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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失的脚印
书名: 无形之刃 作者: 陈研一 本章字数: 10078 更新时间: 2025-09-24 09:43:32
暴雨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变小的趋势,从市局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整个世界被雨幕笼罩,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路上的车灯像是划过这片混沌雨幕的匕首,溅起一片刀光血影。
“刘建军人还不错,我跟他同事十多年,从来没有红过脸。他当保安以前给领导开过车,很会察言观色那 一套,用现在的话怎么说来着?情商很高的…… 除了喜欢贪点小便宜,还有点好色……仇人?那不可能有仇人吧……”
“建军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同事也是不错的…… 但是吧…… 不瞒你们说,这人手脚确实有点不干净,有时候报销方面,会多要那么一点点,比如四百块钱油费,他可能报个五百,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再说,好色这件事情……警察同志,哪个男的不好色嘛。”
“胡国秋这个人咋说呢,确实小气。按道理,他一直049
在环卫局上班,开洒水车的,国家单位,待遇很好的,自己又开了茶叶铺子,这么些年下来也挺有钱吧,但是喜欢贪点小便宜,小区要有什么免费的活动,他保证第一个报名,也不嫌累,有一次,广场舞那边发衣服,他一个男的都去领了一套……”
“胡国秋?我倒是认识,不熟,据说人还不错,就是喜欢贪点小便宜,按道理也不会啊,他一直都是公务员退休待遇啊,对吧?”
“啪!”
区公安分局刑侦队会议室内,张国栋还没看完手中的笔录本,就烦闷地用力合上,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芙蓉王,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点上了。烟雾缭绕中,后排那个“打响一百天攻坚战,争做全国文明城市”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
压力大啊!
省公安厅、市公安局各级领导高度重视,案情咨询电话打了无数个,可整整一天一夜了,案情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不但案发现场一无所获,更可气的是,为了防止线索遗漏,从第二起案发现场回来以后,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张国栋又安排了十多名刑警连轴转,把胡国秋和刘建军两名死者的人际关系全部摸排了一遍,可既没发现任何跟他们有仇的人,也没发现两名死者的交集。
看来,还是得从在案发现场布置的那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就是“报复社会”,追踪网络上那个《老人变坏了,还是坏人变老了》的帖子和相关视频。可技侦部门统计后得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媒体这个抄那个,那个抄这个,居然有四百多家做过这个选题,下面的跟帖总量已经过万。两个被害人的视频被转来转去,网警那边查了一天都还没查到原始上传 IP。
其二,就是根据溺亡这个死法,从“同态复仇”上入手,调查这些年星港有关溺亡的刑事案件,看看能不能从中查找出端倪。调查结果依旧是一个庞大的数据—从市局有电脑建档开始,近二十年来,与溺亡有关的刑事案件一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三起,牵涉的被害人亲友加起来上万。张国栋还召集了二十多个档案科民警,把这些案卷里面所有和刘建军、胡国秋这两个名字有关系的都调取出来,结果都和这两人扯不上一毛钱联系。
综上,这么多人不眠不休地查了一天一夜,还在原地打转转。
“突破口啊!”会议室里,张国栋望着堆积如山的案卷,松了一颗风纪扣,摸着虎口的伤疤,忍不住看向边上的陈孟琳。
陈孟琳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眼前这个棘手案件的影响,细致地翻看着案卷,甚至还有心思时不时抿上一口茶。
这让张国栋也有些佩服陈山民的这位接班人了。难怪二十四岁就能成立陈山民鉴定中心,二十五岁就成为平安和国泰两家保险公司的首席顾问,这心理素质怕是比不少警队老油条还要强。
“张局,不用着急,还有两个点没有落实。”陈孟琳也感受到了张国栋的心焦,宽慰道。
她对这个案子的信心,来自两个基础逻辑—其一,网上有这么多关于老年人不讲道德的帖子,疑犯挑选被害者绝不是从其中随便找的。最大的可能是,这两名被害人的视频是疑犯亲自拍摄,而且在动手之前,经过了长期跟踪踩点。从犯罪心理学上来说,这属于双层投射,也就是既把自己投射成了揭露社会丑恶的正义人士,又把自己当成了替天行道的侠客。因此,只要能查出原帖的 IP 地址,顺藤摸瓜锁定疑犯并不算难事。
其二,即便视频不是疑犯亲自拍摄,也存在另一种可能,疑犯目睹了这两起事件,从而激发了他杀人报复的欲望。那么,只要能找到两条视频中的当事人进行问讯,也有很大可能性挖出新的线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听完陈孟琳的分析,张国栋颇有些无可奈何。时间不够啊,七天的破案期限,眼下只剩下六天不到的时间了。
“张局,陈顾问!”会议室的门被撞开,肖敏才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查到 IP 地址了。”
张国栋激动地站起身,大腿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痛,赶紧问道:“哪里?!”
