨海棠小区,一趟刚好一个小时,早晚各一趟,中午来回一趟,赵清远每天要在这条线路上耗上近四个小时。
整整八年,除非公司放假,他没有一天少坐过哪怕一趟。
其实,原本的住处离公司没有这么远,但不是一楼,而且当时妻子手术急需用钱,所以四年前赵清远就把那房子卖了,换成了如今这个小区。
进了六栋三单元的楼道,赵清远敲了敲门,系着围裙的吴妈开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也就六十多平方米,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新娘坐着,赵清远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笑眯了眼睛;靠近阳台的地方摆着一个两米来长有点像跑步机的东西;左边一排书柜上整齐摆放着满满一书柜的书,全是有关残疾病人康复治疗的;还有两张小沙发、一个饭桌和一台电视机。
房子虽小,但看得出来被用心打理得清爽整洁,唯一让赵清远不满意的是,一楼实在太潮湿,比不上他们四年前在米兰春天小区的房子舒服,那边还带个露台,妻子那时候还种种菜。
“睡了吗?”赵清远蹑手蹑脚地换好了拖鞋,轻轻把门关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没做噩梦吧?”
“睡了。”吴妈在赵清远家做了一年多保姆了,自然知道他的规矩,帮他把双肩包放到桌上,小声回道,“今天没做噩梦,吃了药睡的,有两个多小时了,都没醒。”
“那就好。”
赵清远把盖在桌上的菜罩打开来看,有些欣慰。昨天去超市买的山药熬的汤,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青菜也没有剩下多少,看来妻子今天的胃口还不错。
“白天咳得厉害吗?”赵清远边往厨房走,边麻利地给自己套上围裙,淘米、煮饭、剁鸡、洗青菜,轻车熟路,“上午熬冰糖雪梨,糖少放了吧?”
“咳嗽比昨天好多了,糖我也少放了,放心吧,你交代的我都记得的。”吴妈帮赵清远收拾着,忍不住劝道,“其实做饭配药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我做嘛,没必要每天这么东奔西跑,抽时间休息休息多好。”
“不是自己配药,我不放心。”赵清远憨厚一笑,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涩,“上班也没心思。”
“思思真是命好,遇到你了!”吴妈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感叹了一句,去客厅收拾餐桌去了。
前两天专门去乡下买回来的土鸡已经进了煲汤的砂锅,没多久就已经煮出了黄灿灿的鸡油,赵清远尝了尝咸淡,满意地咂巴了一下嘴,这才脱掉了围裙。接着,他从双肩包里拿出刚才买的乳液,细细擦拭了一番,再重新装回粉色的小盒子里,然后拿着那两根漂亮的彩带,两只手指灵活地一弯,手腕微微一抖动,就系成了一个复杂漂亮的蝴蝶结。赵清远心满意足,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睡着一个女人,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看起来比本就显老的赵清远还要大上好几岁。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乐观,喉咙里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声,听上去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正在力不从心地工作着。
赵清远轻轻把亲手包装好的粉色小盒子放到床头,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还好,烧已经退了。
“啊!”就这么轻轻一碰,吴静思瞬间被惊醒,喊叫了出来。 “思思,我在,我在。”赵清远赶紧轻轻唤着妻子的名字。
吴静思睁开了眼睛:“清远,你回了……”
“吵醒你了?”
“没,我本来就睡得浅。”吴静思挣扎着想起身,赵清远赶紧在她身后叠了两个枕头。
“今天工作挺辛苦的吧?”吴静思伸手帮赵清远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看看你,衣服都淋湿了,怎么不知道换一件呢,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
“就换,就换。”赵清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赶紧把身上的 T恤一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套在了身上。
“你呀,就不知道给自己买件好点儿的衣服!”吴静思扑哧一声笑了,忽而又难过起来,“清远,别对自己太小气 ,我心疼。”
“心疼啥呀,我能吃能睡,身体倍儿棒。”赵清远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床头柜,嘴里还配着音乐,“噔噔噔噔……八周年快乐!”吴静思吃了一惊,半晌才怔怔道:“我们结婚八年了?”
“嗯,八年了。”赵清远认真点头,颇有几分炫耀地指了指粉色小盒,“给你买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你送的都喜欢。”吴静思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反而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清远,对不起。”
赵清远佯装生气:“一家人不说什么对不起的,你再这样,我就真要生气了。”
“可是……”吴静思抬起了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有我,你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我已经连累你十年了。”
“别哭别哭!”赵清远手忙脚乱地帮妻子擦眼泪,“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一家人有事一起承担。”他打开了手中的盒子,拿出那瓶乳液,“这个叫海蓝之谜,涂了皮肤会很好。”
“谢谢你,清远。”吴静思接过礼物,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以后你不准买礼物了,我身体这样,一点都不能为你分担,你还老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傻子,谁说不能分担的,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哪里会过得这么幸福?”赵清远半开玩笑道,“你欠我的礼物我可都记着呢,你得赶紧好起来,将来也赚钱给我买礼物,好不好?”
吴静思终于止住了眼泪,认真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赵清远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巨大的文件袋,“检查结果出来了,就是有点肺炎,吃药很快就能好。”
“真的吗?”吴静思有些不信,她胸闷气短已经近两年,最近咳嗽加重,怎么会只是肺炎呢?肺炎又怎么需要专门到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检查才能查出来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赵清从袋子里掏出两张胸片递过去,“你自己看嘛,结论就在下面,是真菌性肺炎,不是普通肺炎,所以才这么难治。”
吴静思看了看胸片上的检查结果,丈夫没有说谎。
“难治的话……”她抬起头,小心地问道,“药费很贵吗?”
赵清远一副了然的表情,故作轻松道:“贵倒是不贵,就是真菌这东西容易复发。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安心配合,我一个月工资两万多,还治不好你这么个小毛病?”
“真的不贵吗?”吴静思有些不信。
“真不贵啊,你别老不信我,上次你也担心药贵,我不都让你去网上查了价格吗?我没骗你吧,咋还不信我呢?”赵清远帮吴静思披上一件薄外套,弯腰从床下拿出那副折叠轮椅打开来,把吴静思抱起来,轻轻放上轮椅,“来,我们起床吃饭,明天公司没事,我帮你约了医生做检查,顺便把理疗也做了。”
餐厅里,吴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正边看电视边等着他俩。
赵清远调整好轮椅位子,帮吴静思盛了一小碗米饭、一些青菜和一碗鸡汤才坐下来。
吴妈的眼睛还盯着电视机,嘴里嘟囔着:“你说这都叫啥事儿啊,现在这坏人怎么这么多呢!”
电视里正插播一条晚间新闻,底部横栏上是一排醒目的黑体字—本市凉席厂旧址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为凉席厂安保人员……赵清远笑了笑,起身把电视关了,转身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把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揉成一个小团,扔进了餐桌下的垃圾篓中:“吴妈,安心吃您的饭,说不定这些人该死呢。”
就在此时,窗外猛然一声惊雷,暴雨似乎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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