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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书名: 君子之交(全2册) 作者: 蓝淋 本章字数: 10270 更新时间: 2024-07-16 16:25:04

“老爸,你是不是睡得太冷了?”

曲同秋脑子里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心口还因为惊醒而怦怦直跳。

“昨晚下雨降温了。冻成那样也不知道起床关电扇,”曲珂用脚趾头把电扇关了,“老爸你睡觉怎么都那么沉的啊?”

曲同秋茫然了一下。

恍惚间分明还是少年的学生时代,他们都还青春,简单,充满梦想,无甚忧愁。

然而一睁开眼,十几年竟然就过去了。

现在都已是渐知天命,为生活所累的中年人。想起来,一时微微有些感伤。

当父亲的人起床做了一点粥,配上腌制的小菜,倒也清爽。

父女俩吃过早饭,天气已又热了起来。曲同秋让怕晒黑的女儿在家乖乖玩电脑,答应她等下带个好吃的薄皮西瓜回来,便出门去公司报到。

跟新同事们打了招呼,之后又弄清楚去T大的路线,到学校里去走了一圈,替女儿先熟悉一下环境。

回家的路上买了西瓜和烧卖,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紫菜。夏天东西容易败坏,公寓里没有冰箱,东西都放不住。曲同秋打算去买个二手的将就着用,还有其他必需的生活用品,都得一一添置齐全,想着就觉得得折腾好久。

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被它雅致的外墙所吸引,曲同秋不禁多看了两眼。也是凑巧,隔着大片的玻璃,他一眼就看见里面坐着个他认识的人。

那实在是非常醒目的一个男人,即使店内还有不少其他客人,那人也穿得并不花哨,但就是最为显眼。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偶像不是没道理的。

曲同秋很是高兴,推门进去,走到那个人桌前,热情地打招呼:

“任宁远。”

任宁远正和对面的人说话,抬头见了他,脸色蓦然一变。

似乎每次偶遇他,都会让任宁远不悦。曲同秋意识到自己这招呼打得太过贸然,不安地寒暄了两句,便打算借故走开。

任宁远神色谈不上愉快,但叫住他:“你坐吧。”

曲同秋也只能忐忑着拉了张椅子坐下。

和任宁远坐在一桌的是几个样貌不凡的男人,已用过餐了,看样子是正在喝东西闲聊。以男人的身份来讲,他们衣着过于精致了一些,发型时尚,或多或少都戴着耳饰,敞开的领口露出混搭的项链,手腕上也系着挂小银饰的皮绳,显然修过眉毛,略有淡妆的痕迹。远不是公司职员,倒像是杂志模特之类的感觉。

曲同秋一直觉得任宁远现在的工作性质应该是企业精英,头衔经理或者主管一类,这么看来他是模特公司的也说不定。

曲同秋满心好奇,但自从他坐下来,中断了的谈话就只恢复得稀稀落落。众人断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便冷场了。

几个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气氛实在太冷,曲同秋忙找了个话题开口:“这几位都是公司同事吗?”

任宁远淡淡点头:“是。”但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意思,只对他们示意,“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去吧。”

几个人纷纷起身告辞。

任宁远叫了杯东西给他喝,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来T城第一天,还算习惯吧。”

“嗯嗯,是啊,这里晚上挺凉快的。”

“住的地方怎么样?”

“公司有宿舍,挺好的。就是给小珂买的折叠床不大结实,也小了点。昨晚听她老翻身,就怕她掉下来,该换一个大的。”

任宁远闻言皱起眉毛:“难道只有一间卧室?你让小珂和你睡在一起?”

曲同秋立刻大为尴尬。明明是很纯洁的事情,被他说得活像变态行径。

“我们两床中间有挂布帘啦。等开了学,她也就只有周末才会回来。不要紧的。”

父女之间该回避的他都回避了,再说曲珂才十四岁,仍然是孩子。T城寸土寸金,一家几口睡一间的家庭都有,他们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任宁远又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反倒大惊小怪。

任宁远口气稍微严厉:“她是孩子不懂事,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懂事不成?”