肖敏才把手中的一沓资料摊到桌面上:“两个原视频都是发在这个叫‘震惊中国’的论坛,并且都是同一个 IP发出来的,在鞍山路一个网吧。”
“同一个 IP ?”张国栋心头一喜。两个原视频发在同一个论坛,还是同一个 ID,用户名叫“老头儿很坏!”, 这基本能说明,和陈孟琳分析的一样,拍摄者就是作案者本人。
“发帖日期呢?”
“第一次发帖,是去年 11 月 20 日,也就是胡国秋案发生前一个多月;第二次是上个月 16 日,刘建军案发生前一个半月。”
“这个 ID 一共就发了这两个视频?”陈孟琳问道,“拿手机号还是身份证注册的?”
“对,一共就发了这两个视频。”肖敏才叹了口气,“不过,这个论坛不正规,注册不需要实名制,无法查到发帖人身份信息。”
“拍摄工具呢?”
“我们根据原视频做了分析,发现拍摄的手机是唯一牌手机X23 的型号,这种手机是五六年前的老款了,来源……不太好查。”
“呵!”张国栋只能苦笑。还以为来了个新线索呢,结果碰到了一只老狐狸,知道专门跑到网吧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发帖,还知道挑一个不用实名制的论坛,第二个视频发出的时间到现在一个多月了,网吧的监控视频肯定早已经清空了。
这等于又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啊!
陈孟琳秀眉微皱:“两个视频当中的当事人联系上了吗?”
“人是都找到了。”说起这个,肖敏才的脸色更难看了,“被胡国秋插队的那个女人说,事情过去那么久,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至于那个被刘建军猥亵的姑娘…… ”他一摊手,“她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不想回忆,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让我们不要再去打扰她。”
“这叫什么话!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张国栋气得一捶桌子,“你没有把政策跟她们讲明白?!”
“讲了,苦口婆心了都…… ”肖敏才尴尬道,“但这两人就是一口咬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孟琳皱起了眉。这两位如此不愿意配合,确实有点让她始料未及。她原本以为当事人绝对能提供有用线索,毕竟从视频来看,疑犯的拍摄距离也就五六米,只要稍微留意,肯定会有印象,特别是第二起才过去一个多月。但她们非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陈孟琳的计划便走进了死胡同。
“我觉得,查案子就像是开一个放在迷宫里的俄罗斯套娃…… ”陈孟琳下意识想起了钟宁的话,难道这小子还真说对了?莫非真的应该先去开一开月山湖那把“锁”?
