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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无关风与月02
书名: 小说月报2017年精品集 作者: 《小说月报》编辑部 本章字数: 10889 更新时间: 2024-07-11 11:26:43
三
他很快就不觉得生活无聊了。
借给他钱的是李四。两个多月后的某个周末,大家在张三家打牌,李四也在。大家东扯西扯,有人问到李四老婆的生意。李四说赔了,屁股后天天一堆要账的,烦得很,恨不能把老婆推给他们顶账。张三说:你老婆就一个,债主那么多,怎么顶? 刀子卸了每人分一块? 李四翻眼:蠢货,就不能一家轮几天? 张三夸赞:好主意! 哎,嫂子是不是知道你这想法,故意赔钱的?
李四一贯爱开玩笑,大家也没人当真,嘻嘻哈哈,热闹而过。他却放在了心上,觉得有必要尽快把钱还给李四。这天晚上,有人邀他吃饭。这人是搞工程的,在竞一个标,而招投标事宜由他负责,之前已邀请多次,都被他拒绝了。这次又殷勤邀请,他觉得不能太无情,就答应了。此人神通广大,各方关系都打点得很好,公司资质和实力也不错,这个标基本已经定下是他的了,所以去吃他一顿饭也无妨,反正又不用为他去违反规则。他以此为理由说服自己,开车去了市区东十公里外河边的一家饭店。席上无外人,只有那个老板和他一个女助理。三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喝到开心处,女助理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这是此类饭局应有的情节,无须为怪,但要让他坦然伸手,一时半刻还是做不到。
老板说:相关领导都有,不光您一个,这只是一点儿小小心意,不求领导为我的事儿违法乱纪,只求念兄弟这点儿情谊,不要给小鞋穿。他瞪眼说:你这是什么话? 老板赔笑:开玩笑开玩笑,来陶局,再敬您一杯。
临走时他已半醺。卡是女助理塞进他衣袋的,非他自己亲手拿的。回到市内,他在一个比较偏僻的ATM 机前停下来,进去查看了一下。钱不多,五万。不过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又不担风险,这个数也差不多了。他当即转了两万给李四,将卡抽出来塞到鞋垫下。不久后工程开标,中标的却不是那位老板,市长临时插了一下手,结果就变了。他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老板,想把钱退给他。转念想他花钱只是买自己不作梗,而自己事实上也真没有作梗,并不负约,况且收钱的又不止自己一个,没必要心存亏欠。再说,那点儿钱已所剩不多,若要退,还得去转借。想想还是算了吧。
几天后,他正在办公室忙,忽然接到老婆电话。他不耐烦地接通,还没说“喂”,老婆的声音已经撞上耳膜。
你是不是收人五万块钱了?
老婆压低了嗓门儿,但语气极其严厉,犹如一声山炮,直接将他震成了木头。老婆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纪委信访科主任是她老表,此话从她那儿传来,必是被人举报无疑。老婆命他立即回家商议对策。到家之后,老婆先审问钱的去向。他自知事情已如纸中之火,无法再瞒,遂老老实实从头交代。老婆掂起茶台上的热水壶砸到他身上。壶里尚有余水,淋淋拉拉洒了一身。
你个王八蛋! 老婆破口大骂。你去死吧!
老婆并没有让他死。她从家里拿钱补上缺口,让他赶紧打进廉政账户,然后再主动找局长和书记坦白情况。他依计而行。找局长和书记前,他还心存委屈,觉得那个老板太他妈不是人,明明“相关领导”都意思了,却只举报他一个,分明是欺负他老实。他本想跟局长书记结成联盟,不料想掏心之后,才发现人家都没收钱。那个老板认为已经十拿十稳,只给他这个负责人象征了一下———活该他最终中不了标! ———他彻底蒙了。
由于扑火及时,加上他老婆鼎力相助,动用各种关系替他开脱,最终有惊无险地过了关。至于前途,这时候了还好意思想前途? 未免太贪心! 事情过去后,他老婆把家产列了个清单,分门别类井井有条,然后通知他去办理离婚。他自知理亏,无颜再争财产,办过离婚手续后,就带上自己的东西灰溜溜离开了。
他先住在儿子家。儿子儿媳对他还算理解, 但他总觉儿媳妇看他的眼光很古怪,也不大跟他说话,深自羞惭,熬了不到一个月,就又带上东西离开了。九月的黄昏污浊不堪,大团大团乌云浮荡在雾霾密布的天空,秋风从西而来,刮得满大街垃圾飞扬。他拖着行李箱,孤独行走在薄暮中的街道。雨点穿过层层尘埃落下来,一滴滴打在他脸上,然后汇流成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他几乎都绝望了,那边终于接通。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印象中几乎已经模糊的声音。
喂! 她说。
是我。
我知道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她说:好。
第二天她就来了。他请了三天假,接到她后,直接带她到了邻市,住进一家快捷宾馆。她穿一件黄色小西服,一条白色紧身裤,碎发变成了大波浪卷。脸好像黑了点儿,但她本来就有点儿黑,时间也久了,弄不清是不是跟原来一样。她肩上挎着只棕色单肩包,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进到房间时天色已晚,他站在床边,神情憔悴地望着她。她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抱住。你到底怎么了? 她说。
到底遇到什么事儿,这么不开心?
