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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书名: 了不起的盖茨比 作者: [美]菲茨杰拉德 本章字数: 9590 更新时间: 2020-07-30 15:57:37
大概就在这段时间,一天早上,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记者从纽约赶来到盖茨比家,采访一些他的事。
“关于什么的?”盖茨比十分客气地问道。
“呃—发表个声明什么的。”
在双方都忙乱了五分钟之后,事情才终于被弄清楚。原来这人曾在他的报馆里听人提到过盖茨比的名字,可是因为什么被提到他却执意不肯透露,也或许他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吧。于是他趁着这天休息,便积极主动地跑出城来“看看”。虽然只是碰碰运气,但是这位记者的直觉是对的。
千百个人因为曾经在他家做过客而成为叙述他经历的权威,由于他们的大力宣扬,盖茨比的名声在这个夏天越来越响亮,差一点儿就要成了新闻焦点人物了。当时正流传着各种传奇,比如“通往加拿大的地下管道”之类,都和他挂上了钩,还有一个长期以来流传的谣言,说他住的根本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艘船,只不过这艘船看上去像座房子而已,并且能沿着长岛海岸秘密地来回移动。至于为什么北达科他州的杰姆森·盖茨能从这些谣言中获得满足,这倒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杰姆森·盖茨—这是他的真实姓名也是他得到法律认可的姓名。他曾在十七岁的时候改名换姓,这也是他一生事业开端的一个特定时刻,当时他见到丹·克蒂先生的游艇在苏必利尔湖最险恶的沙洲上抛锚了,那天下午他身穿着一件破旧的绿色运动衫和一条帆布裤在沙滩上游荡着,后来他借了一条小船,划到托洛美号去警告克蒂,半小时之内可能有大风会使他的船沉没的,这时他就已经是杰伊·盖茨比了。
我猜,当时他就已经把这个名字想好了。
他的父母都是碌碌无为的庄稼人—在他的想象里从来没有真正承认他们就是他的父母。事实上,西卵岛的杰伊·盖茨比来自他对自己的柏拉图式的理想。
他是上帝的儿子—这个称号,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意义的话,也就是字面的意思—因此他必须为他的“天父”效命,献身于一种博大、庸俗、华而不实的美。因此他所虚构的恰恰是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都可能会虚构的那种杰伊·盖茨比,他始终不渝地忠实于这个理想中的形象。
有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沿着苏必利尔湖南岸奔波,或是捕鲑鱼,或是捞蛤蜊,或是干其他什么能够为他挣来食宿的杂活。他在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里,干着时松时紧的活,皮肤被晒得黝黑,身体越来越棒,过着一种天然的生活。他很早就跟女人发生了关系,并且由于女人过分地宠爱他,他反倒瞧不起她们。他看不起年轻的处女,因为她们全都显得愚昧而无知,他也看不起其他女人,因为她们经常为了一些小事大吵大闹,而那些所谓的“小事”由于他那惊人的自我陶醉,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的内心却时常处于激荡与不安之中。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各种离奇怪诞的幻想便纷至沓来。一个绚丽到无法形容的宇宙呈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时候小闹钟正在洗脸架上嘀嗒嘀嗒地响着,如水的月光浸泡着他胡乱地扔在地上的衣服。每天夜里他都会给他那些幻想中的图案添枝加叶,直至昏沉的睡意降落到一个生动的场面之上,从而令他淡忘一切。有好一阵子,这些幻梦给他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发泄的绝佳途径:它们令人满意地暗示现实实际上是不真实的,它们表明世界的磐石原本是牢牢地建立在仙女的翅膀上的。
好几个月以前,一种追求未来的光荣本能促使他去了明尼苏达州南部路德教的小圣奥拉夫学院。然而他在那里也只是待了两个星期,一方面是由于学院对他的命运的鼓声麻木不仁,而使他感到沮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学院十分鄙视他勤工俭学的行为。于是在漂泊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苏必利尔湖,就在那天,当他还在试图找点什么活儿干的时候,丹·克蒂的游艇就在湖边的浅滩上抛下锚来。