思忖着,陈孟琳摊开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把月山湖案发现场的几张照片抽了出来。
因为案发时正处在枯水季,湖水已经干涸,湖边泥地龟裂,从照片上看,整片湖区像是一只趴在枯树岭中的巨大乌龟,只有龟背中心还剩下一摊水迹。
“脚印……为什么没有脚印?”陈孟琳起身走到了窗口。
此时,肆虐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显露出了疲态,雨水渐小,有气无力地落在玻璃窗上。警察局的广场上积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洼。
陈孟琳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怔,忽然扭头看向了张国栋:“张局,我想向您借个人,去一趟月山湖。”
月山湖公园是一座占地面积较大的自然公园,位于城市的西南侧,因为背靠着一座月亮形状的山而得名。
最近几年,全国各地房地产事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星港自然也不甘人后,一家名叫“星港地建”的房地产公司买下了月山湖周边一大片土地,计划以“经济搭台,文化唱戏”的路子,把月山开发成星港乃至全国有名的高端文化别墅群。结果项目开发到一半,这家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了,留下一堆还在建设中的烂尾楼。
因此,原本热闹的月山湖公园莫名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味道,游客逐渐稀少,最近两年也只有周围的居民偶尔来这里逛逛。
进门的保安亭倒是还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保安在打瞌睡,摄像头早就成了摆设。
“宁哥,我昨天找肖队打听了一下那个陈孟琳的来头,她可不简单啊。”
下午五点,钟宁和张一明开着那辆破比亚迪出现在了月山湖公园。不过,张一明对陈孟琳的兴趣,明显比对月山湖要大一点儿:“我听说这美女不光是陈山民的关门弟子,还是他的养女。据说陈孟琳的亲爹年轻时和陈山民一起扛过枪,她也算是英雄之后了。她自己就更了不得了,年纪轻轻的,在平安和国泰两家保险公司年薪百万。之前那起很轰动的骗保案,据说就是她调查出来的。”
钟宁懒得搭理张一明,径直走过保安亭。那保安依旧睡着,头都没抬一下。
“我说,宁哥…… ”钟宁不搭理,张一明也不识趣,依旧说个不停,“你真不认识她?我怎么感觉你们很熟?肖队说,要不是看在省厅许厅长和她爸陈山民以前是同事的面子上,她都懒得浪费时间来帮忙。据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能把《刑法》倒背如流了!”
“你能不能歇一歇?”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公园。暴雨初歇,公园里没什么散步群众,再加上天气阴沉,整个月山湖笼罩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宁哥,你就跟我说说你们俩的关系呗,有啥好保密的。”张一明天生神经大条,依旧抱着他那颗八卦的心刨根问底。
“仇人。”
钟宁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脚步没停,很快穿过了公园门口那个荒废的烂尾别墅群。再往山上去,因为开发商还没来得及破坏,树木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仇人?”张一明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一脸愕然。
钟宁有些生气了:“再提这个话题,你就先滚回所里。”
这一下,张一明总算老实闭上了嘴,。
二十多分钟以后,两人已沿着小土坡上到了半山腰,向下看去,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那个别墅群居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残“这地方环境还可以啊。”张一明的嘴巴又忍不住了,“要是我有钱,把这儿买下来好好开发,也让我爸对我刮目相看一次。”
“那你还是好好当警察更现实一点,争取有一天当上你爸的领导。”钟宁继续往前走着。月山湖就在半山腰上,不远了。
“呵呵,那这辈子更不指望了。”张一明忽然忧伤了起来,“我爸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对我期望太高,永远对我不满意。”
“当父母的不都这样吗?”钟宁随手捡起一根枯木,劈开面前的一堆杂草,“他觉得你有这个能力,才对你有期望。”
“我有个屁能力。”张一明苦笑,“有时候我只希望他能鼓励我一句,可从来没有。”
“你做出成绩来,他自然就会鼓励你。”
钟宁也不会安慰人。两人再度无言,脚步不停地穿过一条水泥小道,不到五分钟,月山湖便出现在了眼前。
枯水期已过,湖面比照片上看着要大一点儿,左右两面是二十多米高的悬崖,呈一个开口的峡谷状将湖面夹在中间。此时正是春天,悬崖上郁郁葱葱,倒映在湖面上,真是风景如画。谁又能想到,就在不久前,有一条鲜活的生命结束在里面。
“照片呢?”