她的声音这么温柔,语气也很诚恳,恰似情人发自肺腑的关切。这是他从没体验过的感受。这感觉真好,虽然远不抵付出的代价,终归有所补偿,不至于输个精光。他也将她抱住,两团富有弹性的肉球温软地顶在胸腹之间。他抱住她,在她的催问下讲了事情经过。一开始,她还偶尔插一下话,就不理解的事物问句为什么,到后来就不出声了,只是默默倾听。差不多讲完时,他感觉到胸前一片水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她,发现她在流泪。
对不起! 她说。我害了你。
他心中一时百味杂陈,却只是笑了笑。没事儿! 他说。
这三天他们日夜腻在一起,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事实上到第二天,他在床上已经力不从心,剩余的时间大多都是躺着说话,或者搂着她看电视。他们聊了很多,比如各自的家庭、生活里的烦恼、两地不同的风俗和小吃,等等。她说她结婚了,就在半个月前,这次出来向老公撒了个谎,说是参加一个闺蜜的婚礼。说到这里,她在他怀里嘻嘻笑起来。他忍不住也笑了,心头却有一丝失落飘来荡去,犹如萦绕山腰的雾霭。
三天匆匆而过,一切都还算美好。唯一让他心生芥蒂的是,当他问起这几年她都做了什么,她总是支吾以对,或者闪烁其词,明显不愿多谈。她不想说,他也就不再勉强,只是难免会有困惑,似乎她这些年的行迹也变得可疑起来。
芥蒂虽小,却如种子埋在心田,而每一次在回想时的疑虑,则如一次次密雨灌浇,使它一点点发芽成长,最终枝繁叶茂,在心中遮起一大片阴影。
她走之后,他们仍有联系,但不频繁,十天半月会有一条短信,除了问候起居,也没什么其他内容。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三年。其间她生了个儿子,给他发短信报喜,并请他给孩子起个名字,因为他是她所认识的文化水平最高的人。
这个要求不能拒绝,他翻书稽典,起了个很大气的名,又给她转过去一千元锁子钱。而他,工作和生活都没什么好说的。一开始他住在朋友家的空房里,大半年后,做生意的儿子心疼爸爸,在东区买了套二居室给他住,当然,房产证上的名字可没他的份儿。他本来也没脸再在单位待下去,要办内退,但因能干事儿,而局里能干事儿的人不多,所以局长和书记都不答应。无奈何,他就天天打混等着退二线。有人给他介绍女人,闲着也是闲着,相了几个,都看不上。更多人在张罗着撮合他和前妻复婚。这也是孩子们的心愿,他也并不反对,只是前妻坚决不允。她说她不能容忍男人的背叛,尤其是如此荒唐的背叛。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竟然为了一个仅有一日之缘的小姐违法乱纪,自毁前途,该有多么愚蠢!她宁死不愿再跟这样的蠢货生活在一套房子内。他闻听此言,羞愧难当,却也只能唾面自干,无言以复。每当长夜难眠,或者孤独来袭,他就会想女人,想给她打个电话聊聊天,或者约她再见。甚至有几次,他都决定要去找她,但最终无不废然作罢。她已经结婚了,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家庭生活了。而自己,大节已经堕地,儿女亦已蒙羞,倘若再闹出点儿什么事儿,在亲朋好友面前如何自处?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了此残生吧。业余时间,他打打牌,看看书,跟驴友们去爬爬山,力争过一种健康生活。他还成了老朋友慈善会的忠诚义工,并将工资之半捐了出来。他认为这代表着某种救赎,而手无余钱,则会减少很多犯错误的机会。至于他是不是还想借此塑造某种形象,试图扳回人们对他的看法,就非他人所知了的。
总之,这三年一切平淡。他孤单地生活在热闹的人群之间,忙碌地浪费着冗长光阴,以一种健康而积极的方式自暴自弃,直到今年七月某一天的早晨。
