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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书名: 丑镇 作者: 峭石 本章字数: 4198 更新时间: 2024-11-26 09:59:29

就在鄂心仁获息稀欠和洪正鸣谈恋爱的那天的黄昏,鄂稀欠从青龙镇回到了家里。

稀欠回来,是想跟娘商量一下这件事儿。女孩儿的婚事,瞒得了爸,是瞒得了娘的。她提了二斤腊羊肉,二斤德懋功的水晶饼,一斤北京果脯,一条带过滤嘴的金丝猴香烟,这是洪正鸣为她准备的。

她进门时,见爸坐在炕边上喝汤。爸一看见她,立即把碗“噔”地一声放在炕边上,用双眼气呼呼地盯着她,她的心里“咯磴”了一下。爸的神色,明显地不对劲儿。虽说爸平时很爱她,但爸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她不明白他今天对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爸也许碰见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她想,但她有些儿委屈,你心里不痛快,何必要冲我耍什么态度?

“爸!”她叫了一声。

鄂心仁没有回答,只用眼睛盯看着她。那目光是尖锐的,且充满了怒气。炕边上的碗里,还有他没吃完的剩面。他是很喜欢吃剩面的,这也许跟他小时讨饭吃有关,“剩面热三遍,拿肉都不换”,很好吃的,但现在,一看见稀欠,这挺香的剩面,在他的嘴里霎时间全变了味儿。他从稀欠的脸上,看到她的身上,又看到她的手上。他看到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他看到她的身上穿着她从未穿过的新衣,式样是新的,质料也是很值钱的他看到她手里的礼物,有些是在县城里买不到的,必须到西安去买。这一切都在说明,她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像是一个乡镇企业的工人,尤其是陷入窘境的服装厂的工人了。谣传被完全证实了。他没有说话,从炕边上跳了下来。他走了过去,去拿稀欠手里的东西。稀欠一见爸来拿,忙递给了他。鄂心仁一接过这些东西,双手一举,使劲朝门上扔去,回头吼道:“谁让你把这些脏东西,拿到我的屋里来?”

稀欠一看爸像一只凶横的豹子,又吓又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用惊恐和疑惧的目光,盯看着鼻子似乎都歪了的父亲。碗碗花和水水就坐在案板附近喝汤。稀欠刚一进门,她们就预料到这闷雷是要爆炸的。她们都停止了吃饭,默默地注视着鄂心仁。但她们没有想到这雷炸得这么快,快得让人简直难以适应。碗碗花立刻站了起来,焦急地说:

“娃刚进门,你就耍你的豹子脾气!”

“你问问她,她把谁的东西,拿到我屋里来了?”

“我不问! 娃拿着就是娃的!”碗碗花道。

“我不稀罕!”鄂心仁吼着。

“你不稀罕,我稀罕!”碗碗花说着,把稀欠搂过去,坐在了炕边上。

娘这么一抱她,她这才“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叫道:“我这是咋呢?我是做了贼了嘛?”

鄂心仁恨恨地道:“你要真是做了贼,还不羞先人呢!”

碗碗花道:“就是有话,你跟娃好好说嘛!看你那牛眼瞪的!”

“她跟我好好说来么?”鄂心仁狠狠地盯着碗碗花。

“那娃现在回来了,你说嘛!”碗碗花道。

“我不说!叫她说!”鄂心仁道。

“你叫我说啥呢?”稀欠欷歔着:“天又没有下雨,你打的啥雷?”

鄂心仁指着门外:“你说说,那东西是谁的?”

这一说,碗碗花忙向水水道:“水水,你把那些东西快拾回来!”

从鄂稀欠一进门,水水再没有吃饭,也没有说话,只抱着孩子,在那儿坐着,如今婆婆这么一说,她不声不响地去拾那些东西。

“不准拾!我不要!”鄂心仁吼叫着。

“就是娃得罪了你,那些东西可没有得罪你!”

水水没有理鄂心仁。她拾回那些东西,放在案板上,就抱着孩子,朝她的房子走去,临走,她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话:

“哼!叫人连个汤都喝不安生!”

在这家里,鄂心仁别人都不怯火,唯独从心里怯火水水。这个儿媳妇,他是深不得浅不得的。他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当儿,只见普照民像个游魂似地闪进了门来,怯生生说:

“余忠信来咧!在村委会等你!”

