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乐极生悲的乔大先生中夙 著最新章节-免费小说-全文免费阅读-中夙 著作品-小说大全-七猫免费小说-七猫中文网
第一章 乐极生悲的乔大先生
书名: 上阵父子兵 作者: 中夙 著 本章字数: 10310 更新时间: 2024-02-22 14:22:25
东北的晚冬,天高地阔,群山混莽,白雪皑皑。从一条蜿蜒的小径前行,小径渐渐开阔,就显现出来大山褶缝里的小山村——柴河堡。柴河堡炊烟摇曳,少有人迹。寂寥中偶或听闻犬吠驴嚎,随即又复归沉寂。乔群就住在柴河堡。
1930年,也就是民国十九年,乔群的二哥在东北军有日子没信儿了,乔群也顾不上想。他这会儿只惦记着吴霜。柴河堡的夏天短,乔群爱在夏天躺在山坡裸露的粗岩面上晒太阳,也巧了,看见吴霜穿着一件粉色的薄薄的小褂儿。吴霜妈守寡多年,把吴霜看得紧,很难见吴霜穿一件粉色的衣衫,吴霜的衣裳都是月白的、蓝黑的。吴霜那天从山坡下慢悠悠地走过,她眼风流转着,哼着小曲儿,声音又甜又浪,胸脯一弹一弹的,腰身不时翻转,做着戏台上的姿势,那个招摇的样子,像一只狡猾的花狸猫,让乔群血脉贲张,想忽的一下子猎到她,揉搓一番。从那时候起,吴霜就像个印记印在乔群的脑子里。
此时乔群隐蔽在树林里,手里握着一把大钢刀,等着吴霜。他从树林里可以看见井台,井台那里的人看不到他。他知道吴霜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来挑水。
吴霜穿着蓝黑色的碎花小袄,担着水桶,从石板路铺就的小街慢悠悠地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很美,臀部一翘一翘,显现出青春的媚气和活力。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同欢歌。
井台附近的树林里,乔群手握大刀隐在其中,窥望着吴霜的一举一动,犹如猎人在等待猎物,他在精心计算着最佳时机。吴霜跃上井台。水井是老式的,井架上带有轱辘把,轱辘把上缠绕着井绳。此刻,吴霜把水桶吊在挂钩上,然后摇动轱辘把,让水桶沉入井里。
就在这时,乔群从树林里窜出,在附近的空地上卖力地舞起了大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吴霜瞥了一眼,显然识破了乔群的用意,心里说显摆啥,却只是会心一笑,继续打水。
眼看吴霜担着水桶离开井台,乔群收刀,三步两步横在了吴霜面前。吴霜说:“干啥,你?”四下看看,只有乔群和自己两个人。乔群嬉笑说:“不干啥。”吴霜朝乔群身后看一眼,说:“我妈来了。”
乔群回头,石板铺就的小街上空无一人。他知道吴霜吓唬他。吴霜她妈总板着个脸,乔群的确憷她。吴霜有一种阴谋得逞的愉快,咯咯笑着走去一边。乔群三步两步又横在她面前说:“我帮你挑。”吴霜说:“不用。”把扁担担在肩上,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乔群有点儿尴尬,没话找话地说:“听说你从女中毕业了,以后就不用回奉天了吧?”吴霜说:“奉天是不用回了,可我还想去北平念书。”乔群知道她去不成北平,有点儿幸灾乐祸。吴霜她妈经常说女人念书再多也是赔钱货,怎么可能让她去北平,还一个人去。按吴霜她妈的意思,姑娘家能识文断字就行了。
乔群陪着吴霜挑水走着,想和吴霜多说一会儿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刚才舞了大刀,是想让吴霜看看,吴霜像没看见一样,有点儿无趣。憋了一会儿,他说:“我私塾不念了,改学刀。”吴霜说:“听说了,你这叫没正事儿!”随后又补充说,“是我妈说的。”乔群说:“你妈不懂。盛世学文,乱世习武。”随后也补充一句,“我的私塾先生告诉我的。”
这时乔家院子里有个女的喊:“吴霜,快来,武松上景阳冈了!”吴霜“哎”了一声,担着水桶快步回家。乔群这次没有追,他知道过一会儿还会见到吴霜。他驻足小街上,目送吴霜走进院子,而后走去自己家。
乔群的爹叫乔日成,爱说,也爱唱。夜晚的乔日成家简直就是个小戏园子,只不过演员只有乔日成一个人,什么都能说点儿,比比画画地唱点儿,那架势,像是可以点戏的单出头。
乔家的院子是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儿,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分东西屋,中间用灶间隔开。东屋的南北大炕坐满了乡亲,打趣逗哏,哄笑声声。
乔日成端坐在炕头,吆喝人烫酒,一个年轻人忙起身去给他烫酒。说书人的吆喝对于乡下人来说,简直就是圣旨。乔日成说道:“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这个这个……说到哪儿了?”吴霜妈一边织毛衣,一边提示说:“花开两朵,单表一枝。”乔日成还是想不起来,悄声问身旁的老叟:“哪一枝?”