当时克蒂已经五十岁了,内华达州的银矿的生意、一八七五年以来育空地区每一次的淘金热他都曾参与过。他因做蒙大拿州的铜矿生意而发了笔大财,结果虽然身体仍旧健壮,可是脑袋已经接近糊涂了。这个情况被无数的女人察觉,于是想方设法地让他和他的钱分手。
那个名叫埃拉·凯的女记者十分果断地抓住了他的弱点,并扮演起了德曼特农夫人的角色,她怂恿他乘上游艇去航海,她玩弄的那些不怎么体面的手段还是一九○二年那些耸人听闻的报刊所争相报道的新闻。克蒂沿着有过分殷勤好客的居民的海岸航行了五年之后,就在这天驶入了小姑娘湾,成了改变杰姆森·盖茨命运的关键。
年轻的盖茨比两手搭在船桨上,抬头望着那有栏杆围着的甲板,那只船在他的眼中代表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我猜想他当时冲克蒂笑了一笑,他大概也早已发现他笑的样子十分讨人欢喜。所以不管怎样,克蒂在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中之一便引出了这个崭新的名字)之后,便发现他聪明伶俐而且颇具雄心壮志。几天之后,他把他带到德卢恩城,替他买了一件蓝色的海员服、六条白帆布裤子以及一顶游艇帽。等托洛美号船正式启程前往西印度群岛和巴巴平海岸的时候,盖茨比便也跟着走了。
他以一种并不十分明确的私人雇员身份为克蒂工作。先后做过听差、大副、船长、秘书,甚至还做过监守,因为丹·克蒂清醒的时候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旦喝醉了酒便什么挥金如土的傻事都能做得出来,他越来越信任和依靠盖茨比,以防止这一类的意外事故的发生。这种安排一直持续了五年,在这段时间里,那艘船环绕了美洲大陆三次。它本还有可能无限期地延续下去,若非有一晚在波士顿,埃拉·凯上了船,而在一星期以后丹·克蒂就毫不客气地死掉了的话。
我还记得克蒂那张摆在盖茨比卧室里的相片,一个头发花白、服饰花里胡哨的老头子,一张冷酷无情、映衬着内心寂寞的空虚的脸—典型的沉湎于酒色的拓荒者形象。这帮人在美国生活的某个阶段里将边疆妓院酒馆里的粗暴狂野带回到东部滨海地区。盖茨比本人极少喝酒,这要间接地归功于克蒂。有时在欢闹的宴席上女人会把香槟揉进他的头发,然而他本人却养成了滴酒不沾的习惯。
他从克蒂那里继承到了一笔钱—一笔二万五千美元的遗赠,可他并未拿到。他始终没能弄明白人家用来对付他的法律手段,克蒂剩下的千百万财产通通归了埃拉·凯。他只得到了他那十分恰当的教育:杰伊·盖茨比原本的模糊轮廓已经渐渐充实为一个血肉丰满的人了。
这些事都是他在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的,但我在这里记下这些事情,为的是驳斥起初那些关于他来历的一系列的荒唐谣言,那些都是一点儿也不靠谱的事情。再有就是他后来在一个异常混乱的时刻里告诉我的,那时对于他的种种传闻使我也已到了半信半疑的地步。所以我现在要利用这个短暂的停顿,仿佛是趁盖茨比喘口气的机会,把这些误解先解除一下。而在我与他的交往之中,这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停顿。
有好几个星期我既没和他见面,也没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纽约跟着乔丹四处跑,同时极力讨好她那位老朽的姑妈,但我终于还是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到他家去了,我待了还不到两分钟就有一个人把汤姆·布坎南带了进来喝酒。我自然大吃一惊,然而真正令人惊奇的却是这件事早该发生却直到现在才发生。
他们一行三人,都是骑着马来的—有汤姆和一个姓斯德隆的男人,还有一个身着棕色骑装的漂亮女人,我认出她肯定以前来过这儿。
“很高兴见到你们,”盖茨比站在阳台上迎接道,“我也很高兴你们能来。”
“请坐,请坐。抽支香烟,或者雪茄。”他在屋子里兴奋地跑来跑去,忙着打铃喊人,“我马上让人给你们送点儿什么喝的来。”
汤姆的突然来访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动。他感到十分的局促不安,觉得一定要招待他们一点儿什么才行,因为他大概也明白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斯德隆先生什么都不要。来杯柠檬水?不要,谢谢。来点儿香槟吧?什么都不要,谢谢……对不起……
“你们骑马一定骑得非常痛快吧!”
