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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杀机1941(上下) 作者: 肖海燕 本章字数: 15582 更新时间: 2024-12-30 16:47:54
落岱山的竹林里,张震斜背着挎包匆匆走在羊肠小径上。多年地下工作,他早已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身影。这一带他已经探过无数遍,地形地貌一清二楚,紧走几步跳过一条小溪,穿过竹林跳进一个山坳,在竹边紧刨几下把挎包埋进去再盖上竹叶,在旁边的竹子上砍了个十字花,迅速离去。
蜿蜒小路,他在前面跑,几个黑影在后面追。
浩子等人追得气喘吁吁,领头的络腮胡开枪喊道:“站住!再跑老子打死你!”
张震跑得更快了,一拐弯不见了踪影。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追……追,那是……太君要的……彩金委员,赏……赏金大大的。”
彪悍的络腮胡奋力追去,把浩子等人甩得老远。片刻后前方枪声乱响,他大喊:“我打伤他了,快来啊,追!”这群人像打了鸡血似的狂奔。
张震捂着腿部艰难前行,鲜血顺腿而下。他一翻身滚过山坡上一道坎儿,趴下掏出枪。
络腮胡是个老兵痞,看似粗豪却不傻,深知受伤的敌人最难料理。他躲闪着顺血迹慢慢找去,等身后的几个追上来才指着地面星星点点血迹说:“就在前面,被我打伤了腿。”
张震匆忙检查了伤口,还好没伤筋动骨。他咬牙撕下一条衣襟包扎了伤口,敌人已经咋咋呼呼喊叫着追上来。他子弹上膛悄悄等着……几个敌人在羊肠小道上挤挤挨挨涌过来,他抬手一枪打倒了一个,冷笑着自言自语:“给老子躺下吧。”
倒在地上那位哼唧,浩子等人趴在地上哆嗦。络腮胡叫嚣:“他已经被老子打伤了,我们和他耗,打不死也困死他!”
张震伸头一枪,络腮胡一闪被打中了左臂,狂怒甩手一枪打得土坎上冒烟儿道:“妈拉巴子敢跟爷爷我玩?!老子玩枪时你他妈还在打兔子呢!”
张震躲在土坎后头笑骂道:“还是个东北爷们呢!张少帅的兵吧?老家都被鬼子占了还当汉奸打中国人,你死了敢见祖宗吗?!”
络腮胡恼羞成怒骂道:“老子爱当啥当啥,有种站起来干,瘪犊子的窝着算啥英雄好汉?”
“老子躺着站着都是打鬼子杀汉奸的英雄好汉!不像你个包软蛋!”张震说着伸头一枪打过来。络腮胡头顶的战斗帽应声而落,吓得一头钻在草窠里再不敢犟嘴。
浩子浑身筛糠悄悄说:“就是他,我听得出他的声音,这就是佐藤太君要的那个人。”
赵小六子望着络腮胡说:“胡哥,你把谍报队的人甩开吃独食是好,可现在咋办?”
络腮胡恨恨地说:“我和浩子在这边,你俩悄悄绕过去截他后路,王胜回去报告皇军,搬救兵来。”
张震从怀里掏出块番薯啃着,静等太阳一点点偏移。
络腮胡和浩子躲在草窠子里,浩子哭丧着脸嘟囔:“胡哥,您饿不?要不我下山去摸只鸡?”
“摸!摸你个鬼!要是让他逃了,有你好果子吃!”络腮胡的肚子咕噜噜一串雷响儿,他抬抬头看看太阳骂道,“该死的王胜,怎么还不来?!”说着薅了一把草叶子塞到嘴里嚼得顺嘴角淌绿草汁子,看得浩子直恶心,暗说:我虽然是个贼,也没受过这罪啊……这不是混饭吃是卖命啊!
太阳西斜,山谷里响起嗵嗵的大皮靴声,王胜终于带着一小队鬼子赶来了。
络腮胡颠儿颠儿跑下去对鬼子小队长连说带比画,鬼子小队长带人架起掷弹筒咣咣就撂了几发,炸得一片黄土黑烟的,一声怪叫鬼子兵们端着刺刀弓腰冲了上去,没遇到一点儿抵抗,不要说放枪,连放屁的也没一个。
络腮胡和鬼子小队长在炸平了的土坎前大眼瞪小眼,络腮胡骂骂咧咧道:“狗× 的,他明明在这里的!”
鬼子小队长一脚踢在王胜屁股上把他撂了个马趴,呜里哇啦不知道骂些啥。
王胜哭丧着脸指指络腮胡,鬼子小队长上去就踹了一脚,还好络腮胡高大壮实,却也疼得捂着腿乱跳。
鬼子小队长坐在地上脱掉靴子扯掉裹脚布,脚底板上一排血泡,到底够凶悍,用刺刀挑破血泡挤干血水,伸手摘两片草叶贴上,穿上靴子骂着折返。赵小六子他们听见这边炮响,也一溜烟儿跑回来,傻傻地问络腮胡:“抓到了吗?抓到那老四了吗?”
“抓?抓个屁!你们在那头咋堵的?人跑了都不知道!”说着也踹了赵小六子一脚。
赵小六子一看鬼子小队长的脸阴得像抹布,悄不吱声躲一边儿去了。
眼看着天色黑了,一行人骂骂咧咧朝山下走去。
张震瘸着腿直到月落星稀才回到驻地,他笑着对张部长说:“今天被侦缉队咬上了,给咬了一口。”
张部长要叫卫生员给他清理包扎伤口,他摆摆手说:“不用,我明天还出去等他们来抓我。”
“不行,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
“那样戏就不逼真了,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是逃不掉才被捕的。”
“至少做一下清创。”
翌日,又近晚饭时间,留声机的唱针被一只纤细的手放在唱片上,黑色胶片缓缓转动:“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茉莉跟着哼唱脚下走着轻飘飘的台步,快步检视着每张台面,不时擦擦抹抹,三两个客人已来了。
“轻骨头!稳重一点儿好不啦?”妈妈的呵斥让茉莉吐舌噤声,客人发笑。
电话铃响,茉莉飞跑过去接起,是老佐藤:“女孩儿,送我喜欢的饭菜过来。”
“佐藤先生,我进不去呀。”
“我叫人在门口等你,马上送来!”听筒里传来嘟嘟声。
茉莉有点发怵,她在后厨用三层食盒装好饭菜,又备了一坛酒,站在那里发呆。小魏大厨奇怪道:“小掌柜的,怎么了?”