老叟说:“虎赋。”乔日成说:“嗯,老虎长得什么样,我编一段虎赋给你们听:远望它,没角魁牛;近看它,斑斓猛兽。眉横一王字,好像巡山都太保;腾声一长啸,顿叫沼路起腥风。二十四根胡须,如芒针铁刺。四大牙,八小齿,像锯锉钢钉。眼若铜铃光闪电,尾似钢鞭能扫人……酒怎么还不上来?”烫酒的小伙子端着酒壶恭敬地给他斟酒,乔日成咂一口酒,继续说:“虎乃山中之王啊!怎么个王呢,抬头呼风,天上飞禽皆丧胆;低头饮水,水内鱼虾尽亡魂……”
乔日成得意地顿住,问:“这段虎赋怎么样?”一帮人起哄叫好。乔日成说:“文化不?”一帮人喊:“文化文化!”乔日成说:“那还等什么?拍巴掌啊!”
满屋人笑着叫着,纷纷鼓掌。乔日成咂了几口酒,又卷了一支烟卷,接着说书,说:“武松把头巾往头上一抹,把腰带收紧,又把靴子蹬了一蹬,袖子卷了一卷,挺着腰杆,手指老虎,道:‘孽障休走!’叭叭叭叭就冲上去了……”说到这儿,乔日成故意停下来,举着烟卷儿,冲一个小伙嚷:“没长眼哪?火!”小伙子凑上来给乔日成点烟。乔日成吆喝来吆喝去,俨然一副角儿的派头。每天晚上,乔日成就这样过着角儿的干瘾。
柴河堡中的石板路上,一身东北军戎装的毕老六策马疾行。毕老六也是柴河堡人,在东北军混了不少年头了,现在当上了军需官,官儿不大,但是实惠。这次回来,是奉命给老乔家送信儿的,顺便也能看望一下爹妈。马蹄新钉的马掌在石板上敲出脆生生的声响,威武嘹亮。
乔群骑在门槛上,一边听着爹在屋里说说唱唱,一边划拉着饭。毕老六在乔日成院门前下马,虽说是一身戎装,一身威武,乔群还是一眼就认出眼前的这位军官是早前蔫了吧唧的毕老六。乔群站起来乐呵呵地打招呼说:“毕哥回来了?!”毕老六说:“回来了,前天到的奉天,回堡子看看。”乔群说:“我哥呢?”毕老六说:“进屋说。”
乔日成还在屋里继续讲评书:“……老虎扑过来时,武松看准了老虎的五花皮:‘畜生,你玩完了!’抓住五花皮往下一摁,这可是千斤之力,老虎就地趴着,武松一脚下去,咔嚓,脊梁骨断了;又一脚下去,咔嚓,眼珠子踩冒了……”
一帮人听得入迷,唏嘘不已。毕老六拨开人群,说:“乔叔,还认识我吗?”乔日成举着煤油灯看了一眼:“哎哟,这不是下洼子的毕老六吗?哦,还弄个腰别子,瞅这意思,混出来了?”说着拉毕老六坐下。毕老六说:“不咋地,混了个小小的军需官。”说是这么说,毕老六还是挺满意乡亲们羡慕的表情。
乔日成问他:“你咋回来了呢?”毕老六说:“回来看我老爹老妈。”乔日成问:“中原打仗完事了?”乔日成知道中原那边儿一直打着,打得一会儿那边儿倒戈,一会儿那边儿反悔,后来东北军参战了,就是不知道最后谁输谁赢。
毕老六说:“完事了,咱们东北军一进关,阎锡山那个老东西就尿了裤裆……”乔日成问:“你回来了,那我家乔力呢?”毕老六没应声,掏出一包烟,先给乔日成递一支。乔日成点着烟,吧嗒一口,到灯下看一眼商标说:“嗬,哈德门,到底不一样,换洋烟了。”
乔群去毕老六腰里掏枪,毕老六急转身说:“别动,走火了不得了的,你哥就是因为枪走火……”乔日成惊住问:“什么?”毕老六故意卖起了关子,说:“你家乔力枪走火了,出大事了……”