“嗯,这一带路况很好。”
“大概是来往的汽车……”
“是嘛。”
刚才在介绍的时候汤姆还只当彼此是第一次见面,而此刻盖茨比却忽然情不自禁地转过脸去朝着他。
“我想我们此前在哪儿见过,布坎南先生。”
“噢,是的,”汤姆生硬而不失礼貌地回答,他显然已经不记得了。“我们是在哪儿见过,我记得很清楚。”
“大约是在两个星期以前。”
“对啦!当时跟尼克在一起。”
“我认识你的太太。”盖茨比又接下去说,当中几乎略有一点儿挑衅的意味。
“是吗?”
汤姆调过脸来面向我。
“你也住在这附近吗,尼克?”
“是的,我就住在隔壁。”
“是吗?”
斯德隆先生始终没有参与我们谈话,只是大模大样地仰面靠在了他的椅子上。那个女人也没有说什么—直到两杯姜汁威士忌下肚后,她才忽然变得有说有笑起来。
“盖茨比先生,我们都来参加下次的晚会,”她提议道,“你看好吗?”
“当然好了。你们要是能来,我简直太高兴了。”
“那很好,”斯德隆先生毫不客气地说,“呃—我想我们该回家了。”
“不要急着走吧。”盖茨比赶紧劝道。他现在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而且他要多看看汤姆。“你们何不—何不就留在这儿共进晚餐呢?说不定纽约还会有一些人来。”
“还是请你到我家来吃晚饭吧,”那位太太热情地说,“你们俩都来。”
她的话里也包括了我。斯德隆先生已经站起身来。
“我是认真的,”她坚持说道,“我真的希望你们都来。家里坐得下的。”
盖茨比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看起来他很想去,可他看不出斯德隆先生已打定了主意不让他去了。
“我恐怕去不成了。”我说。
“那么就你一个人来。”她极力怂恿着盖茨比。
斯德隆先生凑到她的耳边咕哝了一下。
“如果马上就走的话就一点儿都不会晚的。”她依然固执地大声说。
“可是我没有马啊,”盖茨比说,“我虽然在军队里骑过马,可我自己从未买过马。我只能开车跟你们走。对不起,请稍等,我就来。”
我们其余的几个人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斯德隆与那位太太站在一边,开始怒气冲冲地交谈。
“我的天啊,我看这家伙竟真的要来,”汤姆说,“难道他就不明白她并不是真的要他来吗?”
“她坚持说她要他来的嘛。”
“她要举办盛大的宴会,他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皱了皱眉头,“我真纳闷儿,他到底是在哪儿认识黛西的。天知道,或许是我的思想太过古板吧,这年头女人家到处乱跑的习惯我可是看不惯的。她们会遇上各种各样的怪物。”
忽然之间,斯德隆先生和那位太太走下了台阶,随即上了马。
“走吧,”斯德隆先生转身对汤姆说,“我们已经晚了必须得马上走。”然后又对我说,“请您转告他,我们不能等了,行吗?”