他每天都起得早,在大妈们占据广场翩然起舞前,他已经绕着东区走罢一圈。
回来后洗个澡,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见有一条新微信,是她发的。自有微信以来,他们就很少再发短信,因这个联系起来更方便,也更省钱。打开微信阅读毕,他愣住了。她又借钱! 这是赖上自己了吗? 他郁闷地想。没道理当年帮她脱离苦海,就得替她负责一辈子吧。他没有回复,换过衣服上班去了。他一上午心神不定,担心她会再发信息催问,然而等到下班,除了几条垃圾短信,手机上并未收到任何信息。他望着窗台上那盆茶花发了会儿呆。大概是侍弄不周,山茶已不再开花,每到花期,仅仅结出一些骨朵儿,不等绽放就凋谢了。他拿起办公室里的电话,看着手机拨通她的号码。
与上次一样,嘟声仅仅响了一下,她就接通了,而且她声音依旧很低沉,还有很重的鼻音,似乎刚哭过。他问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她说儿子得了急性脑炎,很严重,进了ICU 抢救,急需钱,一时借不到,就想到了他。她问他方不方便,能不能帮帮忙。他说:我手头没有,我借借看,你等我电话。
他手头真没有这么多钱。她要一万五,数目比以前少,可是他也比以前穷。
他坐在皮革已皴裂的办公椅上,把相熟的人一个个过滤,盘算向谁借比较好。
想来想去,还是张三最合适。于是他去了趟张三家。他觉得打电话不如见面说,电话里拒绝人很容易,当面就不好意思太无情。张三正在跟两个朋友斗地主,相互都很熟,他坐旁边看了会儿,就提出了借钱的要求。张三笑眯眯地瞅着他,问他借钱干吗。他实话实说,那个女人的孩子得了重症,进监护室了,急需要钱。张三说:那孩子是你的吗?
他说:别乱放屁。
张三说:那关你什么事儿?
帮人帮到底。他说。她开口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天底下没钱治病的那么多,你怎么不帮别人?
这是个让人无语的问题,看似符合逻辑,实则蛮不讲理,充满了市井气的狭隘和冷漠。他瞪着张三。废话少讲,你到底借不借?
要是你干别的,肯定借,哪怕你是去找小姐。但是这个,我不借。张三说。这女人害得你还不够惨吗?
他站起来就走了。带门的时候他有点儿赌气,手上劲儿大,砰的一声响彻楼道。真是不可理喻! 他愤然想:不借就不借吧,还扯东扯西,什么嘴脸! 秋风凉薄如水,在楼宇丛生的城市里哗哗流淌。他行走在青桐树斑驳的阴影下,心房里渐渐充满忧伤。他想到了与朋友们的关系。自他受贿事发以来,朋友当然还是朋友,吃饭喝酒打麻将,以前一起干吗,现在照旧一起干吗,但在感觉上,总似隔了一层东西。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做爱时戴了个套子,虽然一样深入,却不再有肉贴肉的亲密无间。最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多方注意,越注意越觉得有问题。今日张三的态度,在他看来,便是最直接的证明。得势相附,失势相倾,有用则来,无用则去,原属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好理解,试想,谁会把一个没有价值的东西放在眼里? 只是他很悲哀,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以为是伯牙子期,不料却是油头市侩,让人情何以堪。街头店家门口的大音箱在放歌,是流传已久的神曲《爱情买卖》,一句歌词锐不可当地闯进耳朵: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流下来。多么应景的句子啊!他跟着旋律哼了一遍,嘿嘿笑了笑,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
没弄到钱,很抱歉!