“这儿。”
手机里的照片是张一明找一起洗过脚的战友肖敏才要的。他在手机上放大了照片,钟宁对照着当时的情形。四五百平方米的湖面在枯水期只剩下一百来平方米,周边全是潮湿的泥土,可现场没有留下一个疑犯的脚印。
“这里没法儿跟凉席厂那样弄个跷跷板了吧?”
张一明比画了一阵,放弃了这个想法。凉席厂的废水池面积小,用竹子就可以搞定,这里有二三十米,哪儿来这么长的树木?即便有,谁有这么大力气扛起来?
“难不成这个凶手会水上漂?”
“还金钟罩铁布衫呢。”钟宁翻了个白眼,也有些头大—围着湖面大半圈,除了树林就是悬崖,找不到丝毫特别之处。
“宁哥,想出来没?咋处理的?”张一明性急道。
“不知道。”钟宁老实摇头。
“连你都想不出来?”张一明无奈了,“那看来这案子……”
钟宁低头看向湖面,忽然伸出手指在嘴边比画了一下,打断了张一明:“你先闭嘴。”
“咋了?”张一明顺着钟宁的目光也看向了湖面。
空山新雨后,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绿得跟宝石一般的湖面被吹起了一阵阵波光,煞是好看。
钟宁忽然道:“看到没?”
“什么?”张一明一愣。
“倒影。”
“我又不瞎。”张一明无语了。
“发现没?”钟宁又问。
“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发现确实挺好看的。”张一明抬头道,“难怪开发商会看中这里。”
“你跑题了。”钟宁哭笑不得,指了指湖面的两边道,“我是问你,发现这两边都有树没有?”
“发现了。”张一明点了点头,湖面两边都是悬崖,上面全是树啊。
“那明白了没?”
“明白啥了?”
钟宁兴奋得一握拳头:“疑犯怎么抛尸的!”
“啥?”
“走!”张一明还在愣神,钟宁已经起身了,一挥手道,“去买点儿绳子。”
“买绳子干吗?”张一明一脑袋问号,难道是景色太美,要把自己吊死在这儿?
“重演案情!”钟宁又重重地一握拳头。
半个小时以后,两人扛着一根五十多米长的绳子,带着一个绿色的编织袋再次上山,先在月山湖一面的悬崖上找了一棵地势高的树,将装了几十斤泥土的编织袋收口打了一个活结,穿到长绳内,然后将长绳牢牢系在树上。张一明拉着绳子的另一头下了山,十几分钟后,爬上了对面的山腰,冲着钟宁大喊:“这个高度行了吗?”
钟宁比画了一下,张一明的高度和自己几乎平行,这样势能不够,编织袋滑不下去。他冲张一明喊道:“再矮一点儿。”
张一明跟猴儿一样往下窜了十来米,又重新找了一棵树: “这样呢?”
“行了。”钟宁交代道,“系牢一点,把绳子绷直!”
“行。”张一明应了一声,很快,一根被拉得笔挺挺的绳索架设在了湖面上,“可以了!”
成败在此一举。钟宁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扯住编织袋,猛地一推。
“滋……”
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编织袋在这条滑索上慢慢往张一明的方向滑去。就在编织袋接近湖中心的时候,钟宁猛地把系在树上的活结绳头一扯。
“三、二、 一、放!”
“哗!”绳索在树干上剧烈摩擦,接着像条蛇一般窜了出去。滑到湖中心的编织袋立刻掉入了水中,“啪”的一声,激起两人高的水花。
“我的天!”此情此景令张一明在那头兴奋地大喊,“宁哥,你牛啊!这方法都被你想到了!”
“不是我想到的,是疑犯。”
钟宁纠正了张一明的说法。说实话,刚才看到激起的水花时,他内心居然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佩服。
不过,钟宁心头的疑惑更重了—疑犯究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弄得这么复杂呢?