乔日成倒吸一口气。一屋子人屏息静听。毕老六慢悠悠地抽一口烟,吐出烟圈儿,说:“别急,听我慢慢说。你家乔力也是邪了,平时打枪总跑偏,可这次在山西,他没事摆弄枪,咣叽,走火了,把一个骑马视察的城防司令一枪撂倒了……”
“我的妈呀,司令?”乔日成吓得一激灵,裤子差点儿湿了。毕老六慢悠悠地再抽一口烟,说:“司令。”一屋子人谁也不敢搭话,等着毕老六的下文。“撂倒了?”乔日成战战兢兢地问,声音发颤,还是有点儿疑惑。毕老六说:“撂倒了。天灵盖揭去一半,脑浆子都流出来了,这下炸营喽……”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毕老六有些得意,眯缝着眼睛欣赏着他带来的惊悚效果。
乔日成惊得眼睛直眨巴,气儿喘得开始不匀溜,嗓子眼儿的气儿往上飘,肺里头开始发虚,还是强忍着说:“往下说,往下说。”毕老六才像是说书的,不着急不上火慢条斯理地说下去:“一层一层往上报,一直报到少帅那里。”“完了呢?”乔日成紧张得太阳穴嘣嘣跳。
毕老六说:“少帅派副官到阵地,传你们家乔力,乔力吓得腿直哆嗦,说啥不去。”屋子里静寂无声。乔日成问:“完了呢?”毕老六说:“少帅火了,又传令给我们旅长,说把那个姓乔的小子押来见我,就这么着……”
乔日成眼神发怔,喃喃说:“你不是蒙我吧?”毕老六说:“咱一趟沟住着,我蒙你干啥?听我往下说……”乔日成哽咽着,摆手不让说:“……别说了,啥都别说了,你乔叔是明白人,听个头就知道尾了……”一阵眩晕,登时仰倒在炕上。
屋子里顿时乱了,在老叟的吩咐下,有的把脉,有的抚胸,有的掐人中。老叟还是有见识的。若要是人完了,那不一进门就得报丧,哪能慢条斯理地胡掰扯。吴霜她妈也看出来了,不过她一个女人,没依没靠的,不好说什么。
乔群跳上炕,分开众人,抓起老爹的一条腿,和众人一起发力,将乔日成倒提在空中。少顷,乔日成睁开眼睛,用呆滞的目光梭扫周围:“这是哪儿啊?你们怎么都头朝下……”
毕老六说:“我后面还有话,听我说完……”乔日成摆手不让说,喃喃地说:“你乔叔是明白人……”老叟说:“毕老六你就别卖关子了,先说乔力现在干啥呢。”毕老六凑在乔日成耳边说:“乔叔,你急啥呀?我没说完……乔力打死的那个城防司令,是阎锡山的人……”乔日成“啊”了一声,问:“不是一伙的?”毕老六说:“不是。就为这个,乔力立了个大功,张学良赏了他一个连副,外加大洋一千。”
大多数人都觉得意外,发出惊叫。乔日成“啊”了一声,爬起来,狐疑地问:“真的?”毕老六说:“那还有假吗,过几天回来你就知道了。”乔日成连击大腿说:“完喽完喽……”老叟问:“又怎么啦?”乔日成叹道:“这兵荒马乱的,当了连副,他人就回不来了。”
大伙纷纷上前道喜。一个乡亲说:“你这是得便宜卖乖,好事呢,连副一跷脚,就是连长。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吴霜妈说:“枪走火都能升官,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好事。”乔日成闷了半晌,叹说:“也是啊。”又一个乡亲说:“老乔,你就偷着乐吧,就你家那个乔力,大字不识几个,给个屎橛子当麻花的主儿,也能混上连副,上哪儿说理去。”乔日成说:“话不能这么说,这是命!”
