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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情字杀人
书名: 仙剑伏妖录 作者: 王焕 本章字数: 4878 更新时间: 2024-06-18 10:43:59
“——咣当!”
他心中焦虑顾不得许多,便已发足奔向不远处的卧房,孱弱的门板在他这一撞之下陡然翻往轴门两侧,可眼前哼曲儿的,却不是他预料中那噬人的鬼怪……
“一双鸳鸯戏在雨中那水面,就像思念苦里透着……甜……”
董连鸾不知何时已起身,半靠在秀床边,口中戏腔婉转,半面哭、半面笑,状如疯癫。
“呵呵……”
床上的人忽然又发一声笑,原本略带扭曲的面孔便瞬间恢复到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孟生。”
董连鸾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门口,门外的孟希我顿时有些呆滞,痴痴望着佳人的身影。
“孟生爱慕我……”
董连鸾柔舌轻轻舔抵红润如玉瓣的双唇,语气迤逦,美艳绝伦。
“你这么美……谁不爱呢?”
孟希我眸光有些迷离,只觉得胸口又堵上了一股闷气,连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那你是因为美才爱我喽?”
董连鸾的语气有些不对,似乎掺杂有兴奋和恨意两种情绪,互相交织在一起。
“不是。”
“不是?”
董连鸾半张脸孔忽然呈笑面,发出“咯咯”的怪声。
“不是吗!”
她紧致白嫩的绝美脸蛋儿忽然化作一脸松弛塌陷布满枯黄斑点的垂老面容,深深的皱纹爬满眼角,一层一层的褶皱皮肤耷在双颊两侧,驼背弯腰的姿态如同八旬老妪,咯咯怪笑的肩膀一耸一耸,露出干瘪口腔内的泛黄牙齿。
孟希我仍是痴痴的模样,他伸手抚向她苍老的面容,话语温柔,犹如当年在大佛寺初见。
“不是。”
仍只这两个字,听在她耳朵里却不亚于晴天落下的霹雳,董连鸾忽然口吐鲜血,面容狰狞似鬼!
“怎么会?!怎么会?!!”
董连鸾痛苦地翻滚在地上,尖细地嗓音中掺杂着“吱吱呀呀”地猿猴嘶叫。
孟希我此刻终于恢复了神智,他脑中幕然发黑,一晃瘫坐在地上,头脑尚有些不清明。
“不,不对!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董连鸾此时面目已化成猿猱,半面哭,半面笑,抓狂至极。
“我吃了你!”
她忽然对着孟希我叫道,接着另一道声音也从她嗓尖儿里钻出:“吸他的眼珠,给我吸他的眼珠!”
董连鸾哭着喊出这两句话,举止疯癫,嘶叫着要扑上前来啃噬倒地的孟希我!
“啊呜……啊唔……”她一口咬在孟希我的肩膀,腥浓的鲜血灌入她嘴里,她却哭得更加凄惨。
孟希我没有反抗。
“吃吧,吃了我,然后离开她的身体……”
他是一个书生,百无一用的书生,没有什么法力真气,不能救爱人于妖魅之手。但他还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来真正的保护她一次。
“嗷吼!”
一声振聋发聩的狮嗥瞬间充斥于整间闺房之中,高达九尺的巨大金狮猛然冲进室内,一爪拍在董连鸾的身体上,竟将她直接从窗子里拍飞出去。
金狮子四足杵地昂头咆哮,吼声震耳欲聋,顿时惊动府内上下人等。
“吱吱!”
一道身穿白纱的身影从尘埃深处跳出,它抓耳挠腮,一把扯碎身上轻薄的十二单衣,露出了长满白毛的躯体。
这是只双头四臂的青眼猿猱,它附在董连鸾体内,现了本形。
“杀了你!”它一只头吼道。
“吃了你的眼珠!”另一只头也叫道。
“吼!!”
