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最新章节-免费小说-全文免费阅读-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作品-小说大全-七猫免费小说-七猫中文网


书名: 世界文学名著-战争与和平(上下) 作者: [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 本章字数: 2859 更新时间: 2024-06-13 16:24:28

客人们对安娜·帕甫洛夫娜举行这么迷人的晚会道谢之后,便开始离去。

皮埃尔笨手笨脚。他长得非常肥胖,身材比普通人高,肩宽背厚,一双发红的手又粗又壮。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他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更不熟谙走出沙龙的规矩,也就是说,他不会在出门之前说两句特别令人愉快的话。此外,他总是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站立起来,本应拿自己的帽子,却拿了一顶带有将军羽饰的三角帽,他手中拿着三角帽,不停地扯着帽缨,直至那个将军要他把帽子还回去为止。不过他的善良、纯朴和谦逊的表情弥补了他那漫不经心、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不擅长在沙龙中说话的缺陷。安娜·帕甫洛夫娜向他转过身来,以基督徒的温和态度,对他的言行表示宽恕,向他点点头说道:“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我希望能和您再见面,但是我也希望您能改变您的意见。”

当她对他说这话时,他没有回答,只是鞠了一躬,再次向大家微笑了一下,这微笑并不说明什么,大概只能表示:“意见归意见,可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善良的人。”大家和安娜·帕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安德烈公爵走到前厅,把肩膀移近替他披斗篷的侍者,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妻子和那位也走到前厅来的伊波利特公爵闲谈。伊波利特站在长得标致的怀孕的公爵夫人旁边,从有柄眼镜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进去吧,安内特,您会受凉的。”娇小的公爵夫人与安娜·帕甫洛夫娜告辞时说。“就这么决定吧。”她放低嗓门儿补充道。

安娜·帕甫洛夫娜已经和丽莎商谈过她想要给阿纳托利和娇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子说媒的事情。

“亲爱的朋友,我指望您了,”安娜·帕甫洛夫娜也低声地说,“您给她写封信,再告诉我您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再会。”于是她离开了前厅。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娇小的公爵夫人近旁,弯下腰来把脸凑近她,开始小声地对她说些什么。

两名侍者,一名是公爵夫人的,另一名是他的仆人,拿着披肩和斗篷站立着,等候他们把话说完,听着他们听不懂的法语,但面部表情是好像他们懂得所听到的话,只是不愿表示出来而已。公爵夫人和平常一样,说话时面带微笑,听话时带着笑容。

“我非常高兴,我没有到公使那里去,”伊波利特公爵说道,“令人纳闷……晚会真美妙,是不是,真美妙?”

“有人说,舞会很好,”公爵夫人噘起长满茸毛的小嘴唇回答道,“社交界所有漂亮的女人都要到那里去。”

“不是所有的女人,因为您就不会去,不是所有女人。”伊波利特公爵带着快乐的笑声说道,他霍地从侍者手里拿起披肩,并且把他推开,开始把披肩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动作不灵活还是蓄意这样做(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披肩披在她身上,他却久久地没有把手放开,俨然像在拥抱那个少妇似的。

她优雅地闪开身体,但一直微笑着,转过身来看了看丈夫。安德烈公爵的眼睛闭着:他显得十分疲倦,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态。

“您已准备好了吧?”他问妻子,目光却回避她。

伊波利特公爵急忙穿上他那件新款式的长过脚后跟的长礼服,有点绊脚地跑到台阶上去追赶公爵夫人,侍者正扶着她上马车。

“公爵夫人,再见。”他高声喊道,他的舌头也像两腿被礼服绊住那样不利落。

公爵夫人撩起连衣裙,在那黑暗的马车中坐下来,她的丈夫在整理军刀。伊波利特公爵借口效劳却妨碍了大家。

“先生,请让开。”安德烈公爵用俄语向挡路的伊波利特公爵冷冰冰地、满不高兴地说道。

“皮埃尔,我等你。”同样还是这个安德烈公爵的声音,但说这话的声音却温柔悦耳。

车夫赶起马车,车轮隆隆地响了起来。伊波利特公爵时不时地笑着,站在台阶上等候子爵,他已答应用车送子爵回家。

“喂,亲爱的,您那位娇小的公爵夫人十分可爱,十分可爱。简直是个法国女郎。”坐进马车里的子爵对伊波利特说。他吻了吻自己的手指尖。

伊波利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您知道吗,您那副纯真无瑕的样子真可怕,”子爵继续说,“我可怜那不幸的丈夫,那个做出摄政王样子的小军官。”