吴霜妈附和说:“啥人啥命。我找人给小霜算过,说俺小霜是旺夫的命,她要是靠上谁,谁就紫气东来。”大伙看吴霜,吴霜的余光看着乔群,没吭声。乔群听这些话,默声出屋。
乔日成滋生美意,五脏六腑都踏实了。他坐直了身子,道:“今儿个一早,我刚爬起炕,就听门口喜鹊叫,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帮。我就纳闷了,我一个做豆腐的,能有什么好事,现在整明白了,我家出了个连副!老天总算开眼了!这叫什么知道不?哈哈,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吴霜家就吴霜和她妈两个人。一早上起来,吴霜和她妈就开始蒸豆包。蒸好了,吴霜妈用小棉被将装满了豆包的筐蒙上,让吴霜去给乔家送去。吴霜觉得一大早就去乔家,像是巴结他们家一样,不想去。娘俩犟了半天,吴霜就是不去。吴霜心里别扭。乔力不就一个连副嘛,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乐意巴结人。
吴霜妈早就看出乔群和闺女的心思,可是心思归心思,嫁人还是要嫁一个有点儿正经精神头的人。乔力就是长得差点儿,没有乔群那么浓眉大眼儿,那么结实,可是胜在老实巴交的,也孝顺,听他爹的话,靠得住。那个乔群是个什么犊子?纯粹是个驴犊子,他爹的话在他那儿没用,这样的人,怎敢托付终身?吴霜妈劝闺女:“就咱这个家,孤儿寡母,你想嫁什么样的?”
吴霜不语,心里说我和他来不上。吴霜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那叫一个不成器,没正事!苫房抱稍拨簸箕,他哪样拿得起?守着他爹,他哪怕会做豆腐呢。”吴霜妈心里的话并没有全说出口,吴霜爱浪,爱唱个小曲儿哼个小调儿,乔力蔫了吧唧,人多都不怎么敢说话。吴霜嘴茬子利索,他想管也管不住吴霜。乔群呢,现在没得手,还好。真嫁给他,吴霜哼着小曲儿,画着红嘴唇儿,他能看得惯?一句看不惯,不得一巴掌就扇过去?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要让人给一巴掌,那不要了当娘的命了吗?