第一把锁解开了,但随之而来的下一把锁,却更难解了。
钟宁摇了摇头,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情。他俯身检查刚才系绳子的那棵树,果然,上面留下了好几道很明显的刮擦痕迹。他冲张一明那边喊道:“你在那边找找有划痕的树。”
“行!”张一明大声应了一句,又跟猴一样窜了出去。
安排好张一明,钟宁也没闲着。虽然陡峭的崖壁上都是树,但是粗壮得能拉动一百四十多斤被害人的大树并不多。很快,钟宁就发现一棵大腿粗细的槐树上有一道明显的刮擦痕迹。
“呵!有收获!”
钟宁细细看了看刮痕。虽然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刮痕上还是留下了一圈黑漆漆的东西,树下的枯草堆也有明显的掩埋痕迹,钟宁拨开新土查看了一番,疑犯果然细心,原本很明显的脚印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钟宁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工具刀,小心地刮下一点树干上那黑漆漆的玩意儿,再装进物证袋里。此时,张一明那边也大喊着: “宁哥,找到了,有一圈黑不溜秋的玩意儿。”
“行,下面集合。”钟宁给树干拍了照,很快沿着原路往湖边而去。
张一明看了看手机里拍下的物证照片,钟宁发现和自己这边找到的差不多,也是直径二十多厘米的大树,树干被绳索磨破了表皮,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划痕,划痕周围有一圈黑色不明黏稠物,比自己发现的那棵树上还要多。
“宁哥,这是啥?还有点香…… ”张一明掏出自己刮下来的那份闻了闻,然后递给了钟宁。
“给局里化验吧。”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绳子在树干上摩擦后遗留下来的,只是……钟宁反复对比了一下他和张一明拍下的照片,忽然摇头道,“不对。”
“什么不对?”
钟宁指了指照片:“这东西不对。”
张一 明没听明白:“有什么不对的?都是从树上刮下来的啊。”
“照片不对。你看看你绑的,再看看我绑的。”
“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绑着吗?”张一明还是没明白。
钟宁放大了两张照片,道:“你看看我们绑了多少圈?”
这一提示,张一明还真找出不一样来了。他和钟宁把绳子绑到树上的时候,为了牢固一点,一圈一圈缠绕了七八圈,自然在树干上也留下了七八道痕迹,但是眼前这两张照片上,树干上的痕迹干净利索,都只有一圈。
“这……能说明什么?”张一明纳闷道,“说不定他技术好,绑一圈就绑紧了嘛。”
“有道理。”钟宁点了点头 ,“但以疑犯的性格,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也应该跟我们一样,来来回回缠上好几圈吧……”
“然后呢?”张一明越听越不解。
“然后…… ”钟宁正要接着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陈孟琳和肖敏才,看到钟宁,陈孟琳明显愣了愣,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神情,微笑着道:“钟宁,你不是说对案子没兴趣吗?”
“嘿,肖队,陈专家…… ”张一明知道陈孟琳和钟宁这两人不对付,赶紧帮钟宁解围,“宁哥是我硬拖着来的,肖队,我们来做个现场调查,没关系吧?”
肖敏才倒是不介意,反正案子走进死胡同了,能有人愿意多出一份力,他求之不得呢。再说,钟宁这小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哈哈一笑,摆手道:“没意见,来,帮个忙……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一个编织袋道,“帮我搬一下,刚才上来可累死我了。”
“这是啥?”张一明往后瞄了一眼,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绳子。”肖敏才指了指陈孟琳,道,“陈顾问让买的。”
“绳子?!”张一明两眼一瞪,看了看陈孟琳,又回头看了看钟宁,呵呵笑道,“肖队,您是不是打算在湖上架一根滑索,模仿疑犯能够不在湖边留下脚印的作案手法?”
“你怎么知道?”
肖敏才一脸愕然。来公园的路上,陈孟琳说出疑犯的作案手法时,他就对这位顾问佩服不已了,想不到连张一明这个马大哈都知道了,难道只有自己智商欠费吗?
“嘿,我们宁哥刚试过了。”张一明得意地指了指钟宁,道, “疑犯把绳子绑在哪棵树上,我们都给找出来了。”
这一下陈孟琳也吃了一惊了 , 她看向钟宁道:“有收获吗?”