汤姆跟我握了握手,其余几个人则彼此冷淡地点了点头。他们骑着马沿着车道小跑起来,很快便消失在八月的树荫里。这时,盖茨比手里正拿着帽子和薄大衣从大门里出来。
对于黛西独自四处乱跑,汤姆显然放不下心,因此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要同她一道来参加盖茨比的晚会。
或许正是由于他在场,那次的晚会始终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沉闷气氛—与那个夏天盖茨比举办的其他晚会迥然不同,它鲜明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虽然还是同样的人,或者至少是同类的人,还有同样源源不绝的香槟,同样五颜六色、七嘴八舌的喧闹,可我总觉得无形当中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换言之,弥漫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厌恶感。或许是我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套了吧,认为西卵应当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世界,有它独特的标准和大人物。但此刻我却必须要通过黛西的眼睛重新审视这一切。通过一双新的眼睛去看那些你花费了很多气力才适应的事物,总是有些令人难受。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当我们漫步在数百名珠光宝气的客人当中时,黛西的声音又在她的喉咙里玩着呢呢喃喃的花样儿。
“这些东西真令我兴奋,”她低声说,“如果你今天晚上的任何时候想要吻我,尼克,你就让我知道好了,我一定会很高兴地为你安排。只要说我的名字就行,或者出示一张绿色的请柬。你知道,我正在散发绿色的……”
“我们四处看看吧。”盖茨比催促她。
“我正在四处看啊。我今天真是开心极了……”
“你一定能看到许多你听说过的人物的面孔。”
汤姆傲慢的眼神向人群当中一扫。
“我们平日里不大外出,”他说,“事实上,我刚刚还想我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也许你会认得那位小姐。”盖茨比指向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她正端庄严肃地坐在一棵白梅树下。汤姆和黛西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认出这是一位一向只能在银幕上见到的大明星,他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可真美啊!”黛西感叹道。
“在她身边弯着腰的那位是她的导演。”
盖茨比礼貌周全地将他们一一介绍给一群又一群的客人。
“这是布坎南夫人……布坎南先生,”迟疑了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马球健将。”
“不是的,”汤姆急忙否认道,“我可不是。”
但盖茨比显然十分喜欢这个名称的含义,此后整个晚上汤姆就被称作“马球健将”。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名人,”黛西兴奋地说,“我喜欢那个人……他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鼻子看起来有点儿发青的那个。”
盖茨比告诉了她那人的姓名,并且说他是一个小制片商。
“嗯,我喜欢他。”
“我宁愿不当什么马球健将,”汤姆也十分愉快地说,“我反倒愿意以……以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的身份来看看这么多有名的人。”
接下来黛西和盖茨比跳起了舞。
我还记得当时看到他跳着优雅的老式狐步舞时还感到十分诧异,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跳舞。后来他俩偷偷溜到我家,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一起坐了半个小时,她让我待在园子里给他们把风。“万一着火或是发大水,”她解释道,“或是什么天灾之类的。”
当我们正准备一起坐下来共进晚餐时,“默默无闻”的汤姆出现了。“我去跟那边几个人一起吃饭行吗?”他对黛西说,“有个家伙正在大讲笑话呢。”
“你去吧,”黛西和颜悦色地回答道,“假如你要留几个住址下来,这是我的小金铅笔。”……过了一会儿,她四面张望了一下,便对我说某个女孩“俗气可是漂亮”,于是我明白,除了单独跟盖茨比待在一起的那半小时外,她玩得一点儿也不开心。
我们这一桌人喝得特别醉—都怪我不好,盖茨比被叫去听电话了,两星期前我还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可现在我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你觉得怎么样,贝达克小姐?”
跟我说话的这个姑娘正想慢慢地倒在我的肩上,可惜并没有成功。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她立刻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
“什么?”