吴霜说:“他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吴霜妈说:“别告诉我他会耍大刀!有庄稼人整天耍大刀的吗?告诉你,只要你妈不死,他就别想进我家。得了,你去给你老公公把豆包送过去吧,一会儿都凉了。”吴霜依旧不想动,觉得太巴结不好,又有点儿犹豫,乔群舞大刀的样子,虎虎生风,仿佛就在眼前,一想到自己要嫁的人是他哥,有点儿别扭。
吴霜妈说:“妈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妈得让你死心。为啥呢?有句话,我本不想告诉你……”她压低声音说,“乔群不是乔豆腐亲生的,乔群是个野种。”吴霜问:“谁说的?”吴霜妈神秘地说:“村里都这么说,乔豆腐找人算过了,说乔群命硬,是个克星,逮谁克谁,克谁谁死,我能把你交给他吗?妈还指望你养老呢。快去吧,机灵点儿。”
清晨,村子醒了。远远近近,鸡鸣,间杂着狗叫。乔群被院子里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他爬起来,裹着被子,朝一块结了霜的窗玻璃哈气。窗子大部是纸,只有一块镶着玻璃。他连哈了几口气,霜粒融化,他又用手指抹出一个圆,渐而透明。见老爹穿着一新,在院子的雪地上唱蹦子。蹦子,也叫蹦蹦,是个俗称,就是东北地方戏,在东北大秧歌、河北莲花落的基础上,陆陆续续演变,成为二人转,不过这是后话。
吴霜挎着小筐,筐上捂着棉垫子,出现在院儿前,看见乔日成扭着腰身唱曲儿,咳嗽一声。乔日成止声,佯作干咳,有点儿不好意思。乔群边穿衣服边窥望外面的动静,幸灾乐祸地寻思你倒是唱啊,也知道害个臊。听见乔日成和吴霜打招呼进屋,乔群连忙整理一下头发,择一择衣裳上的棉絮。想出西屋,又一想,吴霜昨晚上对自己的态度冷冰冰的,还是先不出去打招呼吧。
吴霜还是听从她妈的意见,见了老公公要机灵一点儿,就挑着乔日成爱听的说起唱小曲儿。她说:“我半路上就听见乔叔唱了,还别说,唱得挺带劲。”乔日成也客气,说:“就是瞎唱。乔力不是当连副了嘛,我嗓子眼儿刺挠。哎呀,这要是有闲钱,我雇个戏班子,就在我家当院搭台子唱,唱他个七七四十九天。”吴霜咯咯笑。跟着乔日成进屋。
乔日成朝西屋吼:“犊子玩意儿,小霜来了,你还趴窝?”乔群在屋里应了一声。吴霜进屋掀了筐上的棉垫子,一筐刚蒸出的黏豆包还冒着热气。吴霜说:“我和我妈特意起了个大早,蒸了一锅黏豆包。”吴霜去灶间拿了个盆,往盆里拾黏豆包,道:“可别吃瞎了,这可是大黄米。”吴霜说完就有点儿后悔,东西都送来了,多这么句嘴干啥。不过乔日成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不年不节的,蒸大黄米的豆包,白瞎了,这是干啥?”
吴霜俏皮一笑,说:“乔力不是当连副了嘛,我妈说得庆贺庆贺。乔力这下子抖起来了。”乔日成说:“哎呀,你妈也是的,平时抠得要死,真到了节骨眼,也知道穷大方。多大点儿事,不就当了个小连副嘛。”吴霜说:“我妈说了,咱这趟沟出去混事的,还真就属他了。”乔日成说:“我知道你妈的小心眼。你替我回话,有我当家,我那个乔力不会变卦。”吴霜道:“我倒是不怕,我妈不放心,说东北军军官除了正房,还要娶个偏房。”乔日成说:“他敢!我到现在还耍单儿,他敢忙活俩?”说完拿了个豆包吃。
乔群出现在门前,说:“那是你乐意。谁又没让你耍单儿。”乔日成吃急了,被豆包噎住。吴霜看乔日成噎着了,说:“别急,我去熬一锅豆腐汤,这就好。”说着扭身去了灶间。乔日成骂骂咧咧地说:“乔群你个犊子玩意儿,还谁也没让我耍单儿,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就你这个屌样,我要是给你找个后妈,没准儿能给你下耗子药。”爹没找后妈这事儿,乔群根本不领情。找后妈咋了,后妈疼不疼孩子,全看爹自己的本事,爹能镇得住宅,后妈敢欺负孩子?还不是爹自己没能耐。乔群没理他爹。