挨了训斥,曲同秋不敢再说话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任宁远开口:“我有间房子离你的公寓不远,跟我工作的地方不在一个区,平时不怎么住。你先跟小珂去住段时间。”

曲同秋忙推辞:“不用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任宁远微微皱眉,站起身:“你回去收拾一下再说。”

曲同秋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回了家,坐下来和曲珂一起吃烧卖切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突然接到任宁远的电话。

“收拾好了吗?”

“什么?”

“你们的行李。刚来也没什么东西要收的吧。”

曲同秋目瞪口呆:“还、还没收……”

那边顿了一下:“还是说你需要搬家公司?”

曲同秋慌忙道:“啊啊,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

“那么快一点,等下有人会到楼下接你们,替你们搬。那个床,还有日用家电,全都不用带。”

曲同秋这下不敢再怠慢,赶紧叫上曲珂一起把东西重新打包成前一天的模样,对着折叠床恋恋不舍了一会儿,还是把蚊帐跟新买的电蚊香盒包起来。

前来帮忙的人是挺勤恳且年轻力壮的两个小伙子,曲同秋对他们客气,他们对曲同秋更客气。帮忙把东西搬上车,等到了目的地,不等曲同秋父女动手,他们便已经一人扛了两包,将行李直送上楼。

幸而这里有电梯,方便快捷了不少。

其中一人拿着任宁远托付的钥匙,带父女俩到任宁远的闲置公寓,开门让他们进去看看环境,又交代了若干要注意的事项,留了物业管理的电话,一切都安置周全,然后才离去。

二人临走前曲同秋要塞给他们两包烟,骇得两人直笑,连连推辞说:“客气了,客气了。”

曲同秋不禁感慨任宁远的朋友怎么都这么热心,曲珂已经跑到客厅窗户旁边,大叫:

“哇,这边景色好漂亮!”

曲同秋看她那么喜欢,心里也高兴,边整理东西边四处打量。

公寓很有任宁远的风格,色调沉静,丝毫不张扬。落地玻璃门被曲珂推开了,阳台正对着楼下大片的草地,清朗怡人,再得凉风几许,盛夏的燥热瞬间消散贻尽。

室内很是干净,空气也好,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久积的灰尘味,必需的家具用品一眼望去都相当齐全,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又舒服。

摆设也都井井有条,曲同秋就像在自己家一般,很轻易就找出吸尘器,从柜子里拿出清洁布和除污剂,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又将女儿的东西搬到另带个小阳台的那间卧室,而后才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打开大衣柜的时候曲同秋发现里面已经挂着一些衣服,不由愣了一愣。

细看那风格和尺寸,却是任宁远的。曲同秋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紧张,瞧着那些衣服,连它们也很有老大的威严,感觉就像任宁远也在这里一样,想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自己小弟模样的西装挂到旁边。

平生头一次住进这么好的房子的曲珂兴高采烈地在屋子里四处跑动,一刻也不得安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不时为发现的新奇东西而欢呼。

“爸爸,这个纸巾筒好可爱!”

“我知道!这是放水果的架子!卖很贵的,我在杂志里有见过!”

“哇,爸爸,快来看,莲蓬头有三个耶!洗澡一定很好玩!”

“啊啊,沐浴露超好闻!”

曲同秋笑着看她闹,满是幸福感。说真的这房子一点也不像久无人烟的模样,一切都让人觉得主人只是外出买个报纸,随时都可能回来。更不用说处处都透得出任宁远的气息。

即使任宁远从未开口说过,从一个人的住所也很容易瞧得出他的习性来。

他喜欢冷色调,饮食很健康,对音响效果很是讲究,听的音乐很冷门,更爱读一些冷门的大部头书籍,但居然会看一些漫画,还有在冰箱上贴备忘便条的习惯——曲同秋好奇地把那些磁石压着的条子读了半天,从未想过任宁远的字迹是这样的,那么遒劲潇洒的字体却是些“鸡蛋十枚”之类的日常琐碎,看得竟然有些心跳。