“老佐藤让我给他送饭,我害怕……”说着有点眼泪汪汪,她是真怕。
“别哭别哭,我陪你去。一会儿工夫,耽误不了活儿的。”小魏大厨麻利地把菜盛出来,给锅里添了一瓢水,接过茉莉手里的食盒一起去了。
宪兵司令部一楼走廊,茉莉一进来就听铁索铁链咣啷啷乱响,见络腮胡和浩子架着一个人连打带踢朝地下室拖,正在大骂:“你跑啊,妈了个巴子,你不是挺能跑的吗?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被拖着的人垂着头看不见脸,一条腿拖在地上鲜血哩哩啦啦洒了一路。
络腮胡在那条伤腿上又狠狠踢了一脚,那人惨叫一声伸头在络腮胡胳膊上狠狠咬下去,走廊里回响起络腮胡的惨号。他对伤者连踢带打,可那人竟像是咬住钓饵的鱼,吊在他手臂上绝不分离。浩子吓坏了,一松手扔了那人躲得远远的。
几乎同时,那人也在络腮胡的狂号中应声落地,看着抱着手臂乱跳的络腮胡嘎吱嘎吱咀嚼着用力吞咽。灯光下,浩子见他面目狰狞、嘴角溢出鲜血,那嚼的是一大块肉!络腮胡的肉!他裤裆里一热,尿了。
茉莉吓得贴墙而立,面色苍白躲在阴影里。
一向凶悍的络腮胡看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再看一眼嚼着自己血肉吞咽的张震,不禁大叫着将他一脚踹下地下室楼梯,跟着追下去乱踢,吓得浩子捂着眼喊:“别打了别打了!太君要活的啊!”
一阵大皮靴踩踏在地板上的咔咔声和木屐嗒嗒声由远而近,在空荡幽暗的走廊里回响,这种声音以一种无形的压力把这边的喧嚣压得顿时无声,只余张震粗重的喘息。
佐藤踱到张震面前,示意络腮胡拉他起来,络腮胡举起手臂道:“太君,这小子是属狗的,您远点,小心他咬您。”
“呸!老子属狼,你才属狗!狼吃肉,狗吃屎!”
佐藤看一眼身边的宪兵,宪兵走过去扯着张震头发把他的脸扭向佐藤,灯光照亮他的脸,凶悍桀骜却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瘀肿的眼睛只剩一条缝儿,露出一道充满杀机的寒光,嘴角一串血迹,有他的也有络腮胡的。
佐藤冷冷看着,用下巴指指审讯室的门,宪兵咣啷啷打开了铁门,络腮胡发狠把张震拖进审讯室,扔在椅子里锁住。
佐藤把聚光台灯扭向张震的脸,慢慢踱步到离他一米处观察。他很欣赏那句“老子属狼,你才属狗!狼吃肉,狗吃屎”,大日本皇军不缺点头哈腰的狗,缺的是狼一样的爪牙。如果能把这头狼收服了,一定是个不错的侦缉队队长料儿。
何大头慌慌张张跑进来,悄悄站在门边。待佐藤转身,他才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您的饭。”朝后一招手,小魏拎着食盒走进来,看一眼椅子里的伤者,把食盒放在审讯桌上点头哈腰朝后退去,佐藤冲何大头骂道:“混蛋!谁让他进来的?!”
小魏吓得腿软,脚底下拌蒜地往外跑,一头撞到了门框上。茉莉在门边尖叫,宪兵忍不住发出狂笑。
何大头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快走快走,走慢了太君咔嚓了你!”
佐藤看一眼张震对何大头说了一串日语,何大头喝问道:“太君问你,叫啥名字、什么番号、指挥机关在哪儿?”
张震眯着眼不语,络腮胡捂着被咬掉一块肉的手臂照他伤腿上狠踢一脚骂道:“狗东西,快说!”
“呸!你他妈才是狗!狗汉奸!”一口血水随着惨叫吐到了络腮胡脸上。
络腮胡绰起皮鞭狂抽张震,惨叫声中佐藤摆手叫停,阴沉沉地说:“你,新四军,抗日分子。”
“我是跑单帮的小商人!”他看着络腮胡说,“这土匪抢了我,还把我抓来换赏钱!”
“你他妈还嘴硬?!跑单帮的还有枪?还打死我弟兄?”络腮胡大叫。
“这年月兵荒马乱,弄把枪防身怎么了?老子打土匪!”
“不说实话是不?老子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络腮胡绰起一把通红的烙铁就死死按在他腿伤上,刺啦啦冒白烟,张震惨叫着晕过去了。
佐藤一挥手,浩子提一桶水朝他头上泼过去,看着那水珠一串串从他头顶发梢脸颊衣角淌下来。
络腮胡的手臂已经疼得受不了了,他捂着伤点头哈腰走到佐藤跟前,却发现佐藤根本不看自己,只阴沉沉地盯着张震。他只好求救地看着何大头,何大头朝他勾勾手指头,他过去把伤口伸到他面前,带着哭腔说道:“这大块肉,都被这小子吃了……”
何大头吓了一跳,颤着声问:“吃、吃、吃了?”
络腮胡哭丧着脸低声说:“是啊,吃了。我说我狠,没想到他妈的比我还狠,吃人肉!”