几分钟后,她回了微信:没事儿,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他看罢微信,将手机关掉,回到家蒙头大睡。反正有她老公呢,自己身为外人,帮是人情,不帮是本分,况且自己也并非不帮,实属力不能及。张三说得对,天底下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能管过来吗? 他这样想着,渐渐也就把这事儿淡忘了,只是性情越来越孤僻,很少再跟朋友们来往,尤其是张三。他并不怪张三,可就是不想见他。
直到两个月后,张三才意识到他的刻意疏远。他觉得这很荒谬,就做了些准备工作,然后设宴请客。李四奉命来叫他,只说去吃个饭聊聊闲天,在场的都是老朋友,并无外人。他被李四拖到城北的“好厨子”饭馆,跨进包厢,看到张三端坐其间,顿觉没好气。酒过三巡,张三踢开椅子,手捏酒杯站起来,两只眼瞪着他。
就因为我没借给你钱,你就疏远我? 他一口喝光杯中酒,取过手包,掏出两沓钱拍到桌子上。要钱是吧? 给你! 你今天不拿走就是王八蛋!
他眉头攒起来。你想干吗?
不干吗,就是要证明我他妈不是重财轻友的人。张三说。你只知道我不借给你钱,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借? 那个婊子一直在骗你,她根本没从良,向你借钱的前一天,她还卖淫被抓了!
他吃惊地盯着张三。他和她的事情败露后,张三曾设宴慰问,大家对他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继而追问他和小姐的故事细节。他心情糟糕,很快就半醉,在他们陷阱重重的提问中坦白了所有情节和信息, 包括她的姓名、年龄和籍贯。张三是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可以通过内部协查平台查询国内任何人的违法记录,他这样说,那一定是真的。张三将他和女人的事从头分析,术语纷飞,滔滔不绝,一副义愤之情不可遏制的样子。其他朋友也不时应和或补充几句。
他明白了,今天这个饭局原来是鸿门宴,不对,是批判会,这帮亲爱的朋友们狠针峻药,下手凶猛,完全不考虑他承不承受得住。他们认为他们是在治病救人。
玻璃杯里的茶水渐渐冷却,黄褐色的液体犹如隔夜的尿。他双手捧着杯子,眼光无力地趴在薄薄的杯沿上,满耳朵都是责难之辞。
她就是看你实在,吃定你了。张三说。你个信球货!
四
他决定一探究竟。
他是在饭局后第三天早上出发的。国槐和橡树掉光了叶子,在微茫晨光里萧瑟而立,他背着帆布包走出小区,看到雪片像烟灰一样飘下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向单位请了个假,理由是近来心脏反复不适,要去省城住院治疗。本市第一汽车站有趟直达她们县城的班车。车站不远,他步行而往。走进车站时,雪花已渐繁密,被寒风翻卷着忽西忽东。他在车内坐定,望着漫天飞雪,无端想到了易水河边的荆轲。
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不算太远,下午四点钟,他已赶到了她所说的那个村庄。这边也在刮风,但没下雪,阴晦的天空里隐约能看见太阳的影子。他走进村口一家小卖部,买了盒烟,然后说出她的名字,打听她家怎么走。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瞟了他一眼,说没有这个人。他撕开烟盒,抽出支烟递给店主,请他再想想。店主接过烟,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燃,说:真不记得有这个人,她爹叫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娘呢?
他有点儿尴尬了。也不知道。
那没办法,你再去问问别人。
村子很大,差不多有小镇的规模,他顶着风四下游走,见人就问,一直打听到天光昏沉,才彻底死了心。毫无疑问,她撒了谎,她家并不在这里,甚至她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就像她们出台时的称呼,小美小丽小花小朵,不过是掩护本名的代号而已。那么她所讲的家庭情况,是否也属杜撰呢? 他坐上最后一班城乡客车回县城,望着窗外陌生的夜色愠怒不已。
车近县城时,他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张三又是怎么查出来她的信息? 这个迟到的发现令他寒彻骨末,觉得被整个世界戏耍和背叛,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就像看个神经病。没有食欲,只想睡,到县城后,他随便找一间小宾馆住进去,也不洗澡,直接蒙着被子栽到床上。可是又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净是这件事。他发誓要找到她,不管多久,也不管多远。至于工作,去他妈的工作吧!