这么多年来对任宁远的了解,似乎都没有这一天所得知的这么贴近这么细致。

带着些许满足感,曲同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放自己的常用药和眼镜。

里面也有任宁远的一些东西,手表、几张现金、《国家地理》,曲同秋正想着会拿这种杂志当睡前读物的男人果然是不可捉摸,不同凡响,眼角余光就捕捉到几个冈本003……

曲同秋刷地一下就脸红了,忙把抽屉关上。很奇怪,对这种年纪的男人而言,这实在太正常了,但实在很难跟沉稳内敛的任宁远联系在一起。

收拾完毕,夕阳也落得差不多了,暑气却仍未消,父女俩正盘算着晚饭要如何打发,门铃又响了。这回来的是另一个年轻人,送来了一箱生鲜食物,里面还用冰块镇着。

“任先生说,搬家是累人的活儿,今天尽早休息。缺什么东西就不要出门买了,尽管打这电话找我就好,我就是负责采买的。”青年笑起来一口白牙,很是讨人喜欢。

曲同秋感激不已,忙打了电话给任宁远致谢,而那边的男人似乎很忙碌,只淡淡应了几句,便挂了线。

曲同秋不由纳闷。任宁远对他冷淡而周到。没有朋友之间的热络,却又处处体贴细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义气和周全,却不愿和他多说话。

而女儿小小的脑袋就不会纠结那么多,边吃冰得透彻的黄瓤西瓜边赞不绝口:“任叔叔真是大好人!”

“是啊,能认识他是爸爸的福气呢。”

“嗯嗯,嫁人就该嫁这样的。”

曲同秋“扑”地喷了一口西瓜:“小孩子家别乱想!你现在才多大!”

“我不是说我啊,我这么小,等我长大就来不及了。如果我有个姐姐或者阿姨就好了,就可以嫁给任叔叔这么好的男人。”

被女儿这么一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到抽屉里的冈本003,曲同秋也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女性才会让他那波澜不惊的老大澎湃起来呢。

学任宁远的样子在床头灯下翻着杂志,旁边样式古董得奇趣的收音机打开来,固定被收听的那个频道居然是童话节目。

曲同秋被冲击得浑浑噩噩,依稀四周都是任宁远的气息,感觉有些微妙,渐渐也就睡了过去。

*** ***

虽然任宁远讨厌客套应酬,但曲同秋这回实在太过感激,无论如何也要表示谢意,便斗胆把他约了出来请吃饭。

对任宁远的喜好没把握,曲同秋就选了上次给他们接风洗尘的那家餐厅,点的也都是当时任宁远多动了几筷子的菜。

一顿饭总算安排得不过不失,见任宁远并无不悦之色,心情似乎还很不错,曲同秋大受鼓舞,一时全身都是力气,嘴上手上都比平日活跃了好几倍。

曲珂边吃他剥好的一堆虾边开心道:“老爸,任叔叔借了地方给我们住,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住学校宿舍了?”

曲同秋立即正色道:“这可不行,明天去报到以后,就要乖乖住在学校里,周末再回来。”

“老爸,我不想和别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万一合不来怎么办?”

“虽然一开始不习惯,但集体生活是一定要的。大学这段时间,正是让你学会怎么跟人相处的好机会,如果错过,等进了社会你会很不适应。”

曲珂得不到许可,很是失望,嘟着嘴:“老爸你大学生活一直过得顺利又开心,当然会这么说了。”

正喝着酒的任宁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曲同秋顿时有些尴尬。

而曲珂还在继续:“我运气没有老爸这么好,说不定没法像你那样交很多朋友……”

被任宁远听到这些背后的谎言,曲同秋有点脸红,但还是安抚女儿:“你不融入大学生活,就会错过一些很好的朋友。爸爸就是住在大学里,才有机会认识你任叔叔的啊。”

“但是我会很想你的……”

“反正离这么近,你若有什么事,用十几分钟就可以见到爸爸,想吃好吃的,我也可以给你送过去。但一定得适应宿舍生活,起码要先尝试第一学期。”

曲珂还在“老爸老爸”地撒娇,任宁温和道:“你爸爸说得对,跟大家一起住着有好处。”

任宁远这么一说,曲珂也就乖乖顺从了。

曲同秋笑着揉了下女儿的头:“你啊,只听叔叔的,就不听爸爸的。”

饭吃得差不多,曲珂像个小大人一样拿了老爸的钱包去柜台结账。饭桌上只剩两个大人面对面,终于该到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地掏出准备好的信封。

“任宁远……”