这是一个块头很大,一直显得懒洋洋的女人,她本来一直在竭力怂恿着黛西明天去本地俱乐部和她一起打高尔夫球,但现在又转过头来为贝达克小姐辩白了:“噢,她什么事也没有。她每次五六杯鸡尾酒下肚以后总是这么大喊大叫的,我早就跟她说她不应该喝酒。”
“我本来就是不喝酒的。”受到指责的那个人随口应道。
“听见你在嚷嚷,于是我赶紧跟这位希维特大夫说:‘大夫,那里有人需要您的帮忙。’”
“她很感激,我相信,”另一位朋友则用并不感激的口气说道,“但是你把她的头按到游泳池里,把她的衣服全弄湿了。”
“我最恨的事情就是别人把我的头按到游泳池里,”贝达克小姐咕哝道,“有一回在新泽西州,他们差点儿没把我淹死。”
“那你就不应该喝酒嘛!”希维特大夫赶紧堵她的嘴说。
“还是说你自己吧!”贝达克小姐激烈地大声喊道,“你的手一直在发抖。我可不敢请你给我开刀!”
我想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和黛西站在一起望着那位美丽的电影明星和她的“导演”。他们仍待在那棵白梅树下,脸已经快要贴到一起,中间只隔了一线淡淡的月光。我突然间意识到,他整个晚上大概都在很慢很慢地弯下腰来,才能够和她靠得这么近,然后就在我望他们的这一刻,他弯下了腰靠近了最后一点儿距离,亲吻她的面颊。
“我很喜欢她,”黛西说,“我觉得她真是美极了。”
可是其他的一切她都讨厌,这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这不仅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感情。
她非常地厌恶西卵,厌恶这个由百老汇强加在一个长岛渔村上的毫无先例可寻的所谓的“胜地”—她厌恶西卵那种不安于陈旧的粗犷活力,更厌恶那种驱使它的居民们沿着一条所谓的捷径从零走到零的突兀的命运。身在这种她所不了解的单纯之中,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在等车子开过来的时候,我和他们一道坐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这里非常阴暗,只有那扇敞开的门向这幽暗的黎明射出了大约十平方英尺的亮光。有时候楼上化妆室的遮帘后面会有一个人影掠过,然后又出现另一个人影,络绎不绝的女客们对着一面看不清楚的镜子在涂脂抹粉。
“这个姓盖茨比的人到底是谁?”汤姆突然质问道,“一个大私酒贩子?”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反问他。
“我不是听来的。我是猜的。你要知道,很多像这样的暴发户都是大私酒贩子。”
“可盖茨比不是。”我简短而镇静地答道。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汽车道上的小石子儿在他脚底下咔咔作响。
“我说,他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网罗到这么一大帮牛头马面。”
此时,一阵微风拂动了黛西那毛茸茸的灰皮领子,仿佛稻草随风起舞的柔柔的感觉。
“可至少他们比我们认识的那些人有趣。”她十分勉强地说。
“可是看上去你对此也不怎么感兴趣嘛。”
“噢,不,我很感兴趣。”
汤姆嘲讽地一笑,又把脸转向我,说:“当那个女孩儿要给她来个冷水浴的时候,你注意到黛西的脸色没有?”
此时的黛西跟着里面沙哑而有节奏的音乐低声唱了起来,把每个字都唱出一种从来没有过,而且以后也绝不会再有的意义。当曲调升高的时候,她的嗓音也随之改变,悠扬婉转,散发出女低音的本色,而且每一点点的变化都使空气中弥漫着她那温暖的人情味和十足的魔力。
“来的人当中有好多是没受到邀请的,”她忽然说道,“那个女孩就从来没有接到过邀请。他们不请自来,而他又太客气,不好意思拒绝。”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干什么的,”汤姆仍然固执地说,“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她回答道,“他是开药房的,好多家药房都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
此刻,那辆姗姗来迟的大型轿车终于沿着汽车道开了上来。
“晚安,尼克。”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朝向了被灯光照亮的那最上一级台阶上,在那里,一支当年风靡的婉约动人的小华尔兹舞曲《凌晨三点钟》正从那扇敞开的大门里传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正是在盖茨比的晚会这种轻松随便的氛围之中,才有实现自己的世界中所完全没有的那些浪漫的可能性。那支歌曲里面仿佛有些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她回到里面去。在这晦暗不明的、难以预测的时辰里又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呢?也许会有一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客人突然光临,或许是一位世上少有的令人惊叹不已的佳人,亦或许是一位真正光彩夺目的少女,只要她看上盖茨比一眼,只要一瞬间魔术般的触电,她就可以把长久以来坚定不移的爱情一笔勾销。
那一夜我待到很晚,因为盖茨比要求我待到他能够脱身为止,于是我便在花园里徘徊,一直等到最后一批游泳的客人既寒冷又兴奋地从漆黑的海滩上上来,一直等到楼上的每一间客房里的灯都灭了。待到盖茨比最后走下台阶时,他那晒得黝黑的皮肤比以往更加紧地绷在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微带些倦意。
“我想她不喜欢这个晚会。”他立刻说。
“她当然喜欢。”
“不,她不喜欢的,”他坚持己见地说道,“她玩得实在不开心。”他不说话了,可我猜他肯定有着满腹说不出的郁闷。
“我忽然觉得离她很遥远,”他说,“我做的事很难让她理解。”
“你是在说舞会的事吗?”