佐藤朝他看了一眼,阴沉沉地说:“你,去包扎所。”
络腮胡感激地朝佐藤哈哈腰,回头恶狠狠瞪了张震一眼快步走了。
何大头有点怯怯地瞧一眼血糊糊的张震,等佐藤吩咐。
佐藤不耐烦地敲敲审讯桌,浩子从后面伸手拉着犯人头发把他脸仰起来。
他的眉头紧锁着,牙齿紧咬着嘴唇。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幽暗的走廊里不时响起拷问声和犯人的惨叫声……清晨,茉莉在罗芳屋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她看见的情形:“那个人被打得好惨,浑身都是血……”
楼下店堂里电话铃响,温玉莲不耐烦地喊:“茉莉!茉莉!”
“再打听到消息我来告诉你。”茉莉匆匆端着脏碗筷跑出去。
温玉莲打着哈欠:“你二叔电话!好好做事,我去睡一会儿。”转身去送牌友了,“李小姐,替我送送张太太。谢谢了!黄太太,您走好!晚上再来啊!”
“喂?二叔啊,还要给佐藤先生送饭?昨晚的饭钱和食盒都没拿回来呢!”
“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别提啥饭钱食盒了,佐藤都要杀人了,你还不火速的?快!”
小茉莉挂了电话,跟小魏大厨交代了准备饭菜,转身跑到楼上,悄悄对罗芳说了。
罗芳脸色凝重:“还是让小魏大厨去吧,那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佐藤叫我去,昨天他看见小魏就发火。”茉莉有点害怕,忐忑地看着罗芳。
“那跟紧你二叔,千万小心,有事躲他身后。”
茉莉提着食盒,走向那个黑洞洞张着大嘴的宪兵司令部大门,细弱的背影似乎在颤抖。
何大头在楼门前迎着她,接过食盒转身就走,茉莉扯着他袖管说:“二叔,钱……昨天的一块大洋,还有今天的,还有食盒……”
“去去!臭小娘找死啊?快回去!佐藤昨天气得饭都没吃,饭和酒全摔了,那个犯人把他气坏了!”何大头看看左右神秘兮兮地在她耳边低声嘀咕,茉莉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四爷!厉害,把络腮胡一块肉都咬下来吃了,从昨天到这会儿,被打得死了不知道几回了,一个字不说。”
“吃人肉?那么可怕?带我去看看好吧?偷偷看一眼就行。”
“哼,小赤佬不怕就去看,把你破食盒拿走。”
茉莉拎着食盒跟在何大头后面,东张西望地先去了佐藤办公室,躲在门外看见老鬼子站在窗前,看不到脸色。她轻轻喊了一声:“佐藤先生,您的早点。”老佐藤没动,何大头指指桌子,她把一碗菜肉大馄饨和一碟小笼包、两样小菜摆在桌上,蹑着脚退出来悄悄把门掩好,又跟着何大头去了地下室。
幽暗的走廊,阴森可怖,脚步声回荡,茉莉不由得紧紧抓住何大头的手,快步跟上他。
他们先去了审讯室,茉莉一进去就被那股味儿熏吐了,再瞄一眼那暗红色的火盆、血淋淋的刑具和墙壁,满是脏水、粪便、呕吐物的地面。她捡起食盒就往外跑,以为自己进了十八层地狱。
何大头冷笑着低声说:“还想看吗?”
“……那墙上地上的血都是他的?”
“他的,还有以前别人的。这里,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除非……”何大头哼了一声。
“除非什么?佐藤先生发善心吗?”
“屁!除非投降大日本帝国!”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一间散发着强烈消毒水味道的房门口,两个日本兵哗的一声把刺刀交叉拦在门口,何大头赔着笑脸说了两句日本话,让茉莉在门上的小窗口朝里看了看。
雪亮的灯光深灰色的墙,一张窄窄铁床上躺着一个盖着斑斑血迹白被单的人,脸上到处涂着紫药水,没涂的地方比白被单还白,看不出死活。
她颤巍巍地问:“二叔,他死了?”
何大头冷笑一声:“离死不远了。”茉莉吓得浑身哆嗦,何大头拽着她脖领子带她离开。
如果说审讯室看着血淋淋的吓人,那这间屋子是阴森森的瘆人。茉莉一出宪兵司令部大门就狂奔着冲向小上海饭店,温暖的阳光也暖不了冰冻的心。一直跑进罗芳屋里,她手里还提着淋漓的食盒,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夜已深,月半残。寒风里瘆人的惨号一声声传来,后院莲池里一只青蛙在孤独地鼓噪,茉莉依偎在罗芳怀里,两人默默无语。罗芳知道那是谁在受刑,她的心在流血,却无处诉说,只能紧紧抱住发抖的茉莉。
“记住,你是他唯一的后援和支撑。第一关就是刑讯,最艰难的是熬刑,那是身体痛苦与心理绝望并存,你要做的就是给他希望。”张部长的话回响在罗芳耳边,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见到张震,一时惶急四顾,瞥见了墙上挂着的琵琶。
茉莉可怜巴巴地说:“姐姐,我今晚跟你睡行吗?”
“把窗户全打开!”她拿起挂在墙上的琵琶拨弄起来,心里的愤懑和痛苦全发泄在琴弦上,恨不得让琴声大些再大些,告诉张震:撑住,你身后还有我!
天终于亮了,赵小六子和络腮胡脸色惨白地从审讯室出来,换了两个谍报队队员进去。
充斥着血腥味、汗臭味和呕吐物味的审讯室,张震毫无生气地挂在刑架上。
佐藤进来,看一眼张震又看一眼负责审讯的谍报队队长山崎,山崎疲倦沮丧无语,只摇摇头。
“把他放下来,弄醒。把这里打扫干净,等我来。”佐藤冷冷地说完走了。他一点儿都不急,一摇三晃去小上海吃早点。
小上海其实是不卖早点的,茉莉和小魏大厨去采买了,胡管家的妻子胡妈负责每天给一家人和三个房客煮早餐。佐藤进来吓了她一跳,大声叫道:“二少爷!