他苦于不知怎么和任宁远提房租的事。即使房子真的是长期闲置,任宁远也花了不少心思替他安排。他不清楚任宁远的工作,似乎收入不错,只是就算经济状况再好,也不是他占人家便宜的理由。

“你帮的忙当然不能用钱算,”见任宁远眼光落到信封上,他忙解释,“这个只是一点心意,不然我住得不安心。”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只伸手接过信封。

曲同秋刚舒口气,却听他招呼道:

“小珂。”

正往回走的曲珂蹦蹦跳跳地过来。

任宁远用指端把信封夹着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多买点书。”

曲珂不明所以地要伸手,曲同秋忙抢过来,对着任宁远赔笑:“老大……”

任宁远已经站起身来打算离开了,淡淡道:

“你少穷酸了。”

曲同秋有些无措,顿时不敢再坚持。任宁远很少生气,即便对那些行事莽撞的也很宽容。而他一心想好好维持两人的交情,却反而总能轻易得罪任宁远,不知道任宁远的发怒机关究竟是装在哪里。

也许凡事乖乖领情,不自作主张,才是讨好任宁远最好的方式。但他很想能为自己仰慕的人再做些什么。

只是现在的任宁远,已经不再需要他帮忙买早点和拎球袋了。

女儿开学上课去了,曲同秋独自心里七上八下地在新公寓住着。邻居是讲着一口他听不懂的语言的外国人,碰面只是微笑和比手势,就没什么邻里关系可操心。

而总公司的工作和同事关系也处理得颇顺利:一个人认真勤恳,摆惯了低姿态,要求又不高,总是会活得容易些的。

他现在成日挂在心上的就只有不知何时才肯再搭理他的任宁远而已了。

这天,曲同秋和同事去酒店跟远道而来的客户谈合约,想不到去得太早了,客户还未起床。

两个人只得在大堂坐着闲聊,看稀稀落落的来往住客和美丽的前台小姐来打发时间。

一个俊美的年轻男人从电梯出来,神色慵懒,一副初醒的模样,从二人眼前走过。

两个人百无聊赖,视线都跟着他动,目送他出了旋转门,打了个电话,而后被一辆车子接走。

“唉,你看那个鞋子,那个车,”为人踏实的同事也不禁摇头感慨,“我们什么时候也能用得起啊。”

曲同秋越看越觉得眼熟,认真想了又想,才回忆起是那天和任宁远一桌吃饭的同事之一。

“哦哦,那人我碰见过的。是我朋友的公司同事呢。”

同事吃了一惊,望着他:“你没弄错吧?”

“怎么了?”

“那人一看就是夜总会陪酒的少爷啊!你朋友也是干那行的?”

“啊?”曲同秋愣了一愣,笑道,“当然不是!我朋友怎么可能是做那个的。你看错了吧。那人应该是模特之类。”

“咳,我的眼力不会错。你想想他那模样,那眼神。你在T城再多住几个月就知道了,这种打扮的男人,某条街那里到晚上一抓一把呢,只是没他这么高级的罢了。再说,这种不早不晚的时候,谁会从酒店出来,他昨晚家里没地方睡?”

曲同秋被说得直发呆,拼命想着任宁远的样子,根本无法相信:

“不可能!我那朋友怎么也不会做这种事!”

同事尴尬了一下,用有些同情的眼光看他:“怎么说呢,很多人来T城之前都以为遍地黄金,其实哪有那么好闯。有些人一直不太顺利,慢慢走上那条路,也是情有可原。T城这种行业很发达呢。你也别太介意了。”

曲同秋只觉得耳朵“嗡嗡”响,有点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同秋?你没事吧……咳,是我多嘴了。他不告诉你,一定是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也挺可怜的,这交友不分贵贱,你别太放在心上吧。”

曲同秋有些恍惚地晃了两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也没办法接受,无论如何心里还是有个固执的声音在说这一定是同事弄错了。

但也想起那天在餐厅里任宁远的不自然,想起他对任宁远的了解有多么单薄,他不知道任宁远做的是什么工作,住所在哪里,有什么样的朋友圈子,有没有结婚对象,过得好不好,甚至就算任宁远有了一群小孩,也不会带给他看。