“去!让他等着!”鄂心仁没好气地说。

普照民赶紧退了出去。

鄂心仁盯着碗碗花道:“你给我把她看住!一会儿回来,我只朝你要人!”

说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朝外走去。

鄂心仁一走,鄂稀欠擦了擦眼泪,问娘:“他这火是朝哪烧的呀?”

碗碗花道:“傻着呢,还不是朝你?”

“我又没惹他!”

“那你说说,你跟咱隔壁的正娃,有没有那事?”

水水抱着娃,又转了出来。鄂稀欠是很喜欢这个嫂子的,忙招呼水水坐下。

碗碗花道:“你来了,就一块儿听听。”

稀欠忙从案板上拿过水晶饼和果脯,打开了,递给娘和嫂子,说“惹得你们汤都没喝好。吃罢!”

碗碗花道:“唉!怎么吃得下呢?”

水水拿起一个水晶饼,咬了一口,说:“为啥吃不下?能吃就要吃,不吃白不吃,吃!看它天蹋得下来!”

碗碗花道:“你没看你爸那个样子,这事情麻缠着呢?稀欠,你说说!”

稀欠道:“我跟我正娃哥谈着呢,咋?他不准么?”

碗碗花道:“好我的天神呢!你跟谁谈不成,为啥偏偏找了个正娃?”

稀欠道:“谁又规定我不能找他?”

碗碗花道:“你难道不知道咱两家有仇么?一天价乌眼鸡似的!”

“有仇没有仇,我管不着,我只认他这个人!”鄂稀欠道。

“话不能这样说呀!”碗碗花道∶“结亲是结义呢,要两家都仁义,才能合好,咱家跟洪家疙疙瘩瘩几十年,到如今还没解开。要远点儿,还好说,偏不偏又是个紧邻子。一天一出门,不是碟碟碰碗碗,就是碗碗碰碟碟,那有个结亲的样儿?东家飞过个苍蝇,西家都听得见个声儿;西家摇着扇子,东家觉得到风儿。这日子可怎过呢?”

稀欠道:“那就各过各的日子嘛!你不沾我的柴棒棒,我不要你的土星星。要觉着屋里不方便,我跟他就住在县城里。眼不见,心不乱,还不行么?”

碗碗花道:“我的天神!这么说,你们俩啥都谈好了?”

鄂稀欠道:“还正商量着呢!”

水水道:“还商量啥呢,依我看,是饭做熟了,只等着揭锅盖了。”

碗碗花一惊道:“你俩,唉,天爷爷,可不要弄出让人笑话的事情来!”

鄂稀欠道:“我跟他光明正大的,怕谁笑话?”

水水笑道:“傻妹子!咱娘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个意思。”

鄂稀欠道:“唉唉!那是没有的事!你怎净朝怪处想。”说着,脸儿都红了。

碗碗花道:“就这,你爸还不容你呢!”

鄂稀欠道:“他容不容咋呢?这是我的事儿,要由我!”

碗碗花道:“城里咋着,我不知道。可咱在农村。你莫看看,那家儿女结亲,老人不点头,能办成的?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能扳得过他?”

水水道:“娘,你先别说我爸,你先说说你,你是啥态度?”

碗碗花道:“唉!我就这一个女子。我还能不盼着娃好么?”说着,眼圈都湿了。

水水道:“要是这样,我就多嘴了。咱们女人,要找个一辈子信得过的好男人,也不是件容易事儿。妹子要找的这个人,你看昨个样呢?”

碗碗花道:“都是邻居,谁不知道谁?正娃他爸,虽说成份不好,是个地主,可村里人没人说他不好的,正娃他爸,如今早已平反了,就不用说了。他们老俩口儿,都是好人,跟村里谁都和和气气的,连句不相干的话儿,都不曾说过。正娃这娃,论长相,论能力,都没说的,咱这女子,还要寻个啥女婿?人家娃如今要在城里挑个有工作的,愿意的人多得很,是不是?”

水水道:“这就对了,依我说,妹子要谈,就让她谈去,只要人家正娃愿意,那是妹子的福份你没想想,如今人家是城镇人口,咱还是农业人口,人家过的啥日子,咱们过的啥日子?妹子愿跟他,人家不嫌弃,这便是个缘份。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只怕打着灯笼也难寻呢!”