佐藤大老爷来了!”
佐藤和蔼地说:“不要怕,我是来吃早点的。给我煮一碗菜肉大馄饨。”等他吃得心满意足带着何大头回到审讯室,里面已经打扫干净,聚光灯照着擦得锃亮的桌面。
佐藤端正坐在桌前,看着被拦腰捆在对面椅子上正叼着茶缸大口喝水的张震。
张震喝完水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佐藤。两人都不说话,互相观察对方,何大头缩在暗处,一声不吭。
佐藤终于开口了:“三天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有吃的吗?”张震一脸惫懒地说,“中国人讲究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至于断头饭都不给吃吧,太君!”
佐藤冷哼一声:“何,叫小上海送几个好菜来!(对张震)不要老想着死,想想怎么活吧。”
何大头点头答应着小跑出去,张震闭上双眼打瞌睡,佐藤竟然并不阻止,伸手拿起一张报纸径自看起来。当他细细读到第四版,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茉莉在门外敲敲:“何翻译官,饭来了。”
“拿进来!”
茉莉进来悄悄绕过佐藤,瞥一眼张震,把酒菜一一摆好,轻声说:“何翻译官,饭捂在盆里,还要什么请打电话。”
何大头挥挥手示意她走,茉莉悄无声息地朝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快步走了。
张震看着那只炖得软烂的整鸡:“能把我手松开吗?放心,美味在前我不会咬你们的。”双手一得自由就抓起鸡大口撕咬,全不顾佐藤刚刚端起酒杯向他示意。
何大头忙说:“八辈子没吃过啊?太君请你喝酒呢!”
张震鄙视地看他一眼,继续大吃。何大头伸手要夺他鸡,佐藤示意让他继续吃,张震冲他斜眼一笑,何大头作势要打,张震咽下肉说:“看着点你主子眼色,别毛手毛脚的。”
佐藤和何大头看着他迅速把一只鸡吃干净,抓起桌上的报纸擦手。
佐藤舀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喝点汤,慢慢吃,这么多好菜,还有好酒。”
张震端起汤就喝,瞥一眼酒杯。何大头端起酒杯递给他:“喝一杯?”他举举汤碗:“还是这个好,大补啊!真鲜!”
佐藤朝他举杯:“张委员年轻有为,对贵军贵党忠心耿耿,敬你。”
张震看看佐藤,端汤碗示意了一下。
佐藤喝了一大口酒,咂巴嘴:“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多劝你,还是那句话,三千大洋,愿意跟我干给你官做,不愿意可以走。怎么样?”
张震喝完了汤,满足地说:“要我投降?‘投降’俩字上下嘴唇一碰,你就信了?跟你做官?(戏谑地看一眼何大头)给狗当狗吗?”何大头:“混蛋!”
佐藤温和地说:“让他说。”
“放了我?不怕我转身背着三千大洋又回去?三千大洋啊,可以买粮买子弹打你们。(端酒一饮而尽,叹息)果然好酒!再来一杯!”
佐藤示意何大头再给他满上。
何大头斟酒:“我说你小子赶紧降了,跟着太君吃香的喝辣的,何苦受这活罪。”
张震嘲弄地看着佐藤:“降了?你要是我会降吗?当亡国奴?为虎作伥?大和民族也是讲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吧?”
佐藤耐心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震惫懒地摸着肚子:“吃饱真好……我想要的多了,你给得了?”
佐藤强忍怒气:“说。”
“我想所有人吃饱穿暖过好日子,不打仗不死人,安居乐业。”
佐藤阴森森地问:“你自己呢?”
“我?把你们赶回老家,买块地,盖个小院子,种花种菜,娶个老婆,生一大堆娃,怎么样?”
佐藤点头说:“这要求不高。”
张震狡黠地笑了:“包括把你们赶出去?”
佐藤再也忍不住骂道:“不识抬举!”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既然被你抓住了,我也只好啥都不想了。”
“我会给你时间慢慢想的。”
何大头摇头叹气:“真他妈狗肉包子不上席,辜负太君一番美意!”
张震摸着吃饱的肚子:“来吧,有什么招儿继续使!”
佐藤对何大头:“叫他们进来。小伙子,不要觉得吃了一顿好的就还可以硬挺,也别想激怒我一枪打死你。”
何大头带着络腮胡和山崎进来。
佐藤冷冷地吩咐他们:“怎么吃进去的,让他吐出来。记住,不许弄死,不许弄残,(对张震狞笑)你求死也没用。”
张震哈哈大笑,佐藤面无表情地走了。
络腮胡先拿筷子夹一大块扒肘子吃到嘴里,对张震说:“那咱们就辣椒水伺候?”
佐藤回到办公室想了又想,拨通电话:“田中君吗?……请他接电话,我是佐藤。”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田中的声音:“我是田中,佐藤君有事?”