钟宁把手中刚才采集到的黑色黏稠物递给了肖敏才,道: “树干上采集到的,应该是疑犯的作案工具遗留下来的,做个化验,应该有点用,只是可惜,脚印被破坏了。”
“可以啊你小子!”肖敏才举起化验袋,仰头细细看了看,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兴奋得脸都有些涨红,“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做化验。”
“那我先撤了。”钟宁冲张一明一挥手,刚想抬脚走人,陈孟琳忽然往前两步,伸出手道:“要不要考虑加入专案组?”
“没兴趣。”钟宁头也没抬,绕开陈孟琳,往山下走去。
“呵,这小子!”两人走远,肖敏才扭头看向陈孟琳,有些尴尬道,“这小子本事大,脾气也大,陈顾问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孟琳笑了笑,盯着钟宁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呢喃道:“还没放下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算是看出来了!”
出了月山湖公园,上了比亚迪,张一明刚发动汽车,就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地喊起来:“你和那个陈顾问以前真有矛盾,说说,是不是她把你给甩了?”
钟宁没心思开玩笑:“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以娶老婆为己任?”
“我这不也是被家里逼的吗?我爸说,我既然事业上没出息,就早点成家,两头总要顾一样……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呗。”张一明见钟宁一脸严肃,只好把话题扯回案子上,“宁哥,案子都有这么大的新线索了,怎么你还闷闷不乐的?”
比亚迪冒着黑烟驶出公园大门,钟宁透过后视镜一直盯着依旧在睡觉的保安,良久,才摇头道:“总觉得不对劲。”
“等化验结果呗,想这么多干吗?”
张一明加了一脚油门,打开了收音机,一个有几分沧桑的声音正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张一明跟着一阵摇头晃脑,看上去心情颇佳。
以现在的检测技术,哪怕是一根在工地上放了两年没人管的绳子,都能从中检测出霉菌,由此推测出放置时长,再从绳子上沾上的水泥成分推测出水泥品牌,按图索骥找到是哪个楼盘用过的绳子,继而查到相关人员。所以他们发现的黑色黏稠物绝对是大线索了。
“就是这个不对……”
“什么不对?”张一明一头雾水,“难道不是疑犯留下来的?”钟宁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但还是不对。”
张一明彻底茫然了:“到底啥意思?”
钟宁没再接话,他调小了收音机音量,打开手机里刚才在现场拍下的照片—疑犯的抛尸手法只能是今天试验过的这一种可能。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回忆起在凉席厂看到的尸体照片,钟宁问张一明:“你找肖队要了月山湖这起案子案发现场尸体的照片吗?”
“我找找。”张一明在手机里翻出照片递了过去,“宁哥,和凉席厂那起差不多啊。”
钟宁认真看了看,还真差不多,被害人同样是被反捆双手,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捆绑的手法似乎更加……“更加规整……”
钟宁细细看着,越看越肯定了这个想法—照片上,绳子从被害人腋下穿过,再连着大腿部位反绑手脚,绳子在中间系起来,一共只打了两个死结一个活结,这样的绑法,被害人不但完全动弹不了,而且看上去相对整洁。
但凉席厂那一起案子的尸体绑法就要明显粗暴很多,凶手只是用绳子胡乱箍住了被害人的手脚和躯干,确保他不能动弹分毫即可。四五个死结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乡下随处可见的牛粪堆。
钟宁把两张照片放到张一 明 眼前,问道:“你觉得这正常吗?”
张一明边开着车,边抽空瞥了一眼:“什么正不正常的?不都是给绑住了吗?”
钟宁点了点两个结绳处道:“为什么捆绑手法差这么多?一个从容不迫,一个慌慌张张。”
“这有啥呀,宁哥,你是不是想多了?”张一明撇撇嘴,“说不定在凉席厂的时候,疑犯怕有人看到,着急一些,所以就瞎绑了一下。”
“不可能。”钟宁摇了摇头,“凉席厂可比月山湖荒凉得多。”
这么一分析,张一明也觉得有道理了,扭头又瞄了一眼照片道:“会不会是疑犯在做第二起案子的时候紧张一些?”