金狮子仰天长啸,音波翻涌如同叠浪,它浑身激荡起层层金霞愤然跃向双首四臂的白毛鬼猿。
猿猱吱叫一声四条手臂如虬龙般挥舞起来抵住金狮子来势汹汹的一扑,接着张开獠牙一口咬向金狮脖颈,撕下一块金色的血肉。
肉块入口便化作一道霞光遁入猿猱腹中,它眼中立时青光大盛,四只绿幽幽的圆目睚眦欲裂,仿佛要掉出眼眶一般瘆人。
“嗡……”
一声刀罡划过,霎时便将雪白猿猱擎住金狮的四条手臂削出两对淋漓血口。
“嗷唔!”
猿猱吃痛松开手掌,金狮子落地后嘶吼一声卷出狮尾一把抽在白猿腰间,又将其掀出数丈远。
拔刀的人自然是杨琰,他现在已然坐稳金丹初境,对于罡气的收放更加精纯自如。一刀得手,他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默默将障刀收回鞘中。
猿猱甩动四肢,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着,它龇牙怪叫,四只绿幽幽的眼珠滴溜轮转,想要寻找方才出手偷袭的人。
“这……这这……”
董老爷与麻麻地法师在一干家丁的簇拥下终于赶到院中,一抬眼便看到这双头四臂的青眼猿猱晃动着诡异头颅正在四下咆哮。
“法师!法师快救我儿!”
麻麻地此刻双腿颤栗似筛糠,比董老爷还要不如,他却又回想到董家财势,便咬咬牙,将心一横,抽出桃木剑软趴趴向前走了两步,道:“呔!……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当即手中木剑一挥,“噌噌”窜出两道小火苗,不痛不痒地挨在猿鬼的身上,连毛都没烧掉一根。
“吱!”
白毛猿猱叽叫一声,四条手臂隔空吸住麻麻地的四肢,双口中长舌绞卷就要来嘬掉他一对眼珠子!
“哎呀妈呀!救命啊!”
麻麻地裆下一湿,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天他这条小命恐怕就要交待到这儿了。
“吱——呀呀呀!!!”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瞬间响彻整座府邸,麻麻地不知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不疼啊?怎么回事??
只见一袭黑衫手持长剑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则是那只痛到捂着嘴巴满地打滚儿的白毛猿鬼。
许凉一抖剑锋,上面残留的猩红血浆便被拍飞落地,冒出滋滋青烟。
空来和尚弯腰扶起屋中倒地的孟希我,左手拂过他血肉模糊的肩头,金光闪过,那伤口已恢复如初。
孟希我仍旧满面泪痕,他看着庭院中翻滚的猿鬼,唇齿颤巍,道:“那可是鸾儿?”
“不。”
“不?”
“那是痴猕猴。”空来的目光深邃,像一泓汩汩涌流的泉眼。
所谓“心猿”,曾是因捞月至死的猕猴。它爱慕世间一切美好事物,因为捞月而死于黑潭,后成为鬼,生双首六肢,化作心猿,被欢喜佛降服。
曾有清倌附作和歌,唱曰:“此诸痴猕猴,如船截渡流,悉坠黑潭中,救月而溺死。”
院中猿鬼双手鲜血淋漓低头跪伏在地上,两颗头颅獠牙翻起微微颤悠。
“呼——”一口青烟从它嘴中泄出,淡淡的檀香味瞬间溢满整座庭院。
“果真如此。”
许凉轻哼一声,手中神仙剑影灼灼撩起风尘化作剑气再度卷向跪在院中的白猿。
“吱!”猿鬼腾挪翻跃险差毫厘地避过这一道璀璨剑气,它口中青烟消散,原本被割伤的舌头堪堪愈合,嘴角残留的血迹却依旧触目惊心。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身有光明,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许凉道指一划,点向刚刚落地的猿鬼,霎时间,雷光奔涌肆虐,八条手臂粗的光链自天际轰然垂落各自纠缠在猿鬼两头、四臂及双足之上。
电光激荡,却没有传出焦糊的气味,反倒有一股浓郁的檀香四溢飘散。
“痴猕猴”属于枉死后阴气聚化成的妖鬼,最怕雷电天罚,如今许凉已是金丹之境,对于金光破煞神咒的造诣早已远胜数月前在羌村破除“不死民”异怪之时。
蓝紫色雷光噼啪作响,被囚在半空的双首猿猱哀嚎嘶叫,动弹不得。许凉此刻右手微微颤抖,心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蒙昧的声音,在悄悄地说:就斩了她……斩了她吧!