乔家这爷俩一向不和,一有外人就戗戗,等关了门,就剩他俩,还是乔日成看乔群脸色的时候多。吴霜上灶间做豆腐汤,乔日成悄悄合上东屋的门,低声道:“气不顺是吧?我知道,你也看好了人家……”乔日成往灶间一歪下巴。乔群不言声,咽下的豆包,觉得有点儿苦。
吴霜在灶间往灶坑里塞柴火,又鼓腮往里呼呼吹气。柴火渐渐旺了,大锅里的水翻滚开来。吴霜左手拿块豆腐,握刀的右手飞快舞动,豆腐片飞到锅里。屋里传出话音,吴霜边切葱花边往门口凑,偷听爷俩说话。
乔日成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朝乔群说:“火。”乔群把火柴撇过来。乔日成没好气地自己点烟:“就算你看好了,也是白搭。人家好好一朵花骨朵,能往你牛粪上插吗?”乔群心里窝气,我是牛粪,乔力就不是牛粪了?我怎么了我?偷了还是抢了?还是抽大烟逛窑子?乔群就是不明白,自己一身紧绷绷的腱子肉,又有一身好刀法,怎么就不如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乔力了。
乔日成鼓着腮帮子,吐着烟圈,斜眼看儿子,说:“还当我不知道?”乔群没理他。乔日成说:“堡子里人告诉我,你没事就往南山庙里跑,拜和尚为师,耍大刀片,有这事吧?”乔群慵懒地仰在炕上,不想说话。在私塾学了几年,让乔群的心思变得开阔了。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光咿咿呀呀背诵诗文,有什么意思?男儿的才良是个啥,跟着爹学会做豆腐又有什么意思?一直窝在这个小山沟里吗?光听说奉天这个奉天那个,吴霜都去过奉天,我乔群却连奉天的土坷垃都没踩过。拜和尚学耍大刀咋了,有一身武艺,总比挨欺负强。他根本不理他爹的叨叨。他在幻想他耍大刀,嘡嘡咣咣,吴霜看得两眼放光,那才叫一个美呢。
乔日成好像看出乔群的心思,凑过来,把声音压低:“明说吧,你们哥俩都看好了小霜,可有你哥在,小霜就轮不上你!”乔群说:“凭什么?”乔日成说:“论长幼,他是你哥;讲混事,人家出道了,不到三十就贵为连副,你算个啥?耍大刀还不如会杀猪的吃香。”
乔群说:“我和小霜拜过天地了。”乔日成一惊,问:“啥啥?!”乔群说:“不光拜天地,还入洞房了。”乔日成惊得一迭声:“啥啥啥?”在乔日成家灶间正在盛豆腐汤的吴霜听见乔家爷俩说的话,吃了一惊,心想乔群这是想要干什么呢。
乔日成也吓了一大跳,吴霜是许给了乔力的,这要真是乔群先下手把吴霜生米做成了熟饭,乔力怎么办?自己家的兄弟,当真为了个女人拎锄头动镐头拼个头破血流,那还了得。这一个沟里住着的老少爷们儿都跟亲戚似的,相互之间啥事儿都有个照应,哪能一家的弟兄还撕破脸呢。乔日成胆战心惊地盘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俩孩子五六岁大的时候,对男女之间的区别开始好奇,互相看看自己有啥,别人有啥,乔群显摆自己有小牛牛,笑话吴霜啥也没有,吴霜羡慕他尿得远,摸过一两下他的牛牛。作为回报,吴霜也让他看过私处。如此而已,哪儿就能算入洞房了,当不得真的。乔日成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吴霜听乔家爷俩嘀嘀咕咕,也听不清楚,就知道没什么好听的话。她稳了稳神,端着汤盆进屋,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道:“吃饭吃饭。”三个人围着炕桌坐下。乔日成刚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他昨晚半宿没合眼,琢磨着乔力连副这个事得闹个动静,整个响儿。自打民国以来,柴河堡出去混事的不少,乔力虽说算不上拔头筹,也算混到了有头有脸。按说这就是祖坟冒青烟。按乔家祖上的规矩,应该要祭拜祖坟。