“呵呵,杀第二个人比初犯还紧张?”
更重要的是,从犯罪行为学上来看,一个人的肌肉记忆,或者说生活习惯,一般来说是固定的。比如绑鞋带,你每次绑鞋带的绑法都是一样的,除非……“除非疑犯是故意的!”张一明一拍方向盘,“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他肯定在遮掩什么。”钟宁摇了摇头。
能遮掩什么呢?
“肯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点。”钟宁来回比对着照片,又翻到下一张—绑着死者的绳索已被剪开,身体被翻过来正面朝上。
“到底漏了什么?”钟宁一张一张翻看着照片。比亚迪这会儿已经驶过市区,快要进入派出所的辖区了,他依旧找不到解开心中谜团的线头。
“宁哥,要不干脆申请调去专案组得了。”
见钟宁对这案子实在上心,张一明怂恿道。他也是搞不懂,钟宁疾恶如仇、视案如命,为什么这么倔,两次拒绝进入专案组。
钟宁点了根烟,没有答话。他也知道,如果要继续查下去,进入专案组是最好的选择。但一想起陈孟琳,他还是把这个念头否决了,他实在不想跟这人共事。
很快,车到了派出所门口。钟宁就租住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套一居室里。他打开车门,冲张一明一挥手道:“今天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才伸了一条腿下去,口袋里“哗啦”一声,掉出来一串钥匙。
张一明弯腰捡起来,正准备递还过去,看到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印着照片的水晶饰品,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女朋友?”
照片很小,里面的钟宁比现在还要瘦,像根竹竿,他身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人站在良山高中的门口,冲着镜头傻乐着。
“不是。”钟宁一把接过钥匙扣,细心地擦了擦照片,拍拍车门道,“回去睡个好觉。”
“哦…… ”见钟宁似乎不想提照片里的姑娘,张一明识趣地点头,问道,“那明天呢?”
“明天?”
这一问,又回了原点 —他不想进专案组,但是不进专案组,又没有权限进行下一步调查……有些头疼,现在唯一可以期待的,是肖敏才那边的化验结果。
钟宁摆了摆手道:“等化验结果出来了再说。”
“行,那我今天先去洗个脚,按个摩放松放松。”张一明反正唯钟宁马首是瞻惯了,点头笑道,“宁哥你说咋办,我就跟着你办,主要负责为你加油。”
“加油,思思,你肯定可以的。”
晚上九点,市一医院康复理疗中心依旧灯火通明,六楼的物理治疗室内,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吴静思的额头滴落在复健器上。赵清远和一名医生一起搀扶着她,嘴里还不停鼓励着。
吴静思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用尽力气,整整十分钟才走完这五米的距离。
“思思,你今天真棒!”赵清远搀扶着吴静思坐到轮椅上,给她擦拭额头的汗。
“清远,你也累了,去坐着歇歇吧。”吴静思也帮赵清远擦着汗。从勉强可以站立到两个人搀扶下可以行走,这小小的进步耗费了他们俩整整两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病情的反复、心理上的焦虑,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我一点都不累。”赵清远傻笑着。
边上的医生刘振奇对赵清远道:“赵老师,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好的,刘医生,我就来。”赵清远看着妻子喝完水,把瓶子收好后,才进了医生办公室。
“先坐。”刘振奇起身把门关了,这才拿起桌上的两张片子,问道,“片子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赵清远点了点头,“医生判断阴影部分的情况不乐观,建议做切片,我暂时没有同意,你也知道,我妻子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了微创。”
赵清远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小声问道:“刘医生,你认为这个情况……”
“是不太乐观。”刘振奇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片子,道,“吴静思的身体经受过很大的创伤,还动过手术,体内的一些硬结组织一直没有消散,很容易引起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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