伊波利特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可是您说过,俄国女士不如法国女士。要善于应付。”

皮埃尔坐车先行到达安德烈公爵的家,他就像自家人一样走进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立刻习惯地躺在沙发上,从书架上随便拿起一本书(这是恺撒写的《战记》) [1] ,他用臂肘支撑着身子,从书本的半中间读了起来。

“你对舍列尔小姐做了什么?她现在完全病倒了。”安德烈公爵搓着他那洁白的小手走进书房时说。

皮埃尔把整个身子翻了过来,沙发被弄得轧轧作响,他把神采奕奕的脸孔转向安德烈公爵,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不,这个神父很有趣,只是不太明白事理……依我看,永久和平有可能实现,但是我说不清楚……不过绝不是用政治均衡的手段来达到……”

安德烈公爵显然对这些抽象的话题不感兴趣。

“我亲爱的,你不能到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啊,怎么样,你最终拿定了什么主意?你要做一名骑兵近卫军军官,还是做一名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在沉默片刻之后问道。

皮埃尔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您可以想象,我还不知道。这两者我都不喜欢。”

“可你总得决定做点什么吧?你父亲在期望呢。”

皮埃尔从十岁起便随同做家庭教师的神父被送到国外去了,他在国外一直生活到二十岁。当他回到莫斯科以后,他父亲把神父解雇了,并对这个年轻人说:“你现在就到彼得堡去吧,看看情况,选个职业吧。做什么我都同意。这是一封写给瓦西里公爵的信,这是给你用的钱。你写信把一切情况告诉我,我会在各个方面帮助你。”皮埃尔选择职业已经三个月,可是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安德烈公爵也和他谈到择业问题。皮埃尔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应该是个共济会会员 [2] 。”他说道,心里指的是他在一次晚会上见到的那个神父。

“这全是胡言乱语,”安德烈公爵又制止他,说道,“让我们最好谈谈正经事吧。你到骑兵近卫军里去过没有?……”

“没有,我没有去过,但是我有一个想法,想和您说说。目前这场战争是反对拿破仑的。假如这是一场争取自由的战争,那我能理解,我将第一个去从军。可是帮助英国和奥地利去反对世界上最伟大的人……这就很不好了。”

安德烈公爵对皮埃尔这种稚气的言谈只是耸耸肩膀而已。他做出一副对这种傻话不屑回答的样子。但是的确,对这种幼稚的问题,除了安德烈公爵所做的回答以外,很难做出别的回答。

“倘若人人只凭信念而战,那就无战争可言了。”他说。

“这就好极了。”皮埃尔说道。

安德烈公爵苦笑了一下。

“也许,这非常好,但是,这种情景永远不会出现……”

“啊,您为什么要去作战呢?”皮埃尔问道。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应当这样做。此外,我去……”他停了下来,“我去作战是因为我在这里所过的这种生活,这种生活不合乎我的心愿!”

[1] 《高卢战记》为古罗马著名统帅加伊·尤里·恺撒(前100—前44)所著。在当时的战争环境下这部著作广为流传(人们把拿破仑称为“新恺撒”)。托尔斯泰在1857年的一篇日记中把在古罗马建立皇权独裁的恺撒的历史作用与拿破仑的政变相比:“如果没有恺撒的历史,也就不会有拿破仑。”(第47卷,第205页)

[2] 共济会是一个宗教哲学社团,最早出现于18世纪初的英国,后来遍及到欧洲其他国家;在俄国该社团的分支机构从18世纪30年代起就开始有名。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