“杀!……不、不……”
许凉压住持剑的手,强忍一剑劈开白猿的冲动,转身对着房室门口正搀扶着孟希我的空来低声道:“交给你了!”
他眼眸泛紫,眉心的枣核状印记竟如同触手般向两额呈现出蔓延的趋势来!
是那念魅在作怪。
许凉心中杀意翻涌,提着神仙剑的手抬起又放下。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轩……”
他盘腿席地而坐,口中默默念起净身咒,柔和的青光泛起将许凉缓缓包裹其中,如同结茧。
激烈的杀念在光茧中化成血色剑影纷飞在狭小的空间内,仿佛在寻找着茧中的薄弱之处,妄图破开这座青色樊笼。
许凉双手捏道指垂放于双膝之上,体内的气运金莲犹如受到召唤般自主游走于周身穴脉,圣洁白光如同丝线般急速缠绕在血色杀念化作的剑影上。
与此同时,一颗青金色的圆润光珠从他口中吐出并缓缓悬浮定在他眉心三寸处,青金色光芒十分闪耀,竟遏制住了他额间魔纹的蔓延。
青金色的透明珠子开始逐渐掺杂出一丝异色,不再纯粹如冰粒,而许凉眉心蔓延出的纹路则开始缓缓褪回到那枚紫黑色的印记当中。
空来和尚单手立掌至于胸前,看了一眼光茧之中形貌模糊的许凉一眼,接着手掌便向着庭院内八道雷链中的痴猕猴平推出去。
“唵、嘛、呢、叭、咪、吽。”
随着六字真言的念动,一尊巨大的明王法相倏然显现于空来身后,巨像只有半身,却高达十丈,挥手之间金波横溢,辉光四起,神圣至极。
雷光暴涨,猿鬼凄然惨嚎,不动明王法相丝毫不睬,一掌挥下将其镇压。
“鸾儿!”
孟希我踉跄奔至,却被空来拦下。
“无妨。”
空来伸手指向明王掌下,九尺高的金狮子晃了晃硕大的头颅,不情愿地走过去,明王法相此刻已随风飘散化作丝缕金砂消失不见,金狮子来到跟前,叼起一块人头大小的木雕,上面则刻有一只双首四臂的“心猿”。
董连鸾此时便昏厥于木雕之旁,浑身赤裸不着片缕,雪白的肌肤在月色下更显得莹莹发光。
孟希我连忙扯下身上外衫遮在她身上,一张黑脸儿羞臊得在如此深夜之中尚能让人看清那一片火红。
空来目光汇聚于许凉身处的光茧,又流转于孟希我与董府众人,最后回到手中的心猿木雕。
“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阿弥陀佛……”
清晨的阳光总是会在夙夜微冷过后的晨风中送来洋洋的暖意,稀微的虫鸣“滋滋”作响,时断时续,听起来却格外安宁心神。
树冠上三三两两的枝叶投影被阳光在砖石板地上拉得老长,成束的光线穿透枝丫,却又被筛成了斑驳虚杂的剪影,一块一块的铺在地上。
自从离了青城山之后,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清净的时光了。
许凉对着天空的一轮暖阳微微撑开五指,温柔的阳光从指缝中倾泻而下,他翘起嘴角,似乎很沉溺于这种感觉。
这是在城南孟希我家的小院里,桐树的叶子橙黄,已经染上了深秋的色彩。
“这就启程?”