佐藤:“你马上来一下,我请你喝茶。”
“不好意思,我正忙……”
佐藤不容置疑地说:“有急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我在荷塘水榭等你。”不等田中说话就挂了电话。
夜深人静,窗外又传来惨叫声。罗芳打开窗户,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响起。
琵琶声声里夜愈发浓了,整座城市都已入睡,就连地下审讯室也安静了。琵琶声在寂静中越发清晰,丝丝袅袅飘入。
络腮胡昏昏欲睡趴在审讯桌上,聚光灯照着张震低垂的头。络腮胡头也不抬,手在桌上捶了一下喝道:“说!”接着又发出鼾声。
张震缓缓醒来,他努力把脸转向高高的气窗,把头靠在高吊的手臂上细细分辨着琴声,觉得好熟悉……
他闭上双眼,痉挛的面部渐渐平和,脑海中是一幕幕回忆:教会学校小礼堂,抱着琵琶手挥四弦一脸清纯的罗芳;淞沪抗战时上海街头抗日集会上,激情演讲、散发传单的罗芳;公园里樱花满树、落英缤纷,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罗芳坐在长椅上看画报。自己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前去,她把手里的画报放在椅上起身离开。自己在椅旁停下,捡起画报将里面夹着的空白便笺条捻入手心,吹着口哨离开。回望一眼,罗芳在樱花林中袅娜的身影……聚光灯下张震满是伤痕污渍的脸,眼睛闭着,嘴角一丝微笑。
络腮胡的鼾声越发响了,他身后门上的探视孔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注视着……
佐藤轻轻离开,木屐在走廊里发出微弱的声音,与不知何处落下的水滴声共鸣。
“他为什么笑?”一直到他的睡梦里,这笑容还困扰着他。
天亮了,刑讯继续,只是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有了他,张震的日子更加难熬。那白大褂的冷静细致,完全把刑讯当作科学实验的样子由不得他不惊心。夜以继日,他苦熬着就为等那夜晚来临的琵琶声。
轻飘飘的身体,飘游在一片粉红里,暖暖的,忽悠忽悠的,是春天的桃园还是杏林?花丛深处有一个背影,婀娜袅娜,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明媚的琵琶曲,是《桃之夭夭》?他想喊她,但一个声音如冰凉钢针刺进脑中:“不许喊!
任何时候,喊出的任何一个名字都会害死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琴声消失,他醒了,努力想睁开眼睛,一道细细的刺目白光逼使他又闭上眼睛。他知道那粉嘟嘟的花丛哪儿来的了,那是白炽灯透过眼皮的颜色。
他努力忘掉刚才的梦境,忘掉那背影,不去想,也没机会想了。浑身的刺痛、烧灼立即代替了所有意识,似乎除了眼皮没有一个指头、一块肌肉可以听从指挥,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敢咬,只能用舌尖轻轻探索、数着自己残余的牙齿,缓缓运转迟滞的大脑。
刺目的白炽灯,无法判断昏睡了多久,回忆最后一次昏去前的情景,确定自己还没吐露任何佐藤要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姓名。他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努力抬一下头,各种疼痛一起袭来,只模糊看到自己似乎全身都白花花的被裹起来了:还给老子治伤就说明不想杀老子。真他妈的疼啊,奶奶的,总有一天统统打回来……他连吸溜着喘气都满嘴满气管地疼,所有恶毒的骂人话都只能在大脑里转圈给自己听。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低声叫自己:“四哥?长官?醒醒!”
他勉强睁开眼睛,一张贼眉鼠眼的脸进入视线,浩子端着一碗粥,舀一勺喂他:“四哥,吃点,吃饱肚子能好受些。”
张震艰难地张嘴,温热的粥流进嘴里,引起一阵剧痛,他强忍痛苦努力吞咽……
“四哥,何苦呢?随便给太君说点什么也好。”
张震勉强咽下了粥,缓了口气喃喃:“你能把你妈卖给魔鬼吗?”
浩子迷茫地看着张震:“我妈?我妈死了……”他继续喂粥,张震疲倦地闭上眼睛,缓缓吃粥。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一碗粥终于见底,浩子走了。
张震努力用只能睁开两条缝儿的眼睛打量屋里。
一个人没有,满桌的瓶瓶罐罐刀子剪子,有几只大口玻璃罐里泡着可疑东西,心、肝、肺、腰子、一盘大肠?人耳朵!他忽然全身一激灵:那全是人的!
天!这是什么鬼地方?!
佐藤站在门外从监视孔里窥探——张震刚才显然是看到了桌上的东西,他怕了!
佐藤满意地笑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支那人,可能不怕死、不怕熬刑,却很害怕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
他阴沉沉地对哨兵说:“把门打开。”他慢慢踱进去,站在铁床边,低头盯着这个白色僵尸,在他眼里,张震现在就是具能喘气的木乃伊,一个躯壳里还残存着意识的木乃伊。他需要做的,就是把需要的那块挖出来。
张震从两条细缝儿里与他对视,毫不畏惧。刚才刹那的恐惧,待看到真实的敌人反而消散了。佐藤那双小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阴沉、冷酷,看人如看一块木头。他默诵此人履历:佐藤,五十二岁,在中国居住多年的老牌间谍、中国通。八岁随在青岛经商的父母生活,十六岁父亲经商失败自杀后回日本,依附族人发奋苦读后入帝国大学时被招募为间谍,在青岛活动十年,以上海为中心在宁沪杭一带活动十四年,宁绍战役后随军来到宁城任特高课课长。多年来在其内部是个没背景不被重用的家伙,至今也才谋到这个位置。这就放大了他的人性弱点——贪婪凶残、急功近利。这些,是罗芳和张部长从各方面搜集的,自己的优势是知己知彼。而佐藤貌似稳居优势地位,其实对自己所知极为有限。
佐藤把目光从裹着的绷带上移到那两条细缝儿——原来眼睛的地方就剩两条细缝儿了。那里面沉静如水的目光令他有点心惊,经历了这么多天的酷刑,犯人居然还能如此平静,显然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可是,他对自己更有信心。
不算之前由山崎和络腮胡刑讯的三天,自己亲自审讯已经五天了,这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几乎每一寸肌肤都被折磨遍了,绝不是体无完肤那么简单。他请来的医生,主要职责不是救人,而是研究如何使犯人更痛苦,从生理到心理,生不如死。要不是担心他会死,还可以继续干十几小时,在自己手里,就是哑巴也会开口。
佐藤踌躇满志地看着这具木头,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嘴角浮起一丝令人恐怖的微笑。
走廊里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先是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的医生幽灵一样无声无息进来,接着何大头带着日本记录员和赵小六子、浩子来了。
医生背对大家在桌子前叮叮当当的不知在弄些什么,记录员直接坐到墙边的小桌子后面。何大头站在佐藤身后,根本不想看张震一眼,他知道这人要么死,要么招,没有第三条路。浩子已经被吓尿了好几回,他扯了一把赵小六子,远远站在墙角,决心与墙壁融为一体。
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把犯人固定在铁床上的三条宽帆布带,熟练地动了一个不知什么机关,铁床咔的一声头高脚低倾斜了,佐藤舒服地坐在铁床斜对面的椅子上就可以轻松地与张震对视,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甚至眼神。
何大头讨好地端来一壶热茶,佐藤像个九州乡下的慈祥老爷爷一样捧着紫砂壶,有声有色地滋溜了一口,咂着嘴说:“你,可以开口说话了吗?”