目标确定之后,事情就变得好办起来。五年之内,她换过两次手机号,理由是挪了地方做生意,换个当地号打电话便宜点儿。他撇开微信,用短信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近来可好。等到半夜才接到回复,共四个字:还好,你呢?她以短信回复,证明手机号码还是之前那个,而那个号码归属某市。他回短信,说他很好,天冷了,给她买了套冬衣,要给她寄过去,让她告诉地址。又过了很久,她回复过来,说不用了,谢谢,让他也注意身体。他说已经买了,不寄只能丢掉。她这才发过来收件地址,是某市某街一家便利店,与手机号码所属城市吻合。
其实有更精确也更便捷的办法找到她:手机定位。但这要警方和电信部门配合,他没这个能力。次日一早,他直奔某市,在手机地图的帮助下,很快找到那条街的那家便利店。就在车站附近,不大,但很干净,旁边也都是小门面,诸如五金电料、水暖安装、定制窗帘之类。他假装买东西,进便利店走了一遭,没有见到她。此处肯定是代收邮件的地方,她并不在这里上班。这是意料中的事儿,所以他并不沮丧。接下来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找商场买件羽绒服,通过快递寄到便利店,然后守在附近等她来取,即可跟踪她的去向。这是备用方案,现在他要先试试另一种。他打开微信,找到“附近的人”功能,点选“只看女生”。他觉得,如果她仍操故业,很可能会常用这个功能。点选之后,呼啦一下出来一大排女士,而高居其上的,是一个“附近的朋友”,微信名叫“依人”,头像是美颜过的照片,看上去很性感。呵呵,正是她。
功能显示,她在附近两百米内。他在手机地图上定下一个位,然后绕街而行,走了大约三百米,再次打开“附近的人”。她依旧在,这次显示是在三百米内。他如此绕行,找了五个地点,画出五个圆,然后在地图上相叠加,最终呈现出一个重合的部分。这当然有误差,不可能精确标示她所在的位置,但是只要有个大体方位,再加上时间和毅力,要找到她应该不算很难。他在手机地图的指引下,朝重合区域走过去,进入到一条狭长的街道。这条街在车站对面不远处,两边小宾馆和发廊林立如栉,大概是天冷,街上无甚行人,窄小的街道也显得空旷。他在一家宾馆前停下来。所谓的宾馆,不过是个家庭旅社,由一栋四层民居改造而成。这是重合区最靠近核心的建筑。他决定住在这里。
里面陈设很简单,没有电梯,没有地毯,也没有遍布各个楼层的摄像头。楼道和走廊都是水泥的,不少地方起皮,被重新修整过,一片一片如同满地补丁。
房间也很寒酸, 仿瓷涂料粉刷的墙壁已失去本色, 卫生间里的洗手盆摇摇欲坠,而散发着污秽气息的便器,竟然还是蹲式的。他联想到了杏园酒店,两相比较,简直有天壤之别。假如她真的重操旧业,或者根本就没有退出过,她会在这儿接客吗? 他感觉很疑惑。
他昨晚没睡,本想歪床上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好办事儿,可是走廊里不断有人来去,橐橐的脚步声伙同廊道的回音,粗暴践踏着他脆弱的神经。还好离天黑已不远。他抽了几支烟,夜色已然漫上窗台。他先去附近饭馆吃饭,饭后回来,看到老板娘正在一楼大堂与人聊天。老板娘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黑绒绒的皮草,一张脸肥白欲滴,假睫毛黑而长,嘴唇则红得像刚揭了皮。这么一副尊容,欲使人不联想到老鸨,简直比抽彩中奖还难。他回到房间,抽了一支烟,然后给前台打电话。前台只有老板娘在,听到客人说淋浴没热水,马上就来了。
这是个非常拙劣的借口,老板娘打开水龙头,热水很快就雾腾腾地洒下来。老板娘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客人的意图,不等他羞涩开口,主动关怀起了他的夜生活,问他要不要小姐。
他装出一副老手的样子,说:货色怎样啊? 能不能挑选一下?
老板娘有备而来,当即从皮草内掏出一沓照片,他一张张翻看。照片上的女士只能用两个无比恶俗的词来形容: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不过看上去还都有一点儿姿色。他漫不经心地翻着,问老板娘:这些照片真实吗?老板娘嘿嘿一笑:广告嘛,肯定有点儿美化,太认真就不厚道了,但是活儿都很好,你试试就知道了。活儿很好,是不是意味着入行时间久?而入行时间久,岂不是代表着年龄也比较大? 想想也是,倘若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肯定要去高档场所赚大钱,怎可能来这种地方浪费青春。而他此次来是为找人,对这些女士们的活儿并无兴趣。照片一张张过手,眼看就要翻完,在倒数第三张,他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她微信头像所用的那个。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天太冷了。他说。这个不错,就这个吧。
老板娘把头凑过来看看照片。这个不行,她不在。
去哪儿了?