“舞会?”他弹指一挥间就把他所开过的舞会都一笔勾销了,“老兄,舞会实在是无关紧要。”
我很明白,他所要求黛西的不外乎就是要她跑去对汤姆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等到她用那句残忍的话把四年的时光都一笔勾销之后,他们俩就可以开始研究一些更为实际的步骤。其中之一就是,待她恢复自由,他们俩就回到路易斯维尔,从她家里出发,然后到教堂去举行婚礼—一切就仿佛和五年以前一样。
“可她不理解,”他说,“尽管她过去是理解的。我们经常在一起坐上好几个钟头……”
他忽然打住了,默默地沿着一条布满了果皮、被丢弃的小礼物和踩烂的残花的小路来回踱步。
“我看你不应该对她要求太高,”我有些冒昧地说道,“重温旧梦是不大可能的。”
“为什么不能?”他十分不以为然地喊道,“这是哪儿的话,一定能做到!”
他发狂般地东张西望,似乎他的旧梦就隐藏在这里,隐藏在他这座房子的阴影里,几乎唾手可得。
“我要把一切安排得跟过去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他一面说,一面坚决地点了点头,“她一定会看到的。”
他对着我滔滔不绝地大谈起他与黛西的往事。我猜想他是想要重新获得一点儿什么东西,或许就是他对黛西的热恋之中的关于他自己本身的某个理念。因为从那时以来,他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凌乱不堪的,假如他能够回到某个原点,慢慢地小心地再重新走一遍,他就可以发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五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正是落叶纷纷的时候,他俩并排走在街上,走到一处没有树的地方,人行道被月光照得惨白。他们停下来,面对面地站着。
那是一个十分凉爽的夜晚,是一年当中换季的时刻,空气中洋溢着一种神秘的兴奋感。此刻,家家户户宁静的灯火在向着外面的黑暗吟唱,天上的星星仿佛也在进行着繁忙的活动。盖茨比从她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那一段段的人行道实际上构成了一架梯子,通向树顶上方一个秘密的处所—他可以攀登上去,倘若他能够独自攀登的话。一旦登上去,他便可以吮吸生命的浆液,大口吞咽那无与伦比的神奇的奶汁。
当黛西那洁白而光滑的脸贴近他的时候,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知道一旦跟这个姑娘亲吻,并且把他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憧憬与她短暂的呼吸永远地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灵就再也不能像上帝那样自由地驰骋了。因此他耐心地等待着,再倾听一会儿那已经在一颗星上敲响的音节。
然后他终于吻了她。经他的嘴唇一碰,她立刻就像一朵鲜花一样为他绽放,于是这个理想的化身也就此完成。
盖茨比的这番话,甚至他那份难堪的感伤,都不由得使我回想起一点什么……在很久以前,我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一个迷离恍惚的节奏,还有几句零散的歌词。有一会儿工夫,几乎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我的两片嘴唇就像哑巴一样张开,似乎除了一丝受惊的空气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在上面挣扎着要跑出来,可是始终默而不发,因此我那几乎想起的东西永远都无法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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