张震努力睁眼看了看他,又无力地闭上。
佐藤对医生努努嘴,医生过去用听诊器听听,又扒开他眼皮看看,犹豫一下,对佐藤咕噜几句什么。何大头只听懂几个词,瞄一眼佐藤,他只朝医生歪歪脑袋,医生转身在桌前鼓捣一阵,举着一支亮闪闪的巨大针筒过来,看得赵小六子和浩子活见鬼一样。
针筒里是一管淡黄色的液体,那白无常一样的医生只露着两只看不出表情的眼睛,走到张震跟前,在他裸露的肘部拍了拍,用手里的棉球抹了一下,一针扎下去,把一管液体缓缓推了进去。然后退开,抬腕看着手表,几分钟后,用听诊器在他胸口听了听,朝佐藤点点头。
佐藤已经喝了小半壶茶,西湖龙井的清香沁入心脾,他暗赞这茶的清神醒脑,真是好茶!
他对张震说:“说吧,姓名,番号。……这些我们都知道,何必扛着不说?”
张震微睁眼睛看着佐藤:“我懒得说。”刚才鬼子医生给他打针时,他也紧张了一番,不知道鬼子搞啥鬼名堂。可打完针感觉心不慌了、精神好了,力气也恢复了点,又安稳了。
佐藤冷哼一声道:“你马上就会不懒。”他对医生一挥手,医生拿着把贼亮精致的剪刀走到张震面前,看一眼他又看一眼佐藤,张震警惕地问:“你干吗?”
医生的眼珠子像两只黑洞,深不可测、毫无反应。剪刀在张震胸前比画半天,找到一个地方很细致地剪下去,那神态就像给兔子做解剖似的,招得何大头、赵小六子都凑过去看稀罕。佐藤得意地说:“不干吗,只要我一句话,他就会一条条轻轻撕开这些纱布,活剥你的皮。”见张震无动于衷,他朝医生一歪头:“动手吧。”
只见医生两根手指揪着剪开的布条头儿一撕,呲啦一声就连皮带肉扯下来一溜儿。张震嗷的一声惨号身体腾地反弓起来抽搐着,整个铁架子床都跟着哐啷乱响,吓得几个围观的人一下跳出去老远。张震呼哧呼哧喘着,胸前两指宽一尺多长的皮粘在纱布条上耷拉着,一道没了皮的口子,微黄脂肪下血红的肌肉痉挛着挤出点点滚圆血滴。
浩子小脸刷白两腿哆嗦着靠在墙上直往下出溜。
佐藤盯着张震慢悠悠地说:“活剥皮的滋味怎么样啊?”说着不禁舔了舔嘴唇。
张震抖动着嘴唇,颤抖着缺了牙的嘴口齿含混不清地说:“魔鬼,野兽……”
佐藤知道,要打垮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精神。
他对浩子横了一眼说:“过来。”他盯着张震装出一脸同情地说,“说吧。其实,我什么都知道,让你说,就是给你一个机会。”
张震闭目不语,他的大脑里只回荡着一个字“痛!”渐渐,一句话冒出来:“打啊!老子偏不说!”
佐藤摇摇头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张先生,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他朝医生果断地挥下手,医生走过去扯着布条又使劲一拽。张震惨号着全身在铁床上扭动着,两只眼珠几乎要从肿胀的眼皮里凸出来。他一口一口地倒着气,直倒了十几口才慢慢缓下来。
赵小六子和浩子已经被那惨号吓得腿肚子转筋,紧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佐藤看浩子一眼:“过来!”他缓缓走到张震面前,揪着他头发把他的脸拧向浩子,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还认识他吗?!”
张震看着浩子,眼皮子一跳,啥也没说。
佐藤把他的头朝铁床上狠狠一碰:“你是狼,喜欢吃人肉。我,喜欢喝你的血!”说着伸出舌头顺着刚剥去皮的地方一溜舔舐过去,品尝着鲜血咸腥的滋味和肌肉在舌尖跳动的感觉。张震已经没有喊叫的力气,只能紧紧咬住残存的几颗大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神啊,让我死了吧!
医生埋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旁观的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只剩发抖的份儿了。赵小六子靠墙捂着眼睛,鼻孔里闻到一股腥臊味儿,浩子尿了……佐藤抬起头来面目狰狞地看着张震,恶狠狠地舔去唇上的鲜血说:“说!快说!”
何大头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劝道:“四爷,你是个爷们,快跟太君说了吧。这世上啥也没命重要啊!何必受这活罪呢?”