身后的声音清朗且平缓,犹如庭院间不经意拂过的微风,不焦不扰。
“嗯。”
许凉的回答里带着几分慵懒,他垂下手臂轻轻扶好肩后的剑袋,开口道:“孟兄伤势可好?”
空来站在桂树下,手里捻着一串紫檀色菩提子,鲜红如凝脂般的唇角带着笑意,道:“伤已痊愈,魂嘛……丢了。”
董连鸾昨夜猿鬼离体昏迷,到现在尚未转醒,孟希我便彻夜未归,守在董府看了一宿。
那猿鬼本是佛莲下一块被供奉百年的木雕,因为新殿刚刚建好,又赶上庙会匆忙,便没有被安嵌牢靠。它本是跳脱不羁的猕猴所化,如今有了灵气又脱离了莲座的镇压,便化形成猿鬼逃了去,在春宵山上撞了董连鸾的肉身。
“你的念珠帮了我大忙。”
许凉伸手揉了揉眉心,原本紫黑交融的枣核状印记中,现竟从中分出了一线细长的痕迹来。
“你还要留在这儿吗?”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最终又开口问道。
空来表情施然,停下了手中捻动的佛珠,却没有回答什么。
“天下五府十一道,除晋国之外亦有南蛮、北莽、西岐、东岛大小二十余国,就算不做那苦行僧,但你只守在这一府之地,如何证道?”
“你身处道家,觉得我等僧人苦修是为何?”
“为求得佛祖,得见灵山?”
“那你可知佛在何处?”
“佛?在灵山?”
“灵山又在何处?”
许凉有些哑然,道:“我怎么知道?”
空来露出了笑意,他说:“佛不在灵山。”
接着他又指了指头顶的高大梧桐,院边的药圃,和身侧的石桌凳,最终手指点向站在一旁的许凉,道:“这世间无他,众生皆我,便无处不是佛,无处不是灵山。贫僧顿时,灵山可自来,贫僧悟时,佛可立地成。”
白衣和尚风姿卓绝,宽大双袖随着晨风微微浮动,无形无势,却生着禅意。
许凉笑了笑,他抬头眯着眼睛看向远东缓缓升起的太阳,明媚而温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晨雾打在院子里,也打在他妥帖合韵的黑衣道服上。
“告辞。”
他甩过衣袖,薄雾彻底溃散。杨琰戴着斗笠站在院墙之外,手中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精短障刀,浅褐色的眸子流出复杂而又孤凉的神色,接着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淡淡的眼眸便如同这深秋的枯潭,古井无波。
空来拇指捻动腕间佛珠,目送那二人渐行渐远,他唇角鲜红如凝脂,带着不可察觉的微笑。接着刹那之间,无数极细微的金色丝线铺天盖地地从远方席卷过来,如同提线般落回到他的身上。
“阿弥陀佛……”
白衣和尚脑后隐隐聚现出一道让人几乎看不清的金光圆盘,静静悬在他脑后三寸,接着又缓缓消散。
“想借你身证道‘无他’,其实差强人意,因果牵连太重……”
从远方回归来的金色丝线便是曾与许凉于春宵山时纠缠过的因果之道的“道种”——无他无私禅。
“朝廷靖难出逃的亲王,青城带剑下山的道君传人……”
空来忽然停下手中捻动不止的佛珠,最后拇指上抵着的,正是那第十颗灰扑扑的珠子,探手罗汉——半托迦尊者。
“便望你们好自为之吧。”
和尚抖抖袖袍,站在小院门口,将掌中珠串滑到腕间,又合手关上了两扇门扉。
“吱呀”一声细响,木门便严丝合缝,紧紧闭合在了一起。
(儒冠多误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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