回家了。
什么时候?
天快黑那会儿,坐老乡的车走的。
这算不算是擦肩而过、失之交臂呢? 他懊恼不已。多久回来? 他问。
不知道。老板娘说。你再看看别的,别的也不错。
他将照片又过了一遍,抬起头来瞅着老板娘。当面细看,老板娘又是一种风韵,而且额眉干净,眼睛明润,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个美女。你呢? 他问。你今晚有空吗?
五
他就在门后等候。
老板娘已打电话问过,她下午就会回来,至于到达时间,可能要到黄昏了。
所以心急也没用,他只有等待。趁此时间,他可以做些准备工作,比如兑现承诺,去商场给她买件羽绒服。十一月的天光最短,白日在云层里晃了几晃,便坠入参差凌乱的楼丛,才五点多钟,天就已经黑透了。这时老板娘打来电话。
她上去了。老板娘说。
他马上蹿到门后。他这样做是有用意的:当她叩门,他会打开一条缝,容她侧身而入,然后立即将门推上,再以后背顶牢。他怕看到是他后,她会夺门而走。他藏身门后,闻听走廊里脚步声款款而来,到了门前,又款款而去,一颗心悬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再悬起来。终于,门被叩响了。门上没有猫儿眼,无法让他先窥她的面容。他手握把手,激动中又有一点儿犹豫。开与不开,见或不见,在此时都有不堪重负的理由。可是怎能不开呢? 这些年的荒唐遭际,将在今晚得到一个说法,隐藏在时光和距离之后的真相,也将在此夜一一印证。他轻轻压下把手,将门带开一道窄缝。
窄缝突然扩张了几倍,显然是被门外的人推的。紧接着一个人从半开的门里挤进来。是个女人,鬈曲的长头发披散在前胸后背,俗气的红呢外套包裹着壮实的身躯。脸庞还算丰满,但气色不好,鼻梁和眼睛周围布满黄褐斑,犹如一团晦气笼罩在脸上。他怔住了。没错,来者是她。可真是她吗? 在他想象里,从门缝里游入的应是细细瘦瘦的白鲦,不料却闯进来一条肥硕的草鱼!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难以接受。仅仅三年啊,曾经的动人少女就变成了庸常村妇,还有什么比时光的无情摧残更令人惊怖的呢?
他怔的时间太长。她与他同时看清对方,同时发怔,她的怔很快转化成惊愕,继而是惊慌,扳开门就逃了出去。他要阻拦已经晚了,追出门时,她已经飞奔过三扇房门,折进楼梯道,咚咚咚跑下楼去,全然不顾高跟鞋可能崴了脚。他赶到楼梯口,想要追下去,两只鞋底却如粘在地上。他扶着肮脏的铁栏杆,望着视野有限的楼梯道发了会儿呆,默然回到房间。唉,这算什么事儿!他坐在破沙发上闷头抽烟,抽了两支后,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拨了五次,她都没接。怎么办呢?只有继续抽烟。烟雾连绵不绝,充斥于冰冷的房间内,犹如幻灭之情将他淹没。
两小时后,房门再次被敲响。他以为是老板娘来问究竟,将门打开,却看到是她。她站在尺余之外,抬头望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去。他说:进来吧。她就进来了。他将门反锁,站在靠门的方向,这次不用担心她跑掉了。他仔细打量她,娃娃脸的轮廓还在,娃娃气已经没有了。她一直垂着头,似乎不敢看他,神情却不是羞怯,也并不扭捏,只是不自然,千般万般不自然。他盯着她看,看得久了,不由自主也不自然起来。
脱吧。她说。
这应该是最好的开场白。两人脱光衣服,钻进冰凉的被窝,他搂住她,她也温驯地被他搂住。他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摸。她的皮肤已不似记忆中的那么光滑,肌肉也不如以前紧致,尤其是腰腹部位,指掌到处,满手都是松软的赘肉。
她在他怀里抖动了一下,好像敏感地方被触碰到,生理上本能地排斥。
芳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芳姐是老板娘的花名,这他知道。她说你们谈了很多。
嗯。
都谈了些什么?