张震已经痛得翻白眼了,何大头摇头劝道:“何必呢?说了吧。”张震黑眼仁半天才落下来,他直瞪瞪看着俯身面对他的何大头,想啐他却连啐人的力气都没了,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佐藤看了浩子一眼,浩子哆嗦着走上前去,颤抖着说:“四哥,四爷,您就快说了吧,太君已经啥都知道了,您姓啥叫啥干啥的,太君全知道,全都知道了!”说到最后一句,他拖着哭腔,看着张震神情恍惚的眼神,忽然满心后悔……
佐藤浅浅吸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嘴,慢慢品着龙井茶,细细观察着犯人痛苦的表情、浩子等人恐惧的模样。很久以来,这已经是一个让他赏心悦目的节目,一种可以缓解他对妻女的思念、对帝国的怨怼、对支那人仇恨的灵丹妙药。不知为何,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茉莉那白皙纤细的脖颈、圆润纤细的脚踝、淡粉色的娇小脚趾。忽然,他觉得小腹暖流涌动,命根儿有勃勃欲起的快感。
又一条沾皮带血布条悬垂在张震胸肋上,他已经昏死过去,医生用手指扒着他的眼皮,用一只细小的电筒查看瞳孔,朝佐藤摇摇头。
“按你的分级,这是几级?”佐藤不甘心地用日语问医生。
“十级。我设计不出更高级别的疼痛了。”医生翻看着笔记本说,“这几天我已经逐级试验了五级以上的疼痛,取得了详尽数据,非常感谢。”
何大头听得直发抖,佐藤却不死心,指指摆满零碎的桌子,医生过去,又抽了一支不知什么药水,这次是个细小的针筒。浩子觉得他举着针筒走来的样子与白无常无异,惧怕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流逝,药水的效力很强大,张震鼻翼翕动着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如孤狼垂死的最后喘息。
佐藤已经厌倦了这一小时一小时延续的等待,他决心要彻底摧毁张震的意志堡垒。这已经不是两国交战之类的事情,也与什么军国大事狗屁天皇无关,这是两个男人的精神较量!你说不说已经无所谓,但是你必须对我低下高傲的头。
他朝正在做记录的医生又一挥手,医生对他说:“在我的分类里这已经是十级疼痛了,再继续无非还是这样。”
佐藤强压火气说:“再想想,你一定有办法让他更疼!”
医生仰脸看着屋顶琢磨:“疼痛,是肌体、脏器、神经受到物理破坏,神经传导到大脑反射……这是生理的,不过还有心理的!”他忽然兴奋了,叫道,“有办法了!他不是会转移注意力吗?那就叫他眼睁睁看着!而且……”他看佐藤,“男人最看重哪个部位?”
佐藤一愣,邪恶地笑了:“当然是那里。”他看向医生的裆部,对何大头说,“把刚才的话翻给他听。”
医生问:“有兴趣亲自做助手吗?”
医生拿着剪刀又朝张震走去,佐藤也快步跟过去,一把揪住张震的头发,强迫他看着医生在他腹部绷带上又剪开一个头儿。医生两只手指揪住布条刚要扯,佐藤阴狠地说:“慢慢来,不要急。”医生手抖了一下,隔着口罩都可以看到他咬了咬牙,一点点慢慢朝下扯着。张震想闭上眼睛,但佐藤狠狠扒开他的眼皮。
皮,自己的皮就在眼前一寸寸朝下剥着,钻心的疼痛在全身乱窜。因用力而苍白的手指拽着雪白的纱布带着自己的皮从腹部到胯下,一点点与肉分离,朝每个男人都最看重的部位延续。极度的疼痛、极度的恐惧,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他终于喊了……
他反弓着身体极力扭动着号了一声:“我说!”接着就昏厥了……佐藤拍拍手说:“很好。”他很满意地绕着张震缓缓转了一圈,满心自豪与欣喜,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战利品,在两个男人的较量中,他终于赢了!
他对医生点点头,医生过来消毒包扎,进行救治。
佐藤笑了。他凝视着张震,笑容转瞬即逝,一丝狐疑涌上心头:他是真的垮了还是缓兵之计?这个老狐狸绕着解剖台缓缓踱步,并不看忙于抢救和记录的医生。他在盘算,用什么方式来进一步扩大战果、考查这个倔强的叛徒。必须彻底打垮他,这是一个可用的人,不能让他有反悔的机会!一下又想起那句“狼吃肉狗吃屎”的话和络腮胡被咬掉一块肉的胳膊,他哈哈大笑:“这只狼,是我的!是我的了!”
地下牢房,张震还躺在窄窄的铁床上,不同的是换到了一间四面白墙的干净牢房,墙角多了个尿桶。墙边依然有一张苫着白桌布的桌子,上面放着治疗用的瓶瓶罐罐。
他昏昏沉沉睡着,天边有一线光明,熟悉的琵琶声引导自己从狭窄黑暗的孔洞里爬出,啵的一声,他飞向明亮的天空,腾云驾雾。努力睁开眼睛,头顶一盏灯亮晃晃的刺眼。他眯上眼睛晃晃头,脑袋里嗡嗡响着。静一静,再睁开眼,努力抬头环视牢房,正对面就是牢门上的小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门外哨兵眼里。他闭上眼睛轻轻动着每个手指、脚趾,然后是胳膊、腿,检查自身情况。还好,虽然全身火烧火燎地剧痛,但似乎没有伤筋动骨,他抬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很干净的棉被,忍着剧痛撑开被子,见裹住全身的绷带已经除去了,身上被紫药水涂得像一根紫薯,他的手无力放下,棉被压下来又是一阵剧痛。他紧皱眉头屏住呼吸,忍过最初几秒,重新开始理清思路。
终于说出了最难说的那句话,虽然只有一眼,佐藤那脸得意还是印在脑海深处成为耻辱烙印。看来,这次是真的给治伤而不是要剥皮,想到“剥皮”二字他不禁头皮发麻。下一步,是进一步取得佐藤信任,打入宪兵司令部的核心部门特高课。
都说人的大部分功能丧失后,残余部分的功能必然更敏感更警觉。现在,他就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是木屐的嗒嗒声,这里只有佐藤才穿木屐。
他静静等着,等这魔鬼进来,心想:奶奶的,这仇一定要报!我一定要让你栽在我手里!