乔群没有搭话,只顾扒拉饭菜。吴霜和老公公商量起来。首先得请吹鼓手,有一个叫郭大埋汰吹喇叭的,价码不低。乔日成觉得让乔群报自己的号“乔大先生”,郭大埋汰不会漫天要价。吴霜倒觉得人都认官,还是报乔力的名号更实在。乔群在一旁听着,觉得吴霜也不能脱俗,一个连副,至于嘛。他暗暗想自己要不要也去东北军混混日子。
敲定了吹鼓手的事儿,接下来就是鞭炮了。乔日成听说张大帅当年祭拜祖坟,放了三十响礼炮。乔日成和张大帅敢比,他觉得因为张大帅是响马出身,祖上也是草民一个。他乔日成祖上诗书兼宦官,镶蓝旗,有一个叫乔守邑的,当过大清的御前行走,那可是从四品,正经八百的贵族,和张小六子家有什么不敢比的?礼炮他放得,我就放得。可是上哪儿买礼炮呢,还能为了买礼炮去趟奉天吗?吴霜到底还是个姑娘,一点儿没怀疑宦官怎么还有后代,只是对买礼炮的事儿表示怀疑。乔日成说你们换个路子琢磨这事儿,咱花钱雇几个打猎的,放上一通排子枪,不比礼炮声音差。
说到乔日成让吴霜陪着一起祭祖,吴霜觉得还没过门,没名没分的,不好。乔群说:“你要名分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我现在就管你叫嫂子。”吴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怨,没吭声。乔日成看在眼里,心想,这俩孩子眉来眼去的,可怎么好?怎么说也是小叔子和嫂子的关系,好说不好听啊。于是皱着眉头咳了一声,接着絮叨祭祖的顺序,请谁主事。然后吩咐乔群上镇上去请郭大埋汰。
石板路上,乔群和吴霜默默地走着。吴霜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在乔家,和乔群一起吃早饭,觉得和乔群已经成了一家人,可是一出乔家的院子,就觉得生分了,记起自己要嫁的是乔力,不是乔群,心里微微有点儿难过。还是乔群先开了口,他说:“哎,问你个事……给你提亲的时候,媒婆咋说的?”
吴霜说:“说你哥这么好那么好,快说出花儿来了。”乔群说:“一句没提我?”吴霜诧异地看乔群一眼,笑说:“没提吧,我没在跟前儿听。”乔群驻足,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我偷着给了她一块大洋,她哪怕说我一句好话呢。”吴霜一愣,无言,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岔路口。乔群驻足,盯着吴霜扭动的腰身。吴霜脑后似乎长了眼睛,突然回头,嗔道:“别在后边看我!”
乔群说:“我想要你一句话。”吴霜说:“我妈说了,你没正事儿。”乔群发狠,说:“我还看过你!”吴霜红了脸,甩出一句:“不要脸!”乔群气呼呼地说:“就不要脸!”吴霜也生气了,扭头就走。乔群追上前几步,扯住吴霜的后衣摆。吴霜挣脱几下,乔群不好再拽她,就松了手。吴霜说:“你规矩点儿,再过几天,我就是你嫂子了。”
乔群一脸绝望,恶狠狠地看着吴霜,说:“我咋想的,你心里明白。”吴霜说:“明白有啥用?我妈说了,只要她不死,你就别想进我家门。”乔群先是绝望,继而嬉皮笑脸,隔好远朝吴霜弯腰施礼说:“惹嫂子生气了,得罪!”言罢拐去另一条路,独自前行。
乔群暗想只要吴霜她妈不死,我乔群就不准进她家的门,用得着那么绝吗?论文,我乔群也念过私塾,不能算知书达理吧,也算识文断字的人;要武,我乔群一把大刀傍身,三五个小子不是我的对手,吴霜嫁给我有啥不行?就算我跟着我爹学做豆腐,又有啥难的,不就是做个小买卖嘛,我想的话,不是个事儿。有啥不行的,还只要她妈活着我就不能当她家女婿。乔群想不明白吴霜她妈的心思,心窝里堵着个坚硬的冰凉的黏豆包,下不去,生疼。
又一个清晨到来了,鸡叫三遍时,乔日成已经穿戴一新了:上着黑缎子马褂,下面是棉长袍,足踏崭新的黑布鞋。乔日成走到墙前,对着一面缺了一角的破镜子左照右照,嘴里自夸道:“不错不错……”但一绺翘起的头发让他感觉不对,他用手抚了抚,头发还是翘着不肯倒伏。他开了门去灶间到处翻找。灶间蒙着一丝曙色。乔日成这儿翻那儿找,砸西屋门,问:“三儿啊,咱家那小罐猪大油呢?”