任宁远什么都不和他提。

这么一个骄傲又强大的,让他愿意为之虔诚膜拜的男人,竟然会败落到这种地步。

那是经受过怎么样的摧残。又是怎样在忍耐。

想到自己受的百般照顾,用的都是他的卖身钱,就连手都抖了起来。

曲同秋勉强谈完合约,拜托同事帮他请了个假,就没再回公司。

他完全静不下心来,胸口就跟被耗子咬着似的,没完没了地撕扯,非常的难受。

正如任宁远略微一笑他就能感觉到双倍的快乐,任宁远若有什么不幸,就等于双倍施加在他身上。

想象中任宁远所要承受的那种欢场卖笑的痛苦,比他亲自去经历都要来得强烈。

他行事懦弱,又犹为敬畏任宁远,素来不敢冒犯,连多嘴好奇的心都不敢有。但这回却没法憋得住,就算得罪任宁远,他也要问个清楚。

电话一接通,趁着还有勇气,曲同秋赶紧开口:“老大,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今天能出来见面吗?”

任宁远迟缓地“哦”了一声,声音略带困乏,竟是半梦半醒:“好,你来新茶轩吧,我等下去那里喝早茶。”

这种时间还没起床,迟起的可能原因,曲同秋略一想象,更是差点一口气顺不过来。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茶餐厅,任宁远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穿得干净而随意,大热天的竟是一滴汗也没有。神色淡泊自在,面前一壶乌龙茶,一笼蟹粉包,看起来非常简单随和。

曲同秋看得又是眼酸鼻酸。任宁远在他心中,堪称最完美的男人,玷污不得。这样的人只该逍遥自在地被讨好,而不用去讨好任何人,更不必说以色侍人。

任宁远点头招呼他坐下,淡淡道:“今天不上班?”

这时已是十点多钟,周围零散的只有几桌搓麻将晚起的老年人在喝茶闲聊,正经上班族一个也无,能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坐着的,也只有闲人和昼伏夜出的一族。

曲同秋心下纠结,憋了一会儿才闷声说:“老大你呢,也不用上班?”

任宁远挑了一下眉毛:“哦,我工作时间和你们不太一样。”

“老大,你都没告诉过我,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任宁远喝了口茶:“生意人罢了。没什么特别。”

“什么生意呢?”

任宁远放下茶杯,笑道:“嗯?怎么这么问,你是听说了什么吗?”

曲同秋开口的时候一阵难受:“老大。”

“嗯?”

“我今天,碰到上回你的同事了。”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酒店碰到的。他是做‘那种’行业的吧?”

任宁远微微皱了眉,续而松开眉头,坦然点头道:“对。”

竟然这么轻松就承认了,连丝毫的迟疑和掩饰都没有。曲同秋只觉得眼前发黑,好容易才缓过来,又惊又悲,失态地两手拍上桌子:“好好的一个男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干那行呢?!”

任宁远继续喝了几口茶,显然不打算和他争论,过了半晌才说:“各行各业都有存在的道理。你接受不了,也不必勉强。道不同不相为谋。”

曲同秋眼睛都红了:“老大,我没有别的意思,不管你做的是什么,我都永远当你是我老大。”

“……”

“可是,你有难处,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我能帮上一点也说不定。”

比起他的激动,任宁远倒很平静:“你不必帮我。这行业也没什么不好,服务业的一种罢了。高薪又不太累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就算不累,难道不苦吗?你那么有才华,天底下能做的工有那么多,为什么要在这种火坑里待着?”

任宁远摇摇头:“我们店不是什么人都消费得起的,客人质量都有保障。没你想的那么不堪。纵有千般不好,也终归是明码实价,拿劳动力赚钱,比去偷去抢去骗强得多。”

曲同秋光听着“拿劳动力赚钱”,就快被想象出来的场景击垮了,几乎要掉眼泪:“老大,就当我求你,别干这行了吧。”

要不是场合限制,他真想给任宁远跪下了:“钱再好赚,也没人要紧。这行太伤身了啊,酒色都是刀呢。你要是不嫌弃,我以后供着你好不好?”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供不起我的。”

“……”

“你也别紧张。在这店里工作,多数是陪酒陪聊,甚至什么活也可以不用干。T城寂寞的人太多了。”

曲同秋满心难受,但辩不过他,更不忍心说他不好。

任宁远在他眼里,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光彩夺目,就算卖笑度日,也是他最崇拜的男人。

只是生平头一次恨自己如此平庸没出息,连为任宁远做点什么的本事都没有,心下伤感,一口气憋着出不来,哽得喉头发涩。

“老大,是不是因为你们老板不放人,你才走不成?我知道,开这种店的,都是吸血吃肉的主儿,没一个好东西!根本没人性!”