阴湿的走廊,不知哪里在滴水,滴答、滴答,伴着佐藤的木屐声,响得人心寒。
佐藤很得意,昨天征服了那个顽强的张震,让他心里积压多日的烦闷消散了许多。现在这滴水声在他听来犹如泉水叮咚的乐声,让他觉得回到了富士山下看樱花的时节。
站在小小的铁窗前,他观察着自己的战利品,心想:这家伙也算是个硬骨头了,昨天在剧痛和极度恐惧中脱口而出的“我说!”不能保证他今天不反悔。想到这里他阴险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心思缜密得意。
张震在等,闭目养神,隔着铁窗他也感觉得到佐藤发出的森森寒气。远处传来悠悠琴声,是暖融融的《桃之夭夭》。
佐藤也在等,等他醒来。他使劲摇了摇铁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
张震睁开眼睛,静静看着铁窗外那张伪善的丑脸、那双阴沉沉的小眼睛。
佐藤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点纳闷,这双眼睛,为什么总能如此平静?在平静中透出一种力量,能淹没一切的力量。他心里一紧,这种人没那么容易屈服,还要细细观察。
佐藤默默想了想,转身走了。木屐嗒嗒声渐渐远去,滴水声愈发清晰。
张震已经习惯了头顶的白炽灯,他看着屋顶,一色的水泥板一条条排过去,一只蜘蛛正从搪瓷灯罩上拉着一根亮晶晶的细丝朝自己鼻尖缓缓降落,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号,接着是哭叫声、喊冤声,不知道鬼子又抓来什么人在拷打。
他的思绪转移到罗芳,知道这里离她很近,他嘴角艰难地牵动着微笑,心里有暖暖的感觉。忽然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惨叫,一定比刚才那人还难听,心里有点懊恼:叫得太没男子汉气概了,会不会吓着她或被她看轻?他屏息谛听,终于又捕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不会,既不会被吓着,也不会看轻我,那是她啊!
舒缓的《平沙落雁》,把他引进深秋优美的河湾沉沉睡去……牢房里的灯白天黑夜亮着,只知道时间一点点消逝,每隔几个小时那个浩子就会送来一碗糖稀饭,殷勤地给他一口一口喂到嘴里。他早就认出这小子就是自己在江家湾逮住的那个贼,忽然想起那天他说自己姓啥叫啥干啥的鬼子都知道了,眼睛一瞪。浩子手一缩一哆嗦,调羹里的粥泼到被子上,又赶紧放下调羹用袖子去擦拭,疼得他啊的一声叫,吓得浩子连声喊:“四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张震龇牙咧嘴地苦笑道:“你好好待着吧,我又不吃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你还不吃人?你吃掉络腮胡一大块肉,他胳膊现在还肿得像大萝卜。吓死人!”
“他妈的,打我一个捆得粽子样的人算啥狗屁英雄?我不咬他咬谁?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四爷,您厉害,能扛住活剥皮!不怕您笑话,这些天我吓尿了好几回!”
张震脸一下阴了,浩子偷看一眼悄悄不敢作声,一勺一勺喂他喝完粥蹑着脚走了。
当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后,又传来一阵上锁声。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并没得到佐藤的认可,还是个犯人。
白炽灯在开关铁门的声音中微微晃动,灯罩口儿上已经结好了一张蛛网,完美,漂亮。他用思考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在脑子里为今后的每一步织网。
远处,又传来琵琶声——《春江花月夜》,那一江春水全流进了他心里,他昏睡过去……
在吃过浩子送来的第八碗稀饭后,走廊里又响起嗒嗒的木屐声,一直响到铁窗前。这次他看着佐藤的胖脸从窗口露出来,冷冷一笑。
佐藤阴沉沉地看着他,决心给他一个迎头痛击。牢门打开,他缓缓进去站在张震面前,也试图用那种目光与他对视。但他发现做不到,不得不在目光里加入凶狠、强悍、仇恨,否则无法与那种平和宁静的目光抗衡。他忽然明白,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他用手里一份卷起的报纸拍打着手心,绕着张震缓缓转着,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张震忍不住轻蔑地笑了,佐藤笑眯眯地问:“笑什么?”
“我笑你像吃不到葡萄的老狐狸。”
“说吧,你的姓名、番号、指挥机关驻地!”
“我忽然不想说了。”
“你?混蛋!”
“你才知道?”张震调侃地看着佐藤暴怒的眼睛,咧开没几颗牙的嘴。
佐藤一把掀开他被子就要用报纸卷戳他伤口,张震喝道:“再敢动我?老子真他妈死也不说了!”
佐藤冷笑一声把报纸唰的一下在他面前抖开,头版上是张震龇牙咧嘴的照片和黑体字大标题:抗日匪首张震投降大日本皇军。配的另一张照片是一张悔过书,下面有张震毛笔签名和手印。
张震没想到佐藤还有这么阴毒的一手,气急败坏地说:“这不是真的!”
“去跟你的上级解释,去跟全城的老百姓解释,去跟所有看到这张报纸的中国人解释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松手,那张报纸飘飘摇摇地落在张震脸上。
佐藤狂笑着摇晃着鸭子步走出牢房,铁门又在稀里哗啦声中上锁。
张震强忍疼痛伸手抓起报纸,用力看着那照片、那标题、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铅字。那些铅字像利箭一样刺着眼睛、刺着他的心。“新四军浙东游击队财经委员张震投靠皇军得到重用。”他的心好疼,从小一无所有孤苦伶仃,唯一能自主的只有一身清白,视名誉如生命。现下却被一张报纸终生钉在叛徒汉奸的耻辱柱上,这不是原来设计的,不是!他没想到佐藤这么阴毒,这下汉奸叛徒的名声将终身伴随自己,除了组织的信任,自己将百口莫辩。他暗暗骂自己:张震!张震!今天起你就是万人眼里最不齿的叛徒汉奸了!还要立此存照,给后人做证据!他忍不住大吼一嗓子:“小鬼子!臭他妈混蛋佐藤!老子和你们不共戴天!”
话音没落,两个宪兵端着刺刀枪进来,将他从铁床上赤裸裸拖下来,把一套侦缉队的香云纱裤褂粗暴地给他套上,架着就往外走。他浑身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大叫,不知又要被拉去哪里。俩鬼子不管不顾也根本不理他,一路拖上走廊,拖出小楼,拖出宪兵司令部,一直拖到马路对面,又走到下一个灯杆下使劲一搡,把他扔在了马路上,随手把那张报纸贴在了灯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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