该谈的都谈了。他说。他把手掌从她腰上挪开,把她搂得近了些,似乎这样可以使两人更暖和。他的三百块钱没有白花,老板娘把她所知道的事情通通告诉了他。于是他知道,她所计划的事儿全都做了:先是开小饰品店,生意不好,又卖服装,依旧不赚钱,然后就卖小吃,干了一年,多少也挣了点儿,但跟不上家里的花销,就又改行去学美容美发。学习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青年,谈恋爱结了婚,婚后两人开了间美发店,她又生了孩子,小日子还不错。后来不知何故,两人突然又离了婚,孩子归她。养孩子需要钱,而她经过这么多折腾,意识到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只好去省城打工。她把孩子放在老家她妈那儿。孩子太小,她妈又太老,照应不好,一场高烧引发了脑炎,她又没钱治,差点儿把命耽误了。
她在你们那儿干这行,本来干得好好的,收入也不错,虽说发不了财,也够养家。就因为遇到你,把一辈子毁了。老板娘说。你倒是好心,以为救她出苦海,可不知道她离开这一行,才是真的进了苦海。各人有各人的活路,适合你的不一定适合她,你逼她做生意,十足害了她。
他说:我没有逼她,是她自己愿意的。
那是她不了解自己。你看看,折腾这么久,最后不还得回到这一行?就是代价太大了。以前条件好,能进出高档酒店。生了孩子以后,整个人都变形了,要脸儿没脸儿,要身儿没身儿,一样是卖,价钱可是天上地下。
他麻着脸抽烟,听得无比气闷。顺着老板娘的逻辑推衍,将会得出一个令他狼狈不堪的结论,所以他不能认同。他承认卖淫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也尊重性工作者的人格,可卖淫毕竟是违法的,从事这一职业也很没有尊严,但他没跟老板娘辩论这个,他怕得罪了她,翻脸不再提供信息。
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问怀中的她。
她没有立即回答。从她神色看,好像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是不愿谈这个话题。的确,这个问题很容易辩驳,尤其是关于“尊严”的论调,根本禁不起以现实为依据的反诘。事实上,这些反诘也一直在他脑海里并不遥远的地方回响,只是过于直白犀利,缺乏成熟人士应有的淡定和蕴藉,而被他在潜意识里自我修正掉了。气氛变得有一点点僵。她感觉到了这种潜在的不愉快,觉得还是回答一下好。
我真的不想干这行。可是孩子病重急救,我又借不到钱,只好到医院附近站街。就是太倒霉了,才接了两个人,就被派出所抓住,罚了三千块钱。是芳姐帮我交的罚款,又借钱给孩子治病。孩子出院以后,我就来这边了。她说。先活着吧,再慢慢找能做的事儿,等有合适的工作,我就不干这个了。给我点儿时间,好不好?
他无言以对,只能把她搂得更紧。这说明已经取得他的谅解。她笑了笑。她侧身而卧,一边脸压在他胸前,她的笑容从唇角舒展,传到他胸膛前就被挡住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她说。以后孩子长大了,我可不想让他知道他妈妈是干这个的。
说到孩子,气氛似乎轻松了些。桌子上有两只盒子,一只是幼儿早教机,另一只装的积木。据老板娘说,今天是她儿子的生日,她回去也是为了这个。他觉得有必要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家伙送点儿礼物,就在给她买羽绒服时,顺道买了那两盒东西。她顿时变得非常开心。儿子肯定很喜欢! 她说。哎,你要不要看看孩子的照片? 她说着,从他怀里爬起来,要拿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拽住她,把她拖回被窝。
回头再看吧。他说。别感冒了。
哦。她说。
他觉得身上开始发热,需要做些活动降降温,就爬到了她身上。在开始活动之前,他说:你还是别干这个了,我这几天再给你弄点儿钱,你好好想想能做什么事儿,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或许是身体已经投入状态,思维就受到了限制,并未意识到他究竟在说什么。直到几分钟后,他都已经忘掉了自己说的话,才听到她梦呓似的说:好。
【作者简介】李清源,男,
1977
年生,河南禹州人。曾发表长中短篇小说多部,出版小说集《走失的卡诺》,并有作品被选刊转载。曾获杜甫文学奖、《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总冠军等奖项。现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创造性写作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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