任宁远放下茶杯,咳了一声。

曲同秋满肚子的伤心怨怒都只能发泄到那路人甲老板身上去:

“那种烂人,吃喝别人的血汗钱,就该抓去坐牢!”

任宁远突然淡淡地打断他:“你别骂了。”

“我不光要骂!让我碰到他,我还要他好看,”曲同秋悲愤交集,声音嘶哑,“我会像揍乔四一样揍那种人渣……”

任宁远笑了笑:“你真有那么恨啊?”

曲同秋眼红红的,一时说不出话。只要是伤害了任宁远的,他就算赔了命也要跟那人拼个你死我活,就像当年一样。

任宁远又垂眼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就是老板。”

茶楼里还是轻微的喧闹,窗外蝉鸣声也愈发热闹,而两人桌上一片安静。

曲同秋仍然维持着方才激动的姿势,只是脸部抽搐,僵硬已经不足以形容。

任宁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继续平静地低头继续喝茶,还吃了个点心。

等到任宁远将点心吃得干净,石化了的曲同秋突然解了冻一般,跳起来就往外跑。

任宁远刚要开口,他已经“哗啦”绊倒了椅子,摔了个狗吃屎。

动静太大,茶楼里众人都惊讶地瞧着他,服务生打算过去搀他,却见他上了发条一般又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冲了出去,都爆笑出声。

只有任宁远没被逗笑,静静又喝了一杯茶。而后打了个电话留言给曲同秋。

“你不必担心,房子不是卖身钱买的,不嫌脏就住着吧。”

随后便结了账,也不坐车,步行着回了自己的公寓。

这日,任宁远又去老地方饮了早茶,他这方面的喜好很老派。如果条件允许,他比较喜欢在家里看着早报,吃爱人做的早点。只是会给他做饭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他又不肯雇人,被陌生人侵入生活空间的感觉太不舒服。

吃完东西,从茶楼下来,突然听得有人在后面喊:

“老大。”

任宁远停下脚步,转头看那个男人。

曲同秋有些拘谨,要笑又不知该怎么笑似的,冲着他傻了半天。

任宁远微微皱眉:“有事?”

曲同秋一时又舌头打结地说不出什么来。

任宁远便不再理他,径自在前面走,曲同秋也就赶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公寓门口,任宁远停下来,转头看他,挑了挑眉:“我不会请人进来的。现在不说你就回去吧。”

曲同秋又是尴尬,又是紧张,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老大,上次是我失言。一时糊涂了,就乱说话。我想明白了,那个行业也是合理的存在,总有那么些人需要排遣寂寞什么的……”

任宁远表情沉静,没说话,只听他唠唠叨叨:

“人都有欲望的,这也算是一种疏浚的途径,减少犯罪之类……”

任宁远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不愠不火。

“老大,你也就是个普通生意人。我理解的。”

任宁远“嗯”了一声。

曲同秋眼巴巴看他:“那,我们算和解了?”

任宁远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嗯?”

“我那家店,陪酒的少爷们,做的是男客人的生意。”

曲同秋这回“噌”地一下跳了起来,脸色发白。

任宁远看着他跌跌撞撞,冲进电梯的时候好像还栽了个跟头,心想早知道就一次性把他吓完好了。

任宁远也没进家门,一个老朋友来电话把他叫走了。那朋友也是店的大股东,只是最近非常的不务正业,花了好几天时间来准备情人的生日宴,也是他们相遇一周年纪念日,下流点说,还是他们初夜周年纪念日。

“宁远,来得正好,帮我看看灯光如何。”