碗碗花道:“这话倒是对着。只是你爸这道关口,怕是难过呢!”

水水很不满意地看了碗碗花一眼,说:“看你!张口我爸,闭口我爸,你呢?俗话说,儿的事问大(土语,即父亲),女的事问娘。就是父母双双作主,你还要拿一半主意。又说,儿大不由父,女大不由娘。如今讲的婚姻自主,儿女尊重你,是因为你是个老人,要是按政策,这完全是娃的事。如今就在咱这乡下,撇开老人谈恋爱的事还少么?”说着,用鼓励的目光,盯着稀欠。

稀欠见嫂子这么一说,忙拉着碗碗花的手,说:“娘,我这事儿,还是要你做主。”

碗碗花道:“傻女子!咱这屋里的事,你看娘啥时候能做主?你爸那牛脾气一下来,九头牛都拉不过来,他说他是‘一语定乾坤’,我拗得过?”

水水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娘!这不是拗不过,是你不拗,你真要拗,看他能把你吞了!”

碗碗花苦笑了一下,说:“这话好说,这事却难做呀!”碗碗花幼时被土匪许二槌强奸的事,始终是她个短儿,她事事顺着丈夫,怯火丈夫,就是因为产生了一种自卑自贱的心理,加上鄂心仁的蛮横和霸道,她就更懦弱得近乎可怜。“吃他是吃不了,可我懒得跟那号人争嘴斗舌。”

水水道:“你不跟他一般见识,也对着。可那也得看是啥事儿。像稀欠这事儿,就不见得要全由他!”

碗碗花依然苦笑着,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这么做,但她知道这么做的难度。她抓女儿的手,轻轻抚摸着,忽地觉得女儿的手指上,有个硬硬的凉凉的物件,她定睛一看,是个黄灿灿亮闪闪的指环儿,忙问:

“你啥时买了这个?几块钱?”

“金戒指!”水水惊叫了一声,说∶“几块钱?怕要上千块钱了吧!”

碗碗花也是一惊:“天神!金子的?这是金子?”她抓着稀欠的手,凑到自己的眼前,仔细地看着,她这是生平头一回看见金子:“人家说银子是甜的,金子是苦的,是不是?”说着,真用舌头舐了一下,说:“稀欠,你买得起这?”

水水笑道:“好胡涂的娘呢,你莫看那在哪根指头上戴着?这叫订婚戒指,是人家正娃买的。”

“是正娃给你买的?”碗碗花问。

鄂稀欠幸福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不?”水水也笑着:“这是学的外国的规程,俩人一订婚,男的便买个金戒指给女的戴上。”

碗碗花一怔:“你们订婚了?”

水水道:“这就算订了。”

碗碗花的手在炕边儿一拍,说:“我的小祖宗!你给屋里连个招呼也没打,就订了婚?媒人是谁呢?也没送‘四包礼’(即男方要给女方买四件衣物),也没摆一桌酒席,亲亲都不知道。哎呀,你叫我怎么办呀!”

水水道:“好我的个娘呢!人家正娃能给这戒指,就说明这事儿成了,没麻搭了,妹子找了个好女婿,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碗碗花道:“好我的天神呢!我倒好说,可你爸呢?稀欠跟正娃这事儿的风声一出来,他就气得脸都黑了。他要知道订了婚,黑血还不朝上翻?这明明是把她爸没当人嘛!这一弄,连我都不好说话了。”

稀欠也没想到一只戒指,会引起这样反应,心里有点儿慌,

便瞅着水水说:“嫂子,这可咋办?”

水水想了想说:“这个洋规程,他不见得能知道。不过,你得取下来,别让他看见了。娘,你可别漏了嘴,说她订了婚。今儿个黑了他回家来,他问啥,看情况再说,他发脾气,你别顶嘴。你不是个牛,他能穿鼻子缰绳;也不是个猪,他能带链子,说过了你就走,他能像个影子跟上你?你能说的话,尽量要说,能争的事,尽力要争,怕,不是办法。有瞌睡不睡,总要从眼皮底下过的。既然躲不开,就得碰一碰了。”

稀欠和碗碗花看着水水,没有说话。她们都在品着水水的话味。她们自然知道,既然雷声响了,雨必然是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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