西屋传来乔群的声音:“都长毛了。”乔日成心里想我知道长毛了,长毛了怕啥。乔群不知道长毛的猪大油有什么用,还大声小气地问:“你干啥?”乔日成说:“你管老子干啥!”乔群躺在西屋里嚷着:“在碗架柜底下。”乔日成蹲地,从碗架柜底下掏出一罐猪油,悄悄回他的东屋。
乔日成掩了门,撕开封罐的牛皮纸,用手指去里面抠出一块猪油,抹在头发上,之后对着镜子,用五指爬梳头发。镜子里的乔日成焕然一新,头发秩序井然,油光闪亮。乔日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抱拳揖礼:“这位先生眼熟啊……请问尊姓大名?”镜子里的乔日成表情肃穆,慢悠悠一字一板道:“本人乃乔日成,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豆腐,这些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要紧的是,我现在是连副他爹。”此番自己和自己的对话,让乔日成开心地笑了。乔日成朝镜子里的自己呸了一口,嘲弄道:“小样吧,还连副他爹!”
门吱嘎一声开了,乔群探头进来:“跟谁说话呢?”乔日成说:“高兴了,自个瞎叨叨。”迈着四方步,亮相给儿子看。儿子今天没戗戗他,他没觉得儿子有什么心事,倒觉得要祭祖了,儿子懂事了。左看看,右看看,想着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还是结婚那年买的,就穿过一水,一直压箱底。这么多年过去,儿子长这么大了,自己还是有功的。他叹了叹气,不免有几分得意。乔群一脸坏笑,说:“穿这身出去,爹不像是做豆腐的。”乔日成对着镜子感慨道:“你爹我生就一副贵族坯子,只要稍微那么一捯饬,做派就出来了。我走几步你看看。”乔日成在屋里踱起方步,自娱自乐,乔群早溜出去了。
乔家的祖坟在半山上,周遭有茂密的松林。一侧的空地上,五座错落的坟茔依次排开,样式不一的石碑上都注着乔姓,可见岁月的斑痕。太阳当顶,阳光和暖,参加祭拜的乡邻好友络绎不绝地来到坟茔地。乔日成由乔群和吴霜左右护驾,朝来人频频揖礼,热情寒暄。有妇女跟乔日成打招呼,夸他穿得挺新鲜,跟新郎官似的,乔日成喜滋滋的。
来的人不少,其中有打扮体面的乡绅崔二爷。崔二爷揖礼道贺,还管他叫乔大先生,又备了份礼,让下人将一个红缎包裹的礼品交给乔日成。乔日成回礼回得谦卑。到底还是做惯了豆腐,场面一大,乔日成有点儿诚惶诚恐。
一身戎装的毕老六也来了,在近前立正,啪地朝乔日成敬了个军礼。乔日成受宠若惊,已然忘了毕老六卖关子差点儿把他吓死的事儿了,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少帅的人,来捧场就不错了!”毕老六嘿嘿笑,说:“你家乔力大我一级,我得叫他长官。”乔日成说:“那你是……敬长官他爹?”毕老六回答:“是的是的,这是行伍规矩。”乔日成咳了两声,挺直了腰板,神情也有了几分威严。
有个人一溜小跑地来了,乔日成皱了皱眉头:又不是吃席,跑个什么劲儿。来人姓蒋,人称蒋大鼻涕,为人极其吝啬。蒋大鼻涕把一个红布包的什么东西塞进乔日成兜里,乔日成心想做乡亲这么多年,头一回看你出血,看来人人都是势利眼啊。蒋大鼻涕点头哈腰的,乔日成也是笑脸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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