叶修拓生得有些桃花眼,高大俊美的温柔好男人样貌,荷尔蒙乱散发,身边那个漫画家很是清秀老实,两人在一起就是粉红的情色气场,让外人有些受不了。

“嗯,合格,”任宁远看了看,“只是如果起风,恐怕会影响效果。”

叶修拓笑道:“放心,我很留意天气预报,也有两手准备的。”

小漫画家还有些羞耻之心,一直规规矩矩的,而叶修拓当着老朋友的面,完全没有廉耻可言,照样抱起来就亲,亲得人害臊得一直躲。

那呆呆的小漫画家砸锅卖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替他“赎身”养他一辈子的事一直令叶修拓很骄傲,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讲,今天免不了又重复了一遍,大炫特炫。

容六不论听多少次,反应都一样是羡慕得长吁短叹。

任宁远闲闲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曾经有个忠实的小跟班愿意供我一辈子。”

容六花容失色:“虾米?真的吗?连你也这么好命?”

叶修拓则愤然:“别拿你那些拍马屁的手下跟我家林寒比。”

其实在他们这些旁人眼里,那漫画家的条件算不上特别出色,未必配得上叶修拓,但叶修拓非常的幸福。

两人同居着,小夫妻一样生活,幸福和睦,还养了狗。

其实关于感情,大家想要的,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生日会来了许多人,游轮上很是热闹,中途放了烟火,之后的灯光效果也完美无误,最后叶修拓这个不要脸的,还掏出戒指来。

大家都被刺激到心底那根浪漫的神经,又是尖叫又是鼓掌,店里一些爱做梦的年轻人几乎都要晕过去了。

真是的。

T城明明有这么多单身的人,寂寞的却还是那么多,似乎都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爱情,究竟是在茫茫人海中的哪一处。

晚上一个人回到家,已是深夜。从电梯出来,任宁远看见公寓门口畏畏缩缩地站着个人。

“老大。”

“……”

“对不起,我今天是,太吃惊了。因为以前的事,我……”

任宁远表示明白地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你开什么店都一样的。就算你是那种人,也没什么,楚漠不就是吗?我能接受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像以前一样敬爱你。”

任宁远看了他一会儿,掏钥匙开门。

男人紧张又有些失望:“老大?”

任宁远推开门,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曲同秋是第一次进到他正在住着的地方,顿时受宠若惊,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室内和借给父女俩暂住的公寓是相似的装修格调,只是任宁远目前住着,那种独特的气息更加鲜明,曲同秋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

任宁远脱了当证婚人要穿的西装外套,而后开始解上衣的袖扣和领扣。

无论什么天气,他这么穿着都不大会出汗,干净清雅,曲同秋看着他解扣子的动作,不知怎么的看得心脏怦怦跳。

实在是太有气质的男人。

“你坐吧。”

曲同秋闻言,慌忙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

任宁远站着,从架子上拿了酒瓶:“有件事你大概是误会了。”

“什么?”

“我店里做的是男人的生意,不代表我也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

曲同秋呆了一呆,很是意外。但回想起来,任宁远确实是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的,一思及此,便大大舒口气。

任宁远倒着酒,问他:“你是在外面等了多久?”

“啊,也没多久,没多久。”

任宁远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这么晚,已经没有地铁了。”

“没事,公交车转两次也就到了。”

任宁远淡淡道:“何必那么麻烦,坐计程车吧。”

曲同秋有些尴尬,但还是老实回答:“太贵了。”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深夜坐上计程车,车费那还了得,不把表跳爆了才怪。任宁远这样的人,似乎从来都不太能理解他的节俭,或者说穷酸。

“这样,”任宁远放下酒瓶,“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在这里过夜。”

曲同秋完全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这公寓很宽敞,但显然是适合单身者居住的格局,东看西看也只有一张床。

“那,我是睡地板吗?还是……”

任宁远微微皱眉道:“都是男人,就不必了吧。你先去洗澡,睡衣在柜子里,洗漱的东西也有,挑一套合适的。”

曲同秋立刻遵命行事,只差没敬礼了,随便拿了件薄浴袍,就打仗一般直奔浴室。

光是用着任宁远的浴室就觉得很感动,所有的东西都是任宁远的,绿茶须后水更是任宁远身上常有的味道,统统用过一遍就觉得自己也